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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她的性子直爽,昨日事发时确实被吓得不轻,但她也胆大心细,舒舒服服睡了一宿,今日就恢复了精神。

    “昨日开始是害怕的,不过小姐那么镇定,我后来也不怕了,”朝雨笑得眼儿弯弯,“小姐不怕,那我也不怕。”

    谢知筠便笑了。

    主仆两个说着话,从常青小径一拐,就看到冷杉等在了门外。

    冷杉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脸上从来都没个笑模样,她对谢知筠见礼:“大少夫人,里面请。”

    谢知筠点头:“你们夫人用过早食了吧?”

    冷杉努力压下步伐,冷冷道:“大少夫人,虞氏一般卯时正就要晨起,习武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谢知筠:“……”

    是她懒惰了,今日的早起,竟然是虞晗昭的晚起。

    说着话,三人便来到了夏茵阁的正房堂屋。

    夏茵阁的规制比春华庭略小一些,前面只有个巴掌大的院落,院中只粗粗种了一棵梨树,其余花草都无。

    整个夏茵阁里里外外都是干净利落的,不像春华庭古典盎然,不像秋实轩那般金碧辉煌,夏茵阁里最多的就是字画,显得文气十足。

    这字画一看就是二少爷卫耀的珍藏,虞晗昭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里里外外似乎都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谢知筠刚一到堂屋,就看到虞晗昭从里间快步而出。

    她刚换过外出的衣衫,在一身斜襟窄袖衫裙外穿了一件肩甲,显得她腰细腿长,十分修长干练。

    谢知筠笑道:“给二弟妇添麻烦了。”

    虞晗昭不擅长寒暄,不过有之前几次相处,也知谢知筠不是个虚伪的人,便也不那么紧绷。

    “为邺州百姓,不算麻烦。”

    谢知筠笑了,她上了前来,道:“如此,那咱们就出发吧?”

    虞晗昭点头,想了想,问:“可要带兵器?”

    “不用,咱们去西郊大营,自己地盘,不需要带兵器。”

    “好吧。”

    不知为何,谢知筠竟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遗憾。

    待两人上了马车,谢知筠才发现驾车的竟是平日里跟在后面的府兵。

    她记性很好,每个府兵她都记得名讳,不由问:“怎么是闻副尉?”

    闻副尉有些惊讶少夫人居然识得自己,不由紧张,他结结巴巴道:“少将军命令,属下自然要遵从。”

    谢知筠便明白,这是卫戟觉得府中的车夫不可靠,全部换成了他信任的府兵。

    他如此行事果决,谢知筠心中安定许多。

    虞晗昭才想起昨日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独自骑马,反而跟着谢知筠上了马车。

    等三人坐稳,虞晗昭才问:“长嫂,昨日出了什么事?”

    谢知筠挑着能说的同她说清,然后才道:“王二勇窜逃,不知所踪,为了尽快追捕他,我同小公爷建议由你我一起审问王家娘子。”

    “营中的副将审问过王家娘子,大抵询问方式不对,至今一无所获,换成我们询问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虞晗昭似乎很高兴谢知筠叫她一起来,她脸上的冰雪仿佛都随着春日到来而融化。

    谢知筠就看她眉眼温柔下来,好似春花落了绿荫地。

    “我会尽力的,”虞晗昭的声音依旧冷淡,“长嫂放心便是。”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西郊大营。

    西郊大营比永丰仓要近得多,从西虎门出后转官道,不过两刻就能到。

    因卫家军大多都驻扎在此处,故而整个大营占地极广,其中有营房、马场、武校场、粮仓、军备司等。

    谢知筠下马车往前看去,一眼看不到头。

    这是她第一次来西郊大营,不由有些咋舌:“倒是气势恢宏。”

    虞晗昭难得话多了一些:“此为将军的根基,自然是气势恢宏的。”

    守门的士兵不认识谢知筠,却见过虞晗昭,远远就行礼:“二少夫人。”

    进出西郊大营都需要递交身份腰牌,故而一直跟在后方的冯放快马上前,把谢知筠的身份报给了守门士兵。

    听说谢知筠就是少将军的夫人,是琅嬛谢氏的第一才女,一队士兵都震惊在原地,一个个满心好奇,却又不敢打量谢知筠。

    谢知筠倒是很平易近人,等到几人进了西郊大营,她才问冯放:“冯校尉,方才忘记问,你的伤可有大碍?若是伤情过重,还是要好好修养,莫要因噎废食,耽误了身体康复。”

    冯放面有愧色:“少夫人,末将身体无碍,劳少夫人担忧了。”

    说着话,前方迎面走来一名年轻英俊的小将军。

    “少夫人,少将军正在操练士兵,不能过来迎接,少夫人请这边走,王家娘子被关押在后方的营帐里。”

    谢知筠笑眯眯同柳朝晖寒暄,姿态优雅,态度和善,即便在尘土飞扬的大营里依旧面不改色,通身上下都是端庄。

    “这西郊大营真是壮观,”谢知筠感叹一句,“将士们辛苦了。”

    西郊大营修建得再好,也不如自己家里好,将士们抛家舍业,为保住八州百姓日夜操练,如何能不辛苦?

    柳朝晖道:“末将替他们谢过夫人关心。”

    说着话,前面营帐便到了。

    柳朝晖道:“由末将陪两位少夫人进去吧。”

    谢知筠却摇了摇头:“不,把人都带出来,只我跟二弟妇进去便可。”

    98第七十章

    做主

    柳朝晖一时有些犹豫。

    “少夫人,她毕竟是叛徒的妻子,即便末将连番审问一日未有结果,但也不能保证她一定没有歹念。”

    他不敢放她们单独相处。

    谢知筠却笑了,她轻轻推了一下虞晗昭的胳膊,道:“有虞氏六娘子在,我怕什么?”

    一时间,柳朝晖和虞晗昭都愣住了。

    自从嫁来卫氏,世人似乎已经把虞晗昭当成了卫氏的二少夫人,忘记她原本也是虞氏的六娘子,也曾是虞氏赫赫有名的女将才。

    柳朝晖心中敬佩两位夫人,故而便退后一步:“是末将僭越了。”

    如此说着,他便看守王家娘子的四位女兵退出营帐,恭恭敬敬守在了门口。

    “两位夫人,末将就等在此处。”

    谢知筠点头,见虞晗昭还在发呆,不由笑着把她推入营帐中。

    刚一进去,谢知筠就看到一个身形消瘦、面容灰败的女子被绑在椅子上。

    她头发并不显得特别凌乱,身上衣着也很整齐,看来卫戟并未让人对她严刑拷打,只是用审讯的方式询问线索。

    王家娘子很惊慌。

    刚才女兵退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很惊恐了,现在又见两个陌生的女子进来,她更是哆嗦起来。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儿女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

    不等谢知筠询问,王家娘子先开了口。

    谢知筠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同虞晗昭一起坐在了她的对面,平静地看向她。

    她的目光不悲不喜,好似没有任何情绪,眼中只有波澜不惊的湖水,没有任何惊涛骇浪。

    在来时的路上谢知筠就同虞晗昭商议过了,由谢知筠主审,虞晗昭旁听,听到什么线索,虞晗昭提醒她便是。

    故而此刻也是由谢知筠先开的口。

    她没有回答王家娘子的问题,却是问她:“你是元康元年嫁给的王二勇,对吗?”

    王家娘子一愣,随即便结结巴巴道:“是,是的。”

    谢知筠记性很好,王家娘子的户籍档案她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元康元年,邺州初平定,王二勇跟随孙将军从前线退下来,成为邺州守军。那一年王二勇二十五岁,你二十一岁。”

    “你为何年过二十才成亲?”

    王家娘子不知她为何问的是这样的问题,但她心心念念家中的孩子,怕少将军一个不满就杀他全家,故而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那几年年景不好,北越战事连连,我爹娘陆续死了,我就跟着三叔过活。”

    “三婶病了,家里也没银钱,我就留在了家里,好歹算是个劳力。”

    之前那几年,不说成婚了,就连活着都难,这不奇怪。

    “到了元康元年,新帝登基,日子仿佛才好起来。”

    王家娘子脸上都有些恍惚了:“我同王二勇的婚事,就是那时候定的,后来听王二勇说过,是孙将军看守军里都是光棍,就想着让大家都有个家,便问了不少人家,促成了许多姻缘。”

    “你同王二勇,是谁看中的谁?”

    谢知筠这般问。

    她很和善,还夸了她一句:“你面容姣好,也比他小了四岁,王二勇我是见过的,矮矮胖胖,其貌不扬,大抵是他选中的你?”

    这一次,王家娘子却摇了摇头。

    “是我主动选了他。”

    “没什么原因,当时他已经是都司,大小是个将领,手下多达百人,我觉得他能养家糊口,不至于让我饿死,所以就选了他。”

    “而且他说他父母早就死了,我嫁过去就当家,不用操心公婆的事,所以我就觉得那是门好亲事。”

    王家娘子如此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

    “曾经,那真的是门好亲事。”

    王二勇是孤儿,或者说,这年月跟着领兵打仗的大多数都是孤儿,他们无家无宅,留在原籍根本活不下去,征兵入伍,反而有饭吃,有衣穿,经年累月下来,许多人都忘了自己原籍在何处。

    王二勇也说过不记得自己的原籍,故而他的籍贯跟王家娘子落在了一起,都在邺州城。

    谢知筠安静看着王家娘子,问:“如此看来,王二勇对你是极好的,他是都司,那是个正五品的官职,虽说并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大将军,却也大小是个官。”

    “他平日里都喜欢去哪里吃酒?”

    王家娘子被谢知筠打开了回忆,此刻再去想过去的日子,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反而比之前被审问时要想起来更多事。

    她犹豫片刻,却抬头看向谢知筠。

    “请问您是?”

    谢知筠身上穿着淡青色的长褙子,领口绣着如意云纹,发间簪了两支珠钗,通身上下都没有贵重的首饰,但她的气势却让人不容忽视。

    王家娘子见过孙老将军的夫人,可她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娘子比那孙夫人还要有气度。

    谢知筠浅浅笑了。

    她一直都很和善,同王家娘子也是闲话家常,似乎对王二勇做得脏污事毫不在意。

    谢知筠问她:“为何这么问?”

    王家娘子看了看边上安静的女将军,又去看谢知筠。

    她鼓起勇气,问:“这位夫人?是否可以求您帮我同将军们说说话,王二勇这杀千刀的叛徒,死一万次不足惜,可孩子是无辜的。”

    她说着,泪如雨下。

    “我没有发现他有异,我也有错,我对不起大将军和少将军,对不起邺州城的百姓,我愿意死。”

    她的哭声在营帐内响起,外面的卫戟面容冷肃,似乎不为所动。

    “夫人,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哪怕让他们流放边关,去铜川做守城人,只要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以后不论死活,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命。”

    王家娘子如此说着,哭得不能自己。

    谢知筠看着她,脸上平静无波,她道:“只要你能给我有效的线索,让我们能在两日内抓到王二勇,我可以答应你。”

    王家娘子喜出望外:“夫人,能做主?”

    虞晗昭惊讶地看向谢知筠,却见她浅浅勾起唇角,眼眸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我能做主。”

    98第七十一章

    明白

    谢知筠已经成了王家娘子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甚至都不知道谢知筠的真实身份,只凭谢知筠短暂的四个字,就相信了她的话。

    王家娘子低头抹了一把眼泪,再抬头时,眼神便坚定了许多。

    “夫人问吧,我努力回忆。”

    谢知筠淡淡道:“还是方才的问题,他平日里都喜欢去哪里吃酒?”

    王家娘子陷入了回忆里,她想得很认真,似乎要把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都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

    “我们刚成婚的时候,他是不吃酒的,”王家娘子道,“最初的时候,他说是孙将军不让手底下的士兵吃酒,他们是守军,若是都吃酒耽误了事,那邺州城的百姓就要遭殃。”

    “只有不当值的时候,他才偶尔在家里小酌几杯,却也并不馋酒。”

    “后来……”王家娘子的眼神略有些变了,“后来,就到了元康三年,那一年邺州被乌曹部的匪军攻入,死伤惨重,也就是那一年之后,王二勇开始频繁去酒馆了。”

    谢知筠认真听着,没有问她当时经历过什么,只是问:“哪一家酒馆?”

    这城里的酒馆都是老行当,他们都是几代经营下来的老酒行了,手里有大把的酒引,通过酒引就能买到酒司出的各种酒品。

    王家娘子低下了头:“那时刚经历了战争,因为受了惊吓,我还早产了,可他那时候却总是不着家,我就很生气,同他吵嘴,他就只是一味的哄我,要么就是拿银两回来搪塞我。”

    “他一个都司,月俸不过二十两,可他那段时间拿回来的多达百两,我就觉得有些不对。”

    因为旧朝弊病,战乱多年,乃至今日终于有片刻的稳定,朝野上下都很珍惜。

    故而相比文官,武官的俸禄更高,对此百姓也都是很赞同的。

    毕竟,他们抛家舍业保护百姓,拿命换钱,付出的多,自然要有更多的回报。

    对于王家娘子来说,二十两就不少了,他们一家四口能幸福美满活下去,等到以后王二勇再升职,一年能攒下几十两,这已经比绝大多数普通人都强了。

    所以那一百两吓坏了王家娘子。

    “他肯定跟你解释了,要不然你不会一点异常都没察觉到。”

    王家娘子叹了口气。

    “夫人说的对,他当时跟我说,他经常去的一家小酒馆开设了牌局,专门打麻雀牌,他别的不成,却贯会记牌,连着去了几日就赢了这么多钱,怕我不安,才不敢告诉我。”

    卫家军军令严明,第一条就是不许吃喝嫖赌。

    他不仅去酒馆,还沾了赌,难怪小心翼翼,流连忘返,也正是因此,他藏藏掖掖的,王家娘子才没觉察。

    谢知筠问:“哪一家?”

    王家娘子苦笑出声:“他自然不肯告诉我,我担心他差事没了,反复劝他不能沾赌,他后来似乎当真听了我的话,没有见天去那地方。”

    元康三年出了那样的事,卫苍因为故名之交的灭门而痛心,那一年基本就是带着卫戟在太址山剿匪,对邺州城确实有些疏于防范。

    谢知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她没有问王家娘子,只安静等她开口。

    果然王家娘子开了口:“那一百两银子时刻悬在我头顶上,我怕他不知收敛,被人发现违反军令,所以特地选了一日偷偷跟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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