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两个人一路回到正房的外间,等看到外间圆桌上放的梨木锦盒,谢知筠才发现卫戟一直攥着她的手腕。谢知筠手腕一晃,旋即便挣脱开他的束缚。
“这是什么?”
卫戟的手很自然放到她的腰后,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夫人自己看。”
谢知筠听到自己心跳加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从那小到大收到过那么多礼物,可这一件却令她分外期待。
她伸出手,啪嗒一声打开木盒上的铜扣,一抬手便把盒盖扬了起来。
一把古朴的银柄匕首安静躺在红绒布上。
这把匕首不过成年男子的巴掌大,银柄小巧流畅,做成了月牙状,刀身藏在牛皮刀鞘里,不用看也能猜到锋利无比。
这把匕首正适合她来随身佩戴。
卫戟安静站在谢知筠身后,看着她皎洁的侧脸,看着她眼眸里煽动的星光,心里无比满足。
从看到这匕首的第一刻,他就在心里给它找好了主人。
“如何?”卫戟看似随意问。
谢知筠平日里是很大方的,她从不扭捏,但面对卫戟时,她又不自觉想要拿腔作势。
想要扭捏那么一下。
谢知筠轻咳一声,圆眼一转,旋即便回头看他。
她眼中有着莞尔笑意,语调里也有着隐隐约约的娇嗔:“怎么想到要送我礼物?”
平日里总是喜欢主动逗弄她的卫戟,这一刻对上她灿若繁星的眸子,反而说不出话来。
他难得有语塞的时候,心里紧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松,忽然正色道:“看到有人售卖这匕首,想到夫人身上还没趁手的兵器,便买了。”
兵器……
谢知筠噗地笑出声来。
她心情极好,这一声笑也显得格外灵动。
“我要兵器作甚?”谢知筠好笑地问。
卫戟却伸手把那匕首取出来,在手里灵活把玩。
谢知筠就看那匕首上下翻动,在阳光里滑过一道道圆弧光影。
最后,那匕首停在卫戟宽厚的掌心里。
“夫人,咱家的人手里都得有趁手兵器,无论是谁。”卫戟示意她往前一步,在她侧腰上比了比,然后便掀开褙子一角,把匕首干脆利落塞在她腰间,只露出镶刻有珍珠的银柄。
因匕首小巧,只露出的一小节银柄并不扎眼,旁人见了只以为她随身带了手镜,并不会以为是匕首。
谢知筠低头看了看,也觉得放在这里很适合,褙子一遮掩,就连那银柄都瞧不见了。
有些话,聪明人是不用明说的。
谢知筠便也没再去同他打趣,只是很干脆道:“多谢小公爷。”
卫戟摸了摸高耸的鼻梁,轻咳一声:“谢什么。”
总完礼物,卫戟便道:“用晚食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卫戟回来得越来越早,两个人也越来越习惯在晚食时说些内外事宜。
卫戟先说了永丰仓那边的情况,说暗卫暗中查探,目前无人进出粮仓,也无人有新的动作。
另外流民已经安置了大半,大约五日过后就安置完毕。
谢知筠点头道知晓了。
夫妻两个又说了会儿前头事,谢知筠才说了卫宁淑的恳请。
卫戟安静听完,才叹了口气:“你是否不知大妹的事?”
谢知筠摇了摇头。
卫戟想了想,这才放下筷子,凝眸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黎夫人当时并不想再嫁,但她是被父亲和母亲所救,有救命之恩,后来母亲过身,我还在襁褓之中,为了把我养大,她才半推半就给父亲做了妾。”
“其实母亲当时是想让父亲续娶的,但黎夫人不肯。”
“她一心向佛,总想常伴青灯,她根本不想管一个家,抚育那么多嗷嗷待哺的孩子。”
所以她只做了妾,如今府里有了夫人,有了二夫人,又有了这滔天富贵,她才能心无旁骛常伴青灯。
卫戟道:“我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黎夫人意外怀孕,迫不得已只得生下了大妹。”
生下卫宁淑的时候,卫戟已经两岁多了。
那时候卫英也大了些,见她总是病恹恹的,便主动扛起了抚育侄子的重担,让张黎不用再操心卫戟,专心养育卫宁淑便好。
“但那时候姑母年纪也不大,还是未嫁之女,许多事都不懂,也没那么细心,她光维护住这个家都不容易,更不知在看不见的角落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卫苍在外面刀头舔血,赚来的米粮都是用血肉换来的,他回家后大多都是在养伤,故而没有发现黎夫人是如何对待卫宁淑的。
卫戟声音有些哑然:“就这么过了两年,那会儿我四岁多,终于发现大妹的不对。”
“旁的孩子饿了尿了困了都会哭,可大妹从来不敢哭出声,她总是小声抽泣,小小一个娃娃,瘦得皮包骨一般,尤其是不肯让黎夫人抱。”
卫戟说:“我那时候才四岁,长辈们不会让我随便逗妹妹玩,怕我手上没轻重,但我趁着黎夫人去念佛的时候,偷偷拆开了大妹的襁褓。”
“她被襁褓裹住的地方都是疤痕,一层叠一层,都是被指甲轻轻扣出来的。”
谢知筠听到这里,只觉得汗毛倒竖,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这是有多恨,才会把自己的亲生骨肉伤伤害至此。
卫戟看向谢知筠,那双眼眸明亮清澈,好似重新变成了那个四岁的稚童。
他说:“我当时就告诉父亲,家里需要一个新的母亲了。”
“一个可以养育淑妹的真正的母亲。”
98第四十六章
长嫂
谢知筠听到这里,对卫宁淑升起一股同情。
她微微蹙起眉头:“两岁的孩子应该没有那么多记忆,我记得母亲是在你五岁时嫁入的卫氏,那会儿大妹应该就由她来抚养了吧?”
卫戟点点头。
他望向窗外的目光一直没有收回,灯影摇曳,在他脸上落下一道道阴影。
卫戟的声音低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柔。
“两岁虽然没有记忆,但身体会告诉她要保护自己。”
“母亲那时刚嫁来家中,大妹又认生,磨合了好久之后才让大妹敞开心扉,唯一幸运的是,当时母亲有孕,看到母亲对新生的弟弟那么温柔,大妹才终于接纳母亲。”
卫戟诉说着年少时的事,都只说卫宁淑,从不说自己的过往。
谢知筠安静听着,叹了口气:“正因此,大妹不想嫁人?”
听到这一句,卫戟回过头,认真看向谢知筠。
他眼神深邃,眼眸里有着忽明忽暗的光,颇为耐人寻味。
谢知筠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却能听清他的话。
“并非如此,大妹其实曾经有过未婚夫的。”
“什么?”谢知筠很是惊讶。
卫戟想到卫宁淑,不由叹了口气。
他很少会颓丧,唯独对这个妹妹,他会为她忧心。
“大妹很惧怕陌人,唯独对小时候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陈庆二子不惧怕,他们两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陈攸之是个斯文俊秀的少年郎,从小都对大妹很好,在他们年方十六的时候,两家也定了亲……”
谢知筠面色微变,心中也跟着难受起来。
卫苍早年离开太兴,跟随的就是邺州的陈庆,陈庆当时任邺州牧,而卫苍不过是他身边的亲兵。
这一段经历,可称得上传奇。
后来十余年卫苍跟随陈庆出生入死,多次救其性命,从亲卫队长一路高升,最后成为邺州城的守城郎将,手里捏着陈庆麾下大半军队。
然而就在四年前,大齐来袭,陈庆率领军队远赴战场,而当时卫苍同卫戟一起去雁荡山剿匪,邺州城空了一半。
太址山的乌曹旧部就是此刻盯上了谁都不敢惹的邺州,偷偷奔袭,想要攻占这富饶的邺州。
只要能拿下邺州,占领这座城池,那么他们就再也不用在太址山过苦日子了。
这一批山匪足有万人,都是穷途末路的残忍凶徒,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是陈庆或卫苍的手下败将,对其恨之入骨。
那万人一路直奔邺州,趁着夜里两班换岗,拼死厮杀进了邺州。
多亏邺州的士兵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迅速组织兵力抵挡。
但穷途末路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他们一路烧杀抢掠,城中哭声震天,陈家军殊死抵抗,但当时城中守卫不过八千人,还要分散四周城门守卫,能抽调的抵抗兵力便不足了。
最终这些人杀到了邺州牧府前。
幸运的是,那几日卫家的人跟随崔季回了娘家,只有二夫人和黎夫人留在卫府,二夫人还算果断,一听到动静就叫来府兵关闭大门,死守不出。
而邺州牧府就遭了殃。
当时陈庆的长子和次子陈攸之一起拿起长剑,拼杀出了州牧府,用他们自己的命保住了府中的女眷。
陈家的男人,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等陈庆赶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个儿子的尸体和满目疮痍的邺州。
那一夜陈庆杀疯了,而他自己也因为悲伤过度,没有注意身后刺来的长剑,最终同两个儿子一起捐躯。
当卫苍和卫戟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卫苍失去了挚友,失去了邺州的主帅,而卫宁淑失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郎。
卫戟声音里满是哀伤:“大妹当时拼死要嫁给攸之的牌位,要做那望门寡,还是陈伯父的夫人一句话阻止了她。”
“李伯娘当时说,陈氏男儿满门战死,功勋累累,他们是为了邺州百姓死的,不需要再添一座活着的牌坊。”
“他们陈氏只要活人,不要牌坊,如今活人都没了,只剩她一个老太婆,要牌坊又有什么用?”
谢知筠身心剧震。
她年少只经历过一次战乱,就是十三年前的上元灯会,可那日的记忆全部缺失,她一概不记得了。
之后的琅嬛也曾有过危机,或许是福星高照,谢氏一直没有遭受过苦难,谢知筠并未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
但方才,卫戟短短几句话,谢知筠就清晰闻到血腥味。
那是镌刻在史书上,短短几笔的描述。
却是无数人命、血泪堆就而成苦难。
谢知筠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有一颗大石死死压在她心上,几乎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卫宁淑的过去就是在这么多苦难里堆砌起来的,她甩不脱,挣不开,那些过去的痛苦,那些离开的人们,永远把她锁在了过去。
谢知筠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她自己都没听出来,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我会好好同母亲说,母亲那么温柔,一定能知道大妹的心思。”
卫戟偏过头看向她,却只看到她半垂着眼的侧脸。
她的脸蛋很小,不过巴掌大,下巴纤细温柔,滑过一个漂亮的弧度。
这么看着她的时候,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柔缱绻,可在这温柔之下,卫戟能品出些许的苦闷。
是方才他说的那些过去,让她难过了。
她从来都不是了冷情的人,偶尔说着冷硬的话,可心却比谁都软。
“辛苦你了。”
卫戟顿了顿,道:“也多谢你了。”
谢知筠心中微顿,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卫戟。
此刻卫戟才看到,她眼底已经一片潮红,却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卫戟伸出手,趁着她没回过神时,在她眼底轻轻摸了一下。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一层层的茧子,摩挲在她稚嫩的脸上,甚至发出沙沙声。
谢知筠微微蹙起眉头,往后扬了扬,伸手打掉他的胳膊。
“做什么?休要动手动脚。”
借着这个动作,谢知筠扭过头去,不让她看自己通红的眼睛。
“不嫁人没什么不好的,”谢知筠一字一顿道,“我是长嫂,我能做主,以后我养她。”
98第四十七章
母亲
谢知筠办事很利索,次日清晨,她早早让人问过赵嬷嬷,便立即登了荣华堂的门。
崔季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不再整日咳嗽,也不需整日缠绵病榻,谢知筠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光灿灿的院中做女工。
崔氏也是百年氏族,不过没有谢氏那么名声显赫,谢氏的女子最重要的是诗书词画,要学富五车,要有长远见地。
而崔氏的女子最擅长的是如何做一个好妻子。
崔季虽是崔氏旁支,在家中也并不显山露水,但她确实贤惠体贴,秀外慧中,尤其是一手女工可谓是出神入化,手艺斐然。
谢知筠坐在崔季身边,笑着看向她手里绣的纹样。
那是一副蝶戏海棠图。
谢知筠真心感叹:“母亲的绣工可真是出神入化。”
崔季收了针,笑着摇头:“老了,不中用了,这一副绣品做了两个月还没做完,再拖延些时日,淑儿就要穿不上了。”
“这是母亲给大妹做的?”谢知筠心念一动。
崔季就说:“是啊,我想着马上要春日了,给她做件新的百迭裙,颜色选鲜亮一些的,穿着才好看。”
说到这里,崔季便顿了顿,很仔细地解释了一句。
“你们都有自己的喜好,我不好多干涉,安安还是个小丫头,哪里用打扮,便只给淑儿做了。”
谢知筠忍不住笑了起来。
“母亲,我都懂的,您不用这般谨慎,”谢知筠话锋一转,“大妹多亏有母亲关照,要不然可能连房门都不出呢。”
崔季放下手里的绣绷,有些疑虑地看向谢知筠。
谢知筠这才坐直身体,垂眸对崔季道:“母亲,昨日大妹寻过我。”
她没有隐瞒,把昨日卫宁淑的意思复述了一下,末了才道:“大妹是自家人,我既然答应她,就要说到做到。”
说罢,谢知筠才抬起头,殷切地看向崔季。
但崔季的面色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