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王翊将毛笔一扔,墨溅了一案,发脾气道:“不写了,要写你自己给阿娘写信。”王寂心想:我日日都写,还用你说,若非你闯下祸事,我早就收到维维来信了。
如此没有颜面的事自然不会对着爱子细讲,催促着王翊快点写信去管维那里给他“澄清”。
王寂一晒,此番居然阴沟里翻船着了小儿子的道儿,赏画那回狠狠地将他治了一顿后,见他老老实实地写信,只提学业进度,偶尔提到入夏后宫中不如行宫凉爽的烦恼,他便觉得王翊应是“懂事”了。
这段时日,王寂忙于国事,隔海小国遣使团来洛阳,他赐予倭奴王金印,一时抽不出身来仔细查看王翊的回信,居然被他钻了空子夹带一篇“诋毁”信函送出给管维。
待他有空去看春都誊抄留存的底稿时,已经过去六日了,信是追不回来了。
王寂不禁冷汗直冒,他深知管维的脾气,定然不会看他的信,只能连发数道给她,寄希望于她看在信使来回奔忙不想引人揣测的份儿上,看看他的信吧。
他一边数道连发,一边将王翊狠狠地揍了一顿,小屁股抽得又红又肿,他一点儿都不心疼,屁股上的伤还未好利索,将他拎起来放到案边催他给管维写信。
王翊装作疼痛的样子,写了数日都写不好一篇书信。
王寂耐心告罄,冷着脸告诉他,他已经去信给管维,说他日日碾着昆蜉玩儿,那些小虫子的碎屑沾在衣裳上,惨不忍睹,他看了心生不忍,还给这些小虫子念了一遍超度经文。
王翊信了,急慌慌地开始给管维写信,开篇就是并无此事,父皇诋毁儿子,阿娘勿信于他。只是春都接连着吃了天家父子俩的瓜落,天子怪他知情不报,皇子怪他居然要抄誊留底也不与他通气,不然断不会留下把柄,一时间,春都里外不是人,丧眉耷眼地去掖庭领罚了。
王翊写信写得抓耳扰腮,小半的字都不会,又拉不下脸去“请教”黑沉着一张脸的父皇,只能嘶嘶地似一条幼小的蛇吐着信子,仅仅为了引人注意,盼着父皇主动凑来,他可以勉为其难告诉其难处,父子俩有商有量地互掩过错,在母亲那里将此事揭过。
王翊未嘶来父皇主动投诚,反而扬言要再揍人,尊贵的小皇子忍受不了这份藐视,当场掀桌发作,大不了与父皇一拍两散都在母亲那里落了嫌恶,反正儿子怎样都是儿子,呵呵,夫君可就不好说了,他父皇还曾是别家的夫君呢。
王翊阴阴地将父皇从头到尾打量一番,脑海里畅想着他娘将父皇休弃而他父皇痛哭流涕的舒爽画面,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王寂被爱子一眼盯得毛骨悚然,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王翊不嘶了,也不写信了,稳稳地坐回原位,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儿子想通了,与其写信去母亲那里周旋,不如静思己过,待我改了,自然是阿娘的好儿子。”他很是自信地对着王寂说道,“我是阿娘的亲儿子,她最疼我了。”
王寂笑他自不量力,“她最疼音音。”
一句话,将翊儿说得又怒了。
不过,此番学了乖,仍旧坐下,“纵然最疼姐姐,阿娘也是疼我的,我可是她的亲骨肉。”亲字的咬字,重重的。
闻言,王寂磨了磨牙,欲说他还是亲亲夫君呢,却知在管维心中,亲夫君不如亲儿子,远甚。
父子俩剑拔弩张之际,管维的信到了。
待李宣将信送到天子面前时,王寂居然往后一缩,李宣险些绷不住面皮,他紧抿着唇,连忙告退。
王寂招了招手,王翊施施然走过来,离御案数步之遥,居然打了一个趔趄。没心情嘲笑爱子的窘迫,一把将他搂过来,父子俩抱团取暖,一起来听管娘娘的“训斥”。
管维先回了王寂想去泰山的想法,信中说,天下初转乱为治,稍稍安定,黎庶渴求一位带来富足日子的圣明天子,此时泰山封禅,劳民伤财,陛下功业未半,恐为后世笑其浅薄好名,不如看将来如何再做计较。
王寂去信时,只是一时兴起,并未想过封禅之意,满心都是管维不让他跟着,他沿着她走过的路看一眼也是好的,未料到维维所思甚深,信中虽然直言不讳他功业不够却是为他后世名声着想。
王寂心中甜似蜜,将从翊儿那边偷偷扣留的泰安牙枣从匣子里摸出来再尝一颗。
王翊虽然不嗜甜,但是母亲千里迢迢从泰安送回来的牙枣却不同,他唤奴婢切成薄片,泡水给他饮。饮一回,心里都是甜丝丝的:他果然是阿娘最疼爱的儿子。
从来不想管维仅有一儿,他与谁争宠?
王翊的牙枣早前吃完了,虽然泰安又进贡了一批,但是哪有阿娘亲自择选送回来的香甜,他懒得吃了。未料到不孝父皇居然偷偷吃独食,探着身子一瞧,匣子里还剩五颗,王翊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拿。
王寂将匣子一关,淡淡道:“继续看信。”
幸好王翊的小手缩得快,不然都要被狠心父皇给压到手了,他瘪瘪嘴巴,恨恨道:“我都认不全,看也看不懂,你还不念给我听,跟个傻子一样对着满纸发呆。”
王寂满脸慈爱,摸着翊儿毛茸茸的发顶,心情大好,“若是我儿傻一些,为父也省心了。前面都是你母亲跟父皇诉衷情的话,你小儿家家,不用知晓,等到捎带提及你时,为父自然念给你听,主要是你娘思念我才写回来的,你就是顺便一提罢了。”
王翊猛地“嗤”了老长一声,王寂这位慈父并不与之计较半分,又去摸爱子的头,甚为包容其顽劣不知礼数,王翊便疯狂甩头躲开他手。
父子二人进行一番亲密的良好互动后,王寂又开始看信。
接下来管维提及翊儿嗜碾昆舊獨蝣,王寂念出来:“凡英雄豪杰者,胸怀大志,不以欺压弱小为傲,若翊儿屡教不改,皆是父母之过。幼子常年随我而居,母之过更甚,每思及此,自省是否行差踏错以致误了他,孟母三迁为了此非吾所以居处子,而我之迁皆为己身安逸,盼陛下对翊儿严加管教,不可宠溺。”
父子俩面面相觑,心生悔意。
王寂自责偌大的年纪居然跟五岁幼子杠上,给管维去信揭翊儿之短,惹她伤怀。她为何不停迁居他处,还不是他之罪孽,让弱女子承受。寥寥数语,似鞭挞在他心上,以往不在意小儿与众不同的嗜好,此番下定决心必要让他改了。
自此以后,纵使王翊路经园圃再想耍一耍,都会想起今日这封信,因对他的失望而引咎。他不怕受责罚,却不愿母亲伤心。
末了,事关采女。王寂一字一句地细细看过去,只轻描淡写一句话:简出宫女,恣其姻嫁,顺应天道,是陛下的仁慈,若觉后宫冷清,陛下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
另外还有一行:西湖景美,我欲多逗留数月,恐归期延后,先行知会陛下,望善自珍重。
王寂恼恨地将王翊翻过身来,铁掌在还未好利索的小屁股上啪地又扇了一下,王翊刚刚立志要重新做人,挨了打之后,又觉得还是不做人更好。
白驹过隙,岁月如梭,转眼到了治平十年正月,王寂从梦中惊醒,又病了一场。翌日,于病榻前下诏调韦明远与渔阳公主的长子十九岁的韦遐入京,新任羽林中郎将,掌禁宫精锐,宿卫北宫。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半年,管维从荆楚转道北上,身处洛阳宫的王寂得到奏报后,高兴得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硬是跟勇冠三军的韦遐比试一场。夜里,偷偷地让爱子给他捏捏酸疼的肩膀,拳怕少壮,韦遐虎子也。
九月,管维回到了南阳,时隔多年重回故里。她提着竹篮,里面搁着香烛纸钱,带着八岁的音音去给长眠于管氏一族祖坟地的卫夫人扫墓。
昔年,王寂曾经问过她,需不需要将卫夫人葬于北邙,此地是历代达官显贵的墓冢,管维拒了。
“外祖母,音音来看您了,我常常与外祖母说话,外祖母认出我了没?”
王音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这一路有多辛苦,她脸瘦了,也黑了,不大好看了,以前可白着呢,让外祖母千万要记得她以前的白嫩可爱,眼前这个蜜色肌肤的小女郎不是她本来的模样。
耳畔是音音稚嫩的声音,管维仿佛回到过去,她也是这般大时,绕与父母膝下的场景。
管维默念:阿娘,这两年,女儿到过很多地方,山高水阔,旷志怡神,纵使半路遇到沟坎,也能抬足迈过,不会自困自苦,女儿这一生定然能过得很好,您在天有灵,安心吧。
拜祭完父母,管维领着音音下山,既然回来了,决定去淯阳县探望一位老叔。
她与兄长皆甚少回来,都是老叔领着子孙照料父母坟茔,他已是耄耋之年,腿脚不利索,管维不想劳烦老人家来回赶路,领着音音去了淯阳县。
行路至半程,发觉道路拥挤,许多人背着包袱赶着驴车往回走。
素文使人打探清楚了来禀报管维,淯阳令忽然下令关了城门,不让人进去,而城门卫不停地喝阻城外之人不允许靠近城门,否则要放箭了,被阻回来的人只好找个地方落脚,看看明日是否再度开启城门,而离得近些的索性家去等候消息。
管维半撩开车帘,路上蹲着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听他们的闲聊,不禁蹙起眉头。
“你听说过没有,淯阳近几日死了好多人,县里的棺材铺都不够卖了。”
“哎,生计不好求,东家和少东家都不敢过来,派我们几个伙计来打听情况。”
另一人抚着满身的鸡皮疙瘩,“淯阳不会中邪了吧,要不然淯阳令忽然下令关城门,兴许是妖怪横行,要捉妖。”
管维放下车帘,满脸凝重之色,聂云娘打马过来靠近马车。“我们先找个空旷处停留。”
聂云娘诧异道:“不进城吗?”
管维摇了摇头,因那老族叔是个高寿的老翁,此行管维将俞大夫和越姝都一并带上,云娘肯定是要随行,素文也是经年跟着公主,管维只将谨娘留在舞阴老宅。
离嘈杂的人群远了,一行人寻了一个僻静处,管维让素文看好音音,不让她与旁人接触,然后将心中的怀疑告知了俞大夫和云娘。
俞大夫眸露震惊之色,连忙去拣选随身所带的药材,熬煮了一大锅药汤给大伙儿饮下,只说是防暑。
就近砍伐树木搭起来两座棚子,上面盖了一层草甸,勉强有个遮蔽的地方。
夜里,管维和音音睡在马车里,聂云娘守在一侧。
翌日,车队中人并无异常,管维长吁一口气。
聂云娘指派郎卫埋锅造饭,饥肠辘辘的众人终于填饱了肚子。
午后,忽然有人腹泻不止,管维面色苍白,她吩咐侍从在官道上架起了三道栅栏,不允许另一头的人再往里进,并让聂云娘派做商队护卫打扮的郎卫把守。
至傍晚时,汤药起了药性,那士卒的症状减缓,众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管维琢磨着派人打听淯阳城中的情形,若真的是瘟疫,朝廷定会派人来处置,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瘟疫蔓延,所以他们才没有选择退回南阳。
第五日清晨,官道上忽然出现数十骑人马撞开栅栏朝着淯阳城方向疾奔而去,留下烟尘滚滚。
管维心口一紧,套上林中的马匹,打马追着那群人过去,聂云娘慢了半拍,被管维甩在身后。
远远瞧见被簇拥着的那道熟悉背影,在白衣行宫教她骑马时,不知看了多少回,一眼就辨认出来。
她骑术只堪堪可用,顾不得许多,不要命地咬牙去追,大声疾呼:“王寂,回来。”
扬起的尘土灌了她一嗓子,声音逐渐嘶哑,管维的眼泪很快被风吹干。
王寂,回来。
前方,淯阳城门隐约可见,管维拿起发簪在马臀上狠狠一扎,谢天谢地,前面的人终于勒马调头。
若非紧跟在身侧的亲卫提醒,王寂根本不知道身后有女子追来,而他绝望地以为入了城的人,就在他身后数十丈,马鞭一挥,向她冲了过来。
管维本来打算制止他后,与他相离远一些说话,甚至都执缰催动坐骑了。
马儿的冲势未止歇,王寂就翻身下马,险些被掀倒在地。
管维犹豫再三,也翻身下马,那高大的身躯扑了过来,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既是久别重逢,又煎熬于生离死别,他力气之大,勒得她肋骨生疼。
管维伸出手,轻拍他的脊背,柔声道:“我和音音都很好。”
她想问你怎么来了,又觉得多此一举,总之,他就是抛下一切,赶来了淯阳。
“都很好,那你方才躲什么?”王寂鼻子一酸,连忙在管维的襟口处蹭了蹭。
管维一讪,“我没有躲。”
第三日,他们开始与淯阳城的人隔得远远地接触上,了解城中的情况,传回的消息让事情有了转机。
“我寻思着至多再过三日,若是无人有染疫的症状,就先回南阳去。”
“你就带着音音在荒郊野地呆了足足五日?”
“正因呆了五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我觉得反而觉得可能不是瘟疫,书上说,一场瘟疫,十室九空,淯阳城内并未蔓延,出事儿的都集中在几个地方,而附近的村子也并未发现跟淯阳一样的症状。村子与城中往来频繁,若真的是瘟疫,何故村中可以幸免?”
“那你急慌慌地追来,又害怕我靠近你?”
“这只是我的猜测,淯阳令查出真正的结果才作数,就怕万一…”
若是猜错了呢?当然不能让王寂进城涉险。
“我在洛阳接到奏报,说淯阳疑发瘟疫,你又来信说这几日会去淯阳,我以为你进了城…”王寂摸着她消瘦憔悴的脸庞,心疼道:“维维,你受苦了。”险些将他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赶来,他甚至悲伤地想到,他与维维的陵墓都还未修好呢。
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她,在她唇瓣上印下虔诚一吻。“维维,随我回京吧,你我浪费半生,难道还要继续蹉跎下去吗?”
管维望着他眼底的期盼,莞尔道:“陛下平息九州烽烟,如今世间昌平,海晏河清,怎会是浪费半生呢?对于管维来说,能自在游历天下也从来不是浪费人生。”
“那你这一只倦鸟愿不愿意随我归巢?维维,不怕你笑话,淯阳这回,我是真的怕了。”
他扑过来时,身子隐隐颤抖。
目光清润,“好。”
半月后,南阳郡,淯阳令辗转递话到管维面前,有人出于报复在井水中不断投毒,再加上秋意浓,体弱着染上风寒,两厢加在一起让人舊獨误以为突发瘟疫,幸好只是一场虚惊。
治平十年十一月,管维归家舞阴,李宣带着封后诏书自洛阳而来,迎回皇后的凤辇金漆赤质,顶部和两侧雕刻金凤,门帘绣着云凤,车驾几乎与龙辇一般大小,四马八銮,管维身着华丽的皇后礼服端坐在车驾内,一路从南阳行至洛阳,王寂亲自率群臣出迎八十里迎接嫁给他十三年的原配妻室,凤还巢。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局了,天高海阔,也是危险重重,古代环境真的恶劣。管维自由度很高,因为王寂对她别无所求。
番外还是争取日更,有事请假,请大家多多支持。
这个故事是作者的处女作,写的时候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多谢各位读者的包容和耐心。
番外完结后,全订的读者帮忙打个分鼓励鼓励我(只有全订才可以打),若是实在不满意,请无视作者的请求,我知道我很多不足。
等全文结束,我认真写个后记。谢谢大家了。
感谢在2022-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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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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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迎后
◎帝宠◎
天子率百官出迎八十里,
大魏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景象。
初入洛阳之时,立足未稳,
战场上的硝烟使魏军脸上的杀气还未退去,洛阳百姓还不知晓率军入城的山大王能坐几日龙椅宝座,
好财帛还是好美色,几家富户要遭殃,谁家女儿要被抢?
家家户户闭门不开,
连日常打骂顽劣小童都不曾闻其声,
偶有犬吠都似立刻被套了笼子捂上了嘴。
繁华热闹的街道,窒息一般的寂静。即便有那胆大的,也只敢巴着门缝往外偷窥。
很快地,
有着甲士卒手持铁剑站到了门边,
那家偷窥之人以为吾命休矣,
吓得跌倒在地。
只听门内一声异响,那黑甲士卒只是一脸冷漠地回头看了一眼,
充耳不闻。
若是有哪户人家缺了米粮,
短了吃食,偷偷攀在墙头上“布谷”一声,
向左邻右舍讨点饭食。
平日里,
若是相处得好,
互相换个口味也是有的,
若是有那刻薄桀骜者,日子就难了。
秉着远亲不如近邻,
能帮则帮,
大伙儿凑一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