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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谢知筠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她从小到大都不爱哭,怎么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居然就哭了起来。

    她想捂住脸,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卫戟压着,整个人动弹不得。

    谢知筠想要在卫戟身上蹭掉丢人的眼泪,但她刚一抬头,就看到卫戟身上透着寒冰的铠甲。

    他既然身上穿着铠甲,那肯定没有伤中要害。

    谢知筠松了口气,眼泪也渐渐止住了。

    这片刻功夫,跟来的士兵已经扫清所有的陷阱机关,一个年轻的校尉上了前来,低声禀报。

    “将军,安全了。”

    卫戟点头,利落起身,伸手也把谢知筠拉起来。

    朝雨不顾阻拦,上前仔仔细细看谢知筠:“小姐,你没事吧?”

    谢知筠遥遥头,拍了拍她的手,目光也落在卫戟身上。

    卫戟身上的军服是先锋营特有的青衣军服,穿在身上干练利落,加上那身带着伤痕和血迹的铠甲,让人见了便心生敬佩。

    这身军服好看是好看,可一旦受了伤,染了血,却会非常显眼。

    谢知筠一眼就看到他臂弯和小腿处的伤痕,当时冷箭速度快,卫戟努力躲闪,还是中了两箭。

    不过两箭都是擦身而过,并未伤筋动骨,卫戟自己全没当回事。

    谢知筠的心里却有些难受。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她明明应该对卫戟无动于衷的,去岁两家订婚的时候,她还很生气,埋怨过父亲。

    但现在,她却已经开始担心卫戟的伤势了。

    谢知筠还来不及深思,她的手腕就被卫戟握住了。

    卫戟垂眸看向她,那目光真挚又认真,上上下下把她看过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脸上才终于有了些许笑容。

    那笑容很浅,一瞬便消失不见,就连春日的风都没有看见。

    谢知筠正在看他身上的伤,没有注意到这个清浅的笑容。

    卫戟回过头对那年轻校尉道:“吴成,带人把此处的所有陷阱都清扫回去,另外猎人小屋里外彻底搜查一遍,让李副将和柳副将得空也来查一查。”

    吴城行礼:“是。”

    卫戟看了看这满地的冷箭,又道:“冷箭也都带上,一个不留。”

    等都安排完,他才对谢知筠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须得立刻回城。”

    谢知筠也知道不好在此处盘桓,她仰头看了看跟来的战马,卫戟便道:“让郑娘子骑马带朝雨,我带你回去。”

    这些都不用谢知筠操心,她便乖乖上了卫戟的马,卫戟翻身而上,稳稳坐在了谢知筠的身后。

    即便他身上有冰冷铠甲,但胸膛却是那么温热,让谢知筠一颗飘飘荡荡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这一安定,谢知筠就有些困顿。

    虽是春日,但天气还有些寒冷,尤其是纵马疾驰的时候,裹挟而来的冷风如同刀子一般割在脸上。

    卫戟低头看了她好几眼,特地放慢了奔驰的速度,在她耳边问:“夫人,你说一说是怎么回事。”

    以谢知筠的聪慧,她一定早就反把一切都分辨清楚。

    果然,谢知筠说的事发开头和她猜测的叛徒同卫戟所知一模一样,后面的事就只有谢知筠三人知晓了。

    她说了自己是如何从马车出来,不过出来后发那是个狭窄的猎人小屋,特地改了门窗,能容马车进出,可窗户却全部封死。

    外面上了锁,谢知筠倒是果断,她直接让郑娘子把最松动的那一处窗户点燃,借着火烧起来封窗木板松动的时候,三人一起推动马车撞开窗户,一冲而出。

    这需要很强的魄力,就连卫戟听到这里也感叹一句:“夫人英勇。”

    谢知筠坐在马背上,随着踏云的奔跑而颠簸,方才哭了那一场,她心里的害怕都宣泄而出,此刻的她就如同刚从悬崖上展翅飞翔的雏鹰,在极度的惊怕之后,迎来了一往无前的新生。

    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从她心底破茧而出,震着脆弱的翅膀,也想要翱翔在天地间。

    谢知筠仰头看着林间依稀的蓝天,兀自笑了。

    卫戟带着她一路前行,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见她无声的笑,但他能感受到怀中人逐渐放松下来,那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柔软,不再时刻紧绷。

    “小公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忽然听到谢知筠这么问。

    卫戟顿了顿,把过程同她讲了一遍,末了道:“我看到掩盖住的车辙印就发现,他们不敢杀你,若是要杀你,就不会急忙做这一场绑架囚困的戏码,他们当场把你射杀在乱石堆岂不更简单。”

    “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你失踪,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他们拿出了自己饲养的狼群,拿出了数十名死士,甚至把国公府中的探子暴露出来,就是为了保护住那些粮食。”

    “如此大费周章,必然不是为了杀你。”

    “他们想要杀的是我。”

    谢知筠想起那刚才那一阵遮天蔽日的冷箭,想起那一刻的惊惧,也想起了他身上的血。

    谢知筠问他:“方才怎么没有包扎伤口再回去。”

    “小伤,不过擦破了皮,”卫戟满不在乎,“再等会都要愈合了。”

    谢知筠:“……”

    谢知筠冷冷道:“那你回去给我愈合一个看看。”

    卫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又不知哪里不对,只好道:“好,回去再包扎,还有事情没办完呢。”

    谢知筠一听就明白了。

    她发现同卫戟说话特别简单,他们甚至不用解释来解释去,往往一人说出一句话来,另一人立即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你是说要追捕王都司?”

    卫戟垂下眼眸,脸上的冷意没有让谢知筠看到。

    “不止有王都司,还有王都司麾下百余名官兵,还有府中的那个车夫,以及同车夫交好的其他仆从。”

    “除此之外,粮道郎将和张都司也要一并被审问。”

    乱世之中,从来没有仁义礼智,只有杀戮战争。

    谁能活到最后,谁就能赢得最终胜利。

    谢知筠听着卫戟的话,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前方去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姐,阿姐你没事吧?”

    谢知筠心脏狂跳。

    那是谢知行。

    他正身穿青绿直裰,纵马而来。

    98第五十七章

    救命

    谢知筠杏圆眼大睁。

    几乎一瞬间,噩梦同现实交叠,影影重重落在她眼眸里。

    此刻她在眼中的似乎已经不是疾驰而来的健康少年,而是那个病榻上浑身是血的孱弱病人。

    谢知筠狠狠皱起眉头,张嘴就要喊起来。

    可她还来不及阻止,谢知行骑着的那匹马便忽然使劲颤抖一下,随即就开始嘶鸣嚎叫,拼命挣扎起来。

    谢知行一下子就慌了。

    他跟谢知筠都会骑马,可骑术不精,不能像卫戟那样纵马飞驰,甚至可以骑射追击,百步穿杨。

    谢家的马儿除了黑麒麟也都很温顺,从来都没惊过马,故而此刻的惊马让谢知行一下子就慌张起来,他根本无暇旁顾,只能使劲抓住缰绳,想要让那马儿冷静下来。

    但马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就是不肯停下,反而越跑越快,形貌癫狂。

    卫戟狠狠皱起眉头。

    他厉声道:“行弟,弃马。”

    谢知行都要哭了,他白着一张脸,哆嗦着喊:“姐夫,我不会,不会跳马啊。”

    卫戟声音沉稳:“我教你,不用怕。”

    “你松开缰绳,撤掉脚蹬,然后侧身滚下,抱住头脸在地上滚一圈。”

    “你可以的。”

    谢知行跟他一点都不熟悉,两个人不过见过三四次,但同所有邺州百姓,甚至北越百姓一样,只要听到卫苍和卫戟的名字,他们就会莫名安心。

    那种信任,源自于对方的强大和英武。

    谢知行听了卫戟的话,就想要松开缰绳,照着他的话来行事。

    就在此时,两方的马儿即将对面而至。

    谢知筠忽然攥住卫戟的胳膊:“不行,他的马镫有问题!”

    谢知筠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里,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手指已经刺入卫戟的胳膊。

    随着她的话,卫戟忽然想起谢知筠做的那个梦。

    他倏然蹙起眉头,旋即飞快道:“你自己骑马,我去救他。”

    这话说完,他根本不给谢知筠回答的时间,直接把缰绳塞入他手中,然后脚上一踏,整个人如同雨中的燕子,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紧接着,谢知筠就看到他全身发力,如同一阵旋风一般朝谢知行奔跑而去。

    他是那么高大,健硕,但他跑动起来的样子,却又是轻巧而灵动的。

    谢知筠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跑步可以这么快。

    一切不过是喘息之间,卫戟已经来到奔跑挣扎的马儿身边,谢知行的左脚果然挂在了马镫上,怎么都挣脱不开。

    不过眨眼功夫,谢知行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姐姐姐,姐夫……”

    他哆哆嗦嗦道。

    卫戟右手握着自己腰间的长剑,脚步交替,同那马儿并肩奔跑。

    谢知筠骑马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她看到卫戟右手一推,紧接着便握住了长剑剑柄,当空一道寒光闪过,准确无误落到了马镫上。

    卫戟的刀是千锤百炼的寒铁所造,坚硬无比,可砍断铁石,对这小巧的马镫简直是易如反掌。

    只听“呯”的一声,马镫应声而裂,而谢知行挣脱力大,整个人往另一侧歪倒而去。

    卫戟犹如天生的战神,他伸出结实有力的胳膊,一把拽住了谢知行的手臂。

    他的手劲很大,如同一把铁钳,紧紧攥在谢知行的手腕上,把他即将被摔落到另一侧的身形迅速拉了回来。

    紧接着,谢知筠就看到卫戟一拉一拽,就把谢知行从那癫狂的马儿身上拉了下来,左手轻轻一扶,就把谢知行稳稳放到了地上。

    随着坐在马背上的人离开,马儿似乎也冷静了下来,它不再像刚才那般癫狂挣扎,反而越跑越慢,可以让卫戟能轻松追逐上它的马蹄。

    卫戟手起手落,用了一半力气,直接击打在了马儿的脖颈处。

    只听马儿哀鸣一声,然后便轰然倒地。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在马儿昏厥倒地时,谢知筠也赶到了卫戟和谢知行的身边。

    她翻身下马,快步来到谢知行的面前,旋即便伸出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

    那一下仿佛蕴藏着千斤重量,把面色苍白,神游天外的谢知行打了一个踉跄,他脚下一软,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母亲有灵,”谢知行呢喃着,“母亲有灵。”

    母亲托梦给谢知筠,让她提前知晓了这一场劫难,若非有这一场梦,谢知筠也不会如此迅速做出判断。

    也若非卫戟身手矫健,经验丰富,迅速在惊马的状态下救了谢知行,否则谢知行今日非死即伤。

    谢知筠不去看瘫软在地的弟弟,她快步上前,来到查看马儿的卫戟身侧。

    卫戟低垂着眼眸,用长剑挑开马背上的马鞍,然后两人就看到马鞍里一片血迹。

    马鞍上有一块钉扣没有扣紧,随着谢知行长时间骑行,钉扣刺入了马背上,马儿越奔跑,钉扣就刺得越狠,伤口被反复刺入,难怪马儿会发疯。

    卫戟心中一动,他想到了谢知筠之前做的那个梦,想到了谢知筠说的所有细节,他偏过头来,淡淡看了一眼谢知筠。

    谢知筠满心都是谢知行,也满心都是这一场事故,并未注意到卫戟的目光。

    “马镫上可有异?”

    卫戟点了点马镫,道:“上面有一处破损,仿佛因为久用未修,导致脚蹬底部起皮形成倒刺,正好勾住了行弟的靴子。”

    这前前后后,都跟谢知筠的梦对上了。

    谢知筠狠狠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她眼眸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谢知筠拱手冲卫戟行了一礼:“多谢小公爷救命之恩。”

    卫戟并不惊讶她此刻的冷漠疏离,他直起身来,挥手让跟在后面的士兵把那马儿和马鞍都带回去,仔细查验。

    然后他才回过神,定定看向谢知筠。

    “你我之间,因何说谢?”

    因为方才的奔跑和使力,卫戟身上的两处伤又崩裂开来,鲜血越流越多,在他的青衫军服上落下点点红梅。

    但他面色沉静,那双深邃的星眸中只有淡然和笃定。

    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谢知筠张了张口,她不知要如何解释,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难得低下了头:“回去给你包扎一下,伤口又裂开了。”

    卫戟目光回暖,一瞬春回大地。

    “好。”

    98第五十八章

    家

    卫戟先把谢知筠和谢知行送回了家。

    三人一路进了春华庭,谢知行自觉去了侧厢房,卫戟送谢知筠回了正房,见她安顿下来,转身就要离去。

    倒是谢知筠喊住了他。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卫戟脚步微顿,他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回了正房。

    谢知筠见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在罗汉床上坐了,不由道:“小公爷,把这身换下来吧,仔细再污了伤口。”

    卫戟摇了摇头:“无妨,裹上纱布就好。”

    他说着,把手腕上的护臂取下,然后掀起衣袖,缓缓露出上面已经结了血痂的伤口。

    伤口并不长,但略有些深,依稀能看到里面的血肉。

    谢知筠蹙起了眉头。

    卫戟以为她害怕,便道:“不用你操心,州牧府里有军医,他们会处理伤口。”

    谢知筠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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