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刚一躺下,她就感受到了身边的热度。架子床很宽敞,两个人不至于挤在一起入睡,但身边突兀多出一个人,又那么高大挺拔,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谢知筠一开始确实是很注意他的,她甚至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一呼一吸,均匀有力。
她以为自己会很不习惯,会一夜不眠,却不料躺了没多久,困意便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沉入深眠。
后半夜她未再做梦。
次日清晨再醒来,身边已无旁人。
谢知筠偏头瞧了一眼,见卫戟不在,这才松了口气。
她尚且不知晨起时要如何面对卫戟,他不在倒也省事。
大抵因昨日半夜折腾一回,谢知筠晨起时有些头痛,用过了早饭就吃了一碗醒神汤,这才觉得舒坦不少。
用完早饭,谢知筠便在院子里散步。
昨日落了一场薄雪,今日天气便回暖,朝时阳光灿烂,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谢知筠觉得身骨都舒展开来。
她一边散步,一边问朝雨:“这两日郑娘子没有事情禀报?”
朝雨摇头:“不过两三日,府中哪里会有乱子,昨日是因二管家忙昏了头,少送了英夫人炭火,但那也不过是小事。”
谢知筠点头:“这倒是了,家中这些仆从管家都是能干的,且对公爹忠心耿耿,倒是难得。”
主仆两个说着话,谢知筠想到卫戟昨日说的法子,不知家中今日如何,她自觉不能光依靠卫戟,便道:“去准备笔墨,我给家中写一封信。”
说是给家中,其实是给谢知行的。
谢知行这般少年年纪,最是不肯听人劝告,若是谢知筠写信不让他骑马,他怕是把拉马车的马儿拉出来,也得上街骑两圈。
谢知筠垂眸凝视,看着桃花笺上的星点花瓣,终落了笔。
她写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跟谢知行道她昨日做梦梦见了母亲,母亲说如今开春躁郁,容易冲动,让家中上下莫要骑马打球,保重自身。
她不单叮嘱谢知行,她叮嘱家中所有人。
如此一来,谢知行看在母亲的托梦的份上,大抵也能乖上几日。
谢知筠字迹清秀娟丽,书写间皆是洒脱,一手娟秀的小楷非常端正,见之赏心悦目。
谢知筠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家书,便折好放到信封中,对朝雨念叨。
“让阿行关在家中,若是无所事事,他也要烦闷的,”谢知筠道,“若是烦了,他定要寻机会出门。”
朝雨自然不知道昨夜的事,她问:“小姐想让少爷少出门吗?”
谢知筠点头:“是啊,可若是族学休业,他赋闲在家,也不可能不出门的。”
朝雨想了想,道:“小姐方才也写了,说是昨夜夫人托梦来,不如就再写夫人想念少爷,让少爷抄些经书,拿去供奉在夫人的牌位前,也好当个念想。”
谢知筠眼睛一亮,她看向朝雨,目光满是赞赏。
“朝雨,还是你聪慧。”
谢知筠高兴地重新取出桃花笺,再上面又添了几笔,这才安心:“下午让谢信送回去,顺便问一问家中如何。”
朝雨躬身行礼:“是。”
98第三十章
家务事
谢知筠坐在书房里略想了一会儿,她昨日方才回了娘家一趟,今日再回确实不妥,另外所有准备皆已做好,天气也不会立即入春,此事倒也不算紧迫。
待过几日,瞧着天气回暖,她再回家一趟叮嘱谢知行,大抵就可放心了。
谢知筠如此想着,外面就传来牧云的细嫩嗓音:“郑娘子,小姐在呢,奴婢这就去请她出来。”
谢知筠看了一眼朝雨,两人相视一笑。
这人可真怕念叨,念叨一句,立即便登了门。
谢知筠来到堂屋,就看到郑娘子领着两个仆妇站在厅中,她先在主位上坐了,才让郑娘子也坐下说话。
郑娘子也不藏着掖着,颇为敞亮:“少夫人,这两个是家中的针线娘子,专管针线上的活计,奴婢也把账册带来,少夫人请过目。”
谢知筠一下便明白,这是要说春衫的事了。
谢知筠笑笑,让朝雨取来账册,翻看起来。
她看账册是相当快的,不用人指点,只粗粗翻看几页,肃国公府的人情世故大概就明白过来。
“家中仆妇大约有二十八人,仆从则有三十人,一共是五十八人,除此之外,郊外庄子里还有十名管事和约莫二十名家仆。”
郑娘子心中赞叹,面上挂笑:“少夫人当真聪慧,这账册一看便明白。”
谢知筠只点点头:“我看账面上还有单一项,是给老弱孤寡老兵的贴补,一共有一百三十六人,一年四季都有两身新衣,除此之外,应该还有米面等果腹之物。”
郑娘子道:“正是。”
谢知筠想了想:“他们如今住在何处?”
郑娘子没想到她问的竟是这个:“老兵们大多都住在郊外的庄子上,他们愿意跟着耕种的便耕种,愿意做军器的便做军器,公府每月都会给月银,日子挺和乐。”
“父亲慈悲为怀,兼济天下,真乃大英雄也。”
郑娘子抿嘴笑笑,道:“小公爷也出了不少力的。”
谢知筠便谦逊点头:“小公爷自很能干。”
恭维了一番家主,谢知筠才道:“如此一看,一人两身衣裳大约耗费五百文,加上被褥里衣,差不多八百文,家中上下,不算主家大约在一百八十两左右。各位夫人、少爷、少夫人的耗费,一人在二两左右,一共二十两。”
谢知筠算账飞快:“如此一季的耗费在二百二十两,郑娘子,我算的可对?”
“少夫人算得一分不差。”
谢知筠便笑了:“家中的事,我初来乍到也不算太懂,但既然有旧例,那便按去岁的旧例实行便是,今年府中人数可有变化?”
她倒是很细心。
郑娘子微微一愣,想了想道:“有两名老兵过身了,家中的仆从去年有刚成婚的,今年添丁,多了两个奶娃娃。”
谢知筠便笑了:“那好,那总数便不动,多出来的银钱给两个娃娃买些细软的衣料,也算是府中添喜了。”
郑娘子也看出来,谢知筠对管家一事得心应手,想到谢氏的情形,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想了想,又问:“对于衣料、花纹、添头等,少夫人有何意见?”
“今年的行情我也不甚清楚,此番刚开年,布料行的价格还没报上来,若是降了,就用些好料子,仆妇的衣裳颜色鲜亮些,看着也赏心悦目,仆从的就选结实的料子,少让人缝补。”
国公府一季两身衣裳,倒也不至于让下人打补丁度日。
谢知筠想了想,道:“至于夫人们的衣裳,往年是锦绣缘上门量身选样?今年便也如此吧。”
简单说完了家事,郑娘子便起身道:“小厨房和水房等俗务暂时按往日旧例来办,便不拿来烦扰少夫人了,夫人可还有事吩咐?”
谢知筠便道:“我下午要去一趟永丰仓,让人准备马车便是。”
郑娘子躬身行礼:“是,奴婢知晓了。”
去永丰仓是为肃国公府办事,办的是正事,故而不能她领着丫鬟仆从去,国公府的管家和管事娘子们也要有人随从。
谢知筠吩咐完,让朝雨送她出门,这才伸了个懒腰。
“如此看来,邺州的物价同琅嬛的相差不大,”谢知筠同贾嬷嬷道,“家中的新衣耗费大约也是这个价格。”
贾嬷嬷便笑眯眯道:“小姐记性真好,去年的事记得丝毫不差。”
“这也多亏了国公爷神勇,左近八州好歹能过两年安生日子,也正因此,物价才能稳定。”
谢知筠清晰记得,少时战火连连,家中收买米粮等物,日日价格都不同。
而且并非高低起伏,是一日比一日贵,贵到最后就连谢氏买起来也颇吃力,更不用说普通百姓了。
后来谢氏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庄,分给各旁支打理,全家上下一起吃用,也能给许多贫困农户一个生机。
大抵因为运气好,后来几年战乱,战火一直没有波及至琅嬛,故而谢氏的田庄越做越大,三年前卫苍被封为肃国公,定府邺州时,谢氏便在邺州开了一家粮铺,专门售卖谢氏自己田中所产的稻田米。
掌管邺州谢氏粮铺的就是谢知筠的八堂叔,也是同他父亲关系最近的一位堂叔。
这位八堂叔一心经营庶务,不太管家中事,故而他原配夫人早逝之后,续娶的夫人待长子刻薄,以至长子同他离心,出家去了谢氏家庙。
这也是为何谢知行之前想去家庙找到当年真相,第一个想走的就是八堂叔的路子。
谢知筠一下子便想得有些远,待回过神时,已经天光大量,灿阳高悬,正是一日中最好的晌午时候。
贾嬷嬷正坐在她身边,一针一线做手帕。
谢知筠看着她,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嬷嬷,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你陪我去一趟田庄吧,”谢知筠声音温柔,“咱们去郊外赏赏景,看一看这美丽春日。”
贾嬷嬷抬起头,看着她慈爱地笑了。
一阵风吹来,窗外的八棱海棠也似新抽了嫩绿。
“好,小姐要去哪里,嬷嬷都陪着你。”
98第三十一章
虞晗昭
谢知筠中午简单用了一顿午食。
也不知是因为她管了家,还是因这几月邺州物产富饶,总之饭食一日比一日丰富。
今日就有一道谢知筠很爱吃的白切鸡,那鸡一看就是肉质最软嫩的三黄鸡,切成薄薄的小片,在酱料里那么一蘸,入口是鲜香甜嫩的滋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清蒸鲈鱼。
就着这两道菜,谢知筠吃了小半碗米饭,用过后又喝了一碗汤,觉得分外满足。
卫戟不在家,贾嬷嬷、朝雨和牧云便陪她一起用饭,桌上也热闹些。
“今日的菜色确实极好,”贾嬷嬷笑眯眯说,“难怪小姐多用了些米。”
谢知筠笑道:“小厨房的厨娘也不知得了什么指点,手艺确实越发好了。”
几个人说了会儿话,外面又来了个小丫鬟。
她身上穿着浅蓝的褙子,一看便知是厨房的帮工。
“朝雨姐姐,这是小厨房给少夫人送的点心,让少夫人下午配茶吃。”
朝雨谢过她,又给了她个果儿,这才拎着食盒回来。
谢知筠更惊讶了:“小厨房这是开了窍,当真了不得了。”
食盒打开,便见里面有一碟芙蓉糕,一碟茯苓饼,一碟红豆酥以及一碟绿豆糕,样式都很别致,跟以往厨房手艺不太相同。
谢知筠看到这些点心,倒也不再打趣,她想了想,对朝雨道:“让人打听一下,小厨房可有变动。”
朝雨便应下:“是。”
谢知筠刚用过午时,倒是不饿,只尝了一块绿豆糕,便歇下了。
待她再醒来时,已经过了未时正。
谢知筠起床自己穿衣,选了一件素净庄重的蔚蓝妆花长褙子,下面配了一条织锦百迭裙,往妆镜前那么一站,立即有了国公府少夫人的气派。
牧云给她梳了个牡丹髻,在发髻上戴了一支珍珠梅花簪,一对碧玺发钗,衬得她眉眼清润,端庄雅致。
谢知筠左瞧瞧又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自己取了唇脂,在唇上浅浅上了些,便就作罢。
待她打扮完,朝雨便取来披风,给她披在身上:“马车备好了,郑娘子和尤二管家也等在外面,小姐,可要走了?”
谢知筠点头:“走吧。”
她只带了朝雨、小钟和谢信,四人一路出了春华庭,直接进了小花园。
就在谢知筠要绕过假山,往前后宅之间的月亮门行去时,忽然听到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跟在脚步声后面的,是无奈的嗓音:“夫人,夫人你怎么又生气了?”
谢知筠一下子就认出说话之人是二少爷卫耀。
她立即顿住脚步,让跟在后面的三人往后退了半步,四人就藏在了假山之后,没有轻易冒头。
此时,前面急匆匆的脚步声也停住了了。
“二少爷,因何如此言?”
虞晗昭的嗓音响起。
她少言寡语,谢知筠也只偶尔同她说几句话,平日几乎听不出她是悲是喜,但现在再听到她清冷的嗓音,谢知筠却清晰感受到了她在生气。
但那生气并不明显,只低低压在她喉咙里,似乎在努力不让人觉察出来。
显然,惹人生气的卫耀根本没察觉出来。
他似乎被虞晗昭问住了,好半天才含糊道:“我不是不让你去西郊大营,只是……觉得有些危险罢了。”
西郊大营是卫家军的兵营,卫戟和卫苍经常会在西郊大营操练士兵,安排军务。
虞晗昭似乎觉得卫耀的话很怪,她冷笑一声,道:“家中数万将士驻扎在西郊大营,我家中三哥亦在西郊大营中,怎会危险?”
谢知筠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话,心道卫耀要糟。
果然,面对虞晗昭的质问,卫耀一下子就急了,他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那里都是跟随父兄上阵杀敌的真军士,同你不一样的。”
虞晗昭:“……”
虞晗昭声音越发冷寂。
“如何不一样,卫家军又并非只收男儿,林家姐姐也在军中担任将帅之职,麾下女兵超过三千,你说,”虞晗昭几乎是质问,“你说,我与她们也不同吗?”
卫耀没能回答。
半晌之后,他苦笑一声:“夫人,你是否觉得我太没用了。”
这一次,换了虞晗昭没有回答。
卫耀声音也低了下去,不用去看他的脸,谢知筠都能听出他的失魂落魄。
“夫人,我从小身体孱弱,不能习武只能习文,家中事务我一概不懂,”卫戟低落地道,“你可是嫌弃我,觉得我不如长兄,也不如三弟,我甚至还不如长姐,她都会缝做衣,而我只会附庸风雅,读那些没用的圣人书。”
他说完这话,一时间都有些哽咽了。
而虞晗昭却也依旧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只是沉默一会儿,然后敷衍了一句。
“二少爷,你想多了。”
她连安慰都没有,卫耀显而易见极为伤心。
他惨笑一声,几乎是自言自语。
“你就不应该嫁给我,我不仅不懂你想要什么,甚至还耽误你的前程,你若是嫁给长兄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虞晗昭厉声打断。
“卫耀,你胡言乱语什么!”
虞晗昭气得呼吸声都重了几分,她忍了忍脾气,终于还是道:“你先回去,待我回来再同你说。”
卫耀没有吭声,大抵是心灰意冷,他转身离开了花园。
谢知筠安静等了一会儿,想等虞晗昭走后再出来,然而她并未等到虞晗昭的脚步声,只听到了她的清冷嗓音。
“出来吧。”
谢知筠微微一顿。
旋即,她拍了拍朝雨的手,自己从假山后走出来。
“弟妇,此处偶遇,倒是有缘。”谢知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