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6次年春。
夜晚的风虽凉,但不刺骨。
我刚下班,去何以桉公司接小宝回家。
“妈妈!”
小宝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倒我怀里。
我冲何以桉客套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他连忙摆手,小声嘟囔着,被我的声音全然盖过去。
“没事的杳杳,我们是一家人。”
“小宝乖,告诉妈妈,今天都干什么了。”
她很聪明,已经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书......书。”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泛黄的日记本被她的小手抓得乱七八糟。
“前两天,我自己回了一趟老家,突然找到了丢失的日记本。”
何以桉的视线太过明显,直勾勾,怔怔地看着,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的期待。
“二月二十七日,晴。
我的新同桌叫江杳,她好漂亮,她冲我笑了。
四月二十日,晴。
她去我家做客,没有像别人一样笑话我,我喜欢她。
五月十三日,雨。
今天下雨,她没带伞,我可以送她回家。
五月十四日,晴。
我见到了杳杳的爸爸,他实在是太坏了,我要好好学习,带杳杳离开这里。
......
一月二十日,雪。
杳杳陪我过的第一个年。
二月十一日,晴。
杳杳陪我过的第二个年。
一月二十八日,晴。
杳杳陪我过的第三个年。”
我沉默地翻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何以桉,你越界了。”
“我们之前签的离婚协议上明确写着,我允许你接触小宝的前提,是你不能拿她当挽回婚姻的工具。”
“这是第一次。因为你是她的生父,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他不吭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妈妈,妈妈。”
小宝拽着我的裤脚,冲我张开手臂。
她慢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我穿上鞋,将她抱在怀里。
“我们先回家了。”
“别,别杳杳,我以后不会再做惹你烦的事,你吃点饭再走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
“不吃也行,外面天冷,你把外套披上!”
“不了。”
我垂眸,凝神盯着他,轻声淡道:
“有时间去做做医美吧。”
“何以桉,你不年轻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里一直都很平静。
直到睡觉前,我心血来潮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突然扫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床底的照片。
那是十七岁那年的何以桉。
他穿着校服,笑着冲我伸出手,身后开满了花。
不过时间太久远了,相纸后面的字我怎么看也辨认不出来。
我慢慢地将它撕碎,看风一点点将它吹开。
像是一场纷飞的雪。
世界寂静无声时,纸片短暂地从我手指间掠过。
也只是一瞬,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真的释怀了。
离婚后的第二个冬天。
何以桉正式淡出了我的生活。
听说他去整容,让主治医师照着自己十八岁的样子整。
可下刀时他躺在手术台上泪止不住流,影响了手术过程。
整容失败后,他卖了公司,有人说他去外地发展了,也有人说他不敢照镜子,最后自杀了。
不过这都和我无关,我告诉小宝,她的爸爸已经死了。
生死离别,是我教她的第一门课。
偶尔半梦半醒时,我也会想念曾经的日子,想念曾经的人,甚至想念曾经放学一起躲雨的屋檐。
可我清楚,想念完我就会把自己拉回自己的生活中,接着往前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小宝上初中了。
她指着课本,问我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