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谢知筠笑道:“原不知,现在知晓了。”尤二管家便上前来,先给谢知筠行礼:“少夫人,钥匙已经带来了,家中存放的这一把并非主钥匙,若有紧急军务亦不用等候取用。”
谢知筠便明白,卫氏这一把钥匙不是急需,应该是最后一道小锁头,若是迫切需要打开粮仓,直接用铁钳剪断便是。
但若是锁头遭到破坏,国公府也一样能知晓。
谢知筠看了一眼尤二管家,尤二管家便会意,对张都司道:“张都司,可否请来两把钥匙,打开这一处粮仓。”
张都司笑得客气,说话比方才还要谄媚。
“少夫人,这大冷的天,让少夫人一直等在此处实在不妥,不如去司部坐一会儿,待打开粮仓,轻扫浮尘再入?”
话里话外,还是不想让谢知筠当场看着开粮仓。
粮道司也是油水丰足的司部,且看管粮仓的大多都是卫苍的心腹,故而谢知筠也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其他心思。
看尤二管家和郑娘子的面色,估计粮道司一直都有些倚老卖跑,仗着早年军功不把肃国公府的家仆放在眼里。
但今日来的不是家仆。
他们不明白,谢知筠不是肃国公府的下人,她是肃国公府未来的主人。
谢知筠淡淡看了一眼张都司,却道:“我不怕冷。”
张都司被她噎了一下,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最后只得低了头。
“是,属下这就让人打开粮仓。”
谢知筠就站在粮仓门口,丝毫不顾冷风吹拂,她甚至还问尤二管家:“粮仓账簿在何处?”
尤二管家便看向张都司,张都司只得苦着脸道:“少夫人,粮仓账簿公文,不能随意给人看的。”
谢知筠却又笑了。
“如此说来,我来办的就不是公事了?”谢知筠声音清雅,一字一句却满含压迫,“国公爷和小公爷亲自命我特行此事,就是为了邺州城郊的数千流民,国公爷和小公爷慈悲为怀,悲天悯人,所作所为皆是善举。”
“我替肃国公府办差,自然要手续严明,公正不阿,”谢知筠扫了一眼张都司,“张都司,你以为呢?”
谢知筠的话再一次噎住了张都司。
他那张平凡的面容突兀地扭曲了一下,涨得通红。
“少夫人,”张都司喘了口气,才低声道:“你要看账簿,就只能看这一栋粮仓的账簿。”
谢知筠便又笑了。
“你给我旁的,我还不看呢。”
等钥匙的工夫,账簿先送到了。
郑娘子非常利落,她让小钟上前接过账簿,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才捧着来到谢知筠面前。
小钟双手捧书,郑娘子亲自翻页。
“少夫人,永丰仓去年才开始储粮,全是八月十五之后送来的粮食,此处粮仓位置靠前,收容的是八月二十日的税粮。”
谢知筠点点头,垂眸看向账簿。
根据账簿记录,送来的都是邺州左近村庄农户上缴的田税,都是一样的长粒米,因为是各村县里正统一上缴至县衙,故而送到粮仓时都是两斗一袋的整包粮食。
粮仓里也都是这般堆放粮食。
一个粮仓大约有五千多斤粮食,有粮袋大约三百个,一日就能搬完。
谢知筠仔细看了,这一栋粮仓里面共有粮贷二百八十六个,总为五千七百二十斤,全部为长粒米,都是去年的新米。
“倒是挺好,若是一人发十斤米,能发五千多人,这样流民就都能有饭吃。”
谢知筠话音落下,一个年轻士兵迅速跑上前来,同张都司低语几句。
张都司这才对谢知筠客气道:“少夫人,钥匙到了。”
谢知筠挥了挥手,小钟便收起账簿,交给尤二管家。
“开仓门吧。”
众人便快步来到仓门前,此时谢知筠才发现,粮仓的大门都是铁门,铁门中央用寸长的大铜锁牢牢拴住,锁扣足有男子拇指粗细,用刀根本砍不断。
张都司手中的钥匙形制也很特殊,齿峰崎岖,很难仿造。
谢知筠笑笑,客气一句:“这锁确实很好。”
张都司倒是没甚得意,他亲自上前打开第一道锁,然后便能让四个士兵上前,拉动门上的轮轴。
巨大的轮轴声里,铁门方才开启。
“这里面都是救命的粮食,且铁门和粮仓都是先秦的旧制,只有铜锁是新造的,倒是省了不少钱。”
张都司解释道。
谢知筠点点头,目光落到了门缝中。
很快,第二扇门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粮仓的仓壁并不太厚,却有两重门,三把锁。
里面的是一扇坚硬的杉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同外门同样形制的大锁,大锁下面,才有一个小一些的铜锁。
这个锁的钥匙才是卫家所掌管的。
张都司和尤二管家一起上前,很快打开了两把锁。
这一扇门是向里推的,门扉洞开,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谢知筠迅速掩住口鼻,待灰尘消散,她跟着众人往里走。
一般而言,粮仓里是不燃火烛的,在粮仓顶部,有两个两尺见方的窗洞,窗洞上蒙着特殊的油纸,既能透光,又让人无法进出。
但那窗洞太小,里面依旧昏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张都司大步进了粮仓,声音透着得意:“里面不能点烛火,还请少夫人见谅,所以属下才说,少夫人根本不用费心进来查看。”
谢知筠没有理他,她凭借依稀的光影,慢慢摸索到了贴墙垒放的粮食。
入手是粗糙的麻袋,每一袋都鼓鼓囊囊,轻轻往里一触碰,能听到沙沙声响。
因为粮食垒放整齐,所以只能使劲戳出一个小窝,根本摸不出大概。
粮仓里,张都司的声音很呱噪:“这栋粮仓的米刚好是永丰县的田税的一半,一日送来,当天就垒放整齐,一点都没耽误差事。”
谢知筠的脚步顿住了。
幽暗的粮仓里,她的声音冷寂空茫:“你说,这里的粮食都是同一县送来的?”
98第三十五章
口味
张都司不觉得这话有何不对,他回:“是啊,可是县丞亲自送来的。”
谢知筠便没再说话。
她往前继续摸索,摸了差不多几十个粮袋后才停下。
“张都司,往常都是怎么复查粮食的?”
张都司直接就答:“平日是两个月开仓门查看一次,上次查看是十二月时,三少爷、郎将大人和属下一起开门查看。”
他说的三少爷是卫荣。
谢知筠便道:“我知道了,好了,既都看完,咱们出去吧。”
待从粮仓出来,众人才觉得眼前明媚起来。
粮仓中黑暗幽深,且粮仓中狭窄逼仄,待久了确实不适。
不过这种粮仓防虫防潮,存放米粮最是得宜,能把米粮保存好才是实在的。
站在粮仓门口,谢知筠淡淡道:“锁上门吧。”
等到两重门锁上,谢知筠才对张都司道:“小公爷正在派人核实城外流民人数,稍后还要安置愿意入城的流民,大约半月之内,就会把这一粮仓的粮食全部取出,到时需要张都司手下的士兵行此差事。”
张都司立即昂首挺胸:“少夫人放心,小公爷点名的差事,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谢知筠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粮仓,这才道:“这粮仓的屋顶有瓦片松动,方才在里面看不太清,但也能看出屋顶的大梁有异,应该是从里面断裂的。”
此时从外面看去,只能看到窗洞附近斑驳破损的瓦片,要修补就要把整个梁顶都换掉,介时整个粮仓中的米粮不好堆放,还不如都发给流民。
张都司听到这话,似乎并不担忧,甚至还笑了一下。
“是,少夫人所言甚是。”
“这是肃国公府的善心啊,邺州百姓有福了。”
这就吹捧的太过卖力了。
谢知筠并未再多言,她仰头看了看天色,对郑娘子道:“粮仓已查完,早些回家去吧。”
郑娘子同她行礼,伸手叫了马车过来。
谢知筠被她扶着上了马车,步履沉稳,姿态优雅,等到她坐到马车里,才松了松脊背,悄悄舒了口气。
马车向前行驶,开始往永丰仓外行去。
谢知筠掀开车帘,看向车后垂手肃立的张都司和他身后一如既往守护百姓饭碗的永丰仓粮仓。
就在这时,谢知筠只觉得心中一寒,似乎被一道阴寒的视线盯视,让人遍体生寒。
她不动声色又看了看其他的粮仓,然后便收起车帘回了马车。
剩下的路途很安静。
待回到了邺州城,谢知筠让马车在南阳街的酸果铺停下,让朝雨下去买了些蜜饯回来。
然后马车不停,一路回到了肃国公府。
如此忙了一下午,此时也到了傍晚时分,天边金乌藏进云朵儿里,羞答答留了个圆滚滚的脑壳。
火烧云飘在蔚蓝天际,映红了半边天。
谢知筠在堂屋略坐了会儿,简单吃了两块点心,这才回房换了家常穿的里衣,又洗手净面,卸去钗环,这才舒坦。
她问朝雨:“方才买蜜饯时,可有什么不对?”
朝雨机灵,一听就开始回忆,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小姐说的是何种不对?奴婢只是买了几样蜜饯,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不碍事的。”
谢知筠想了想,问:“可否觉得有人偷偷瞧看你?”
朝雨愣了一下。
她斟酌言辞,道:“小姐,其实咱们往日外出,是有不少人看的。”
谢知筠从小到大都很出色,这种出色让她体会不到外人投注在身上的目光。
这种熟悉仅限于艳羡或者敬佩之类的眼神,满含恶意和怨恨的视线,她是能分辨出来的。
朝雨等人却不同。
“小姐,一般咱们出门,百姓们都会好奇看一看,咱们家中的马车虽不算华丽,但后面有府兵跟随,百姓一眼就能看出咱们是肃国公府的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百姓都会好奇地偷偷看两眼。
不过也只看两眼罢了,整个肃国公府治下的八州百姓,都很敬仰卫苍和卫戟,他们心中对肃国公府是有敬畏之心的。
故而他们也不敢多看。
这种眼神朝雨看到的可太多了。
但现在,小姐的意思显然不是这个。
“小姐想问的是,是否有人专门盯梢咱们?”
谢知筠点头,她道:“这一路上我总觉得坐立难安,似乎有人尾随在马车后面。”
朝雨仔细回忆一番,有些含糊不清:“小姐,奴婢下车买蜜饯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回了马车,奴婢并未注意是否有人盯梢。”
谢知筠叹了口气,她摆了摆手,道:“罢了,一会儿再议。”
两个人说着话,谢知筠忽然想到什么,问:“小公爷今晚可回来用饭?”
朝雨便出去问了一句,回来道:“小钟说小公爷大约酉时正到家。”
这就快到了。
谢知筠自己也有些饿了,便道:“叫小厨房摆饭吧。”
等卫戟到家的时候,就是满桌的丰盛美食和坐在膳桌边巧笑倩兮的美丽夫人。
他脚步微顿,站在膳厅门口谢知筠道:“劳烦夫人久等了。”
谢知筠摇了摇头:“小公爷先去洗漱更衣,便来用饭吧。”
卫戟微微挑眉,也不去问她今日为何如此温柔贤惠,自顾自回了厢房更衣,然后便重新回到膳厅。
他一坐下,谢知筠便立即开口:“用饭吧。”
卫戟好笑地呢喃一句:“原来是饿了。”
谢知筠没听清,她已经夹了一块酥炸藕夹,轻轻咬了一口。
这是邺州左近青莲湖中的莲藕,清甜酥脆,很是好吃,配上软嫩的肉泥和焦脆的面皮,一口下去就开了胃。
谢知筠一口气吃了一个藕夹,这才开始就着酸豆角肉末炒青瓜配饭,在她身边,卫戟已经吃完了一整碗米了。
“今日这道烧鸭挺好吃,”卫戟道,“厨子手艺渐长啊。”
卫戟感叹道。
谢知筠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问:“小公爷,家里可是换了厨娘?”
“这我就不知了,”卫戟道,“换了吗?饭菜味道差不多啊?”
谢知筠:“……”
她决定不同这个牛嚼牡丹的人议论饭菜口味。
不过等到两人都用过五分饱,谢知筠方才开口:“小公爷,今日我去永丰仓,觉得有些不对。”
98第三十六章
商议
卫戟正经起来。
“你说说看。”
他盛了一碗鸽子汤,一边喝汤一边听谢知筠说话。
谢知筠便道:“一开始我说要开粮仓,粮仓的张都司就不很高兴,不愿意让开,我拿出小公爷来,他没办法才说要打开。”
“我仔细看了,三道锁都是完好无损的,铁门和杉木门都无异处。”
卫戟放下瓷碗,目光也落到了谢知筠的身上。
谢知筠目光浅淡,直直落在卫戟的脸上,她说正事时一向如此,端方自持,落落大方,尤其是那双温和注视着别人的眼睛,让人舍不得错开视线。
她倒是不知卫戟心中所想,继续认真说道。
“进去粮仓以后,里面特别昏暗,什么都看不清,依稀能看出房梁确实损坏了,不方便修葺,房顶也有些破损,若是下雨一定会漏雨。”
“里面很暗,张都司的废话也很多,”谢知筠难得抱怨了一句,继续道,“因为看不清脚下的路,我便扶着粮袋往前走。”
谢知筠冲卫戟伸出手,让她看自己圆润光滑的指腹。
谢知筠从未做过粗活,也不喜做针线,除了偶尔抚琴,便再无费手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