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养病期间,洛阳的奏报接连不断地送来,若是以往,别说病了,
说不定弥留之际他都能爬起来看两眼,自从差点在蜀中送了命,
王寂变得很是爱惜自身性命,
尤其是瞧见王翊不足青铜灯高的模样,恨不得又要遍寻长生诀。
洛阳发来的奏报堆得似小山高,王寂除却养病,
就是按时跟着管维上山修行气术,他练得快,
管维偶尔瞧过来,
蹙着眉头,
似嫌弃又不多说什么。
待她练好了,王寂抽出腰间的龙渊剑开始习武。管维有时候等他,有时候不等,
且看他当日的气色如何。
一日,
王寂将翊儿抱在膝上教他习字,
有力的大掌包着小儿的手,一笔一划,很是耐心。
管维领着侍女来给他送膳,瞧见父子俩亲密地靠在一起,唇角微微翘起。
只是她瞧着堆了满屋的奏表,又皱眉道:“若是你身子好些,还是将这一摞的奏表理一理,他还小,不急着教他这些。”
往年每逢二月初二,都盼着管维亲来给他送膳,如今过了个富裕年,常常见到她窈窕的身影领着侍女们拎着食盒出现在他面前。
一笑作春温,眼眸里似有小星星跳跃,王寂放开翊儿,迫不及待地揭开食盒,赞叹道:“好香啊。”一副食欲大开的模样,“非我欲速,只是翊儿性灵,不引导他,恐这份性灵反受窒碍。”
翊儿在旁边仍然一笔一划地练着字,小嘴微撇,“音音不喜读书时,就爱装病。”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天真地问:“阿娘,为何都喜欢装病啊?”
王寂揭开一盅羹汤的手微顿,回头对着孩子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不过,咱们翊儿,是天生有福慧之人,早晚皆通达。”
管维不理父子二人打甚么机锋,还是指着奏表问他如何办?
王寂突发奇想,兴致勃勃道:“要不,你念给我听,我教你写批注。”
管维一扫他修长的四肢,好手好脚,也没有废啊。
此等废语,她都不想理,反正是王氏的江山,一指矮墩墩,刚刚开始习字的王翊,嘲道:“我看你还是念给他听,教他帮你写批注吧。”
王寂心里想的是红袖添香,耳鬓厮磨,而非小儿鬼画符,大失所望。
王翊瞧见父皇似嫌弃自己的模样,扔下小手中的毛笔,气哼哼道:“走,回去。”
他爬下坐榻,显然要跟着母亲回正房,或者回他自己的卧房,反正不要在这里了。
王寂忙丢下食盒,将小祖宗从书案旁边抱去食案处,哄道:“翊儿陪着阿爹用膳吧,阿爹整日里一人用膳,怪冷清的。”
管维领着侍女给他摆膳,知道他意有所指,他虽是在参星坞养伤,实则是领独一份儿的饭食,不跟母子三人在一处,这是不满意了?
“给你做的饭食偶尔一味加了药材,混在一起吃,音音和翊儿不小心夹到怎么办?”忆起她坐月子时,音音顽皮,非要跟她一处,又道:“那日你做了乱七八糟的羹汤送来,险些害音音吃了闹肚子,你忘了?”
王寂当然没有忘,只要涉及管维,哪怕再小的事情,在他心中也是大事儿,音音险些肚痛,他可是真正痛了一宿,只是此等没有颜面之事,他怎会告诉管维,面上一讪,道:“那我用膳,翊儿看着?”
因吃着药,王寂的饭量又大,管维担心他病体初愈,暴饮暴食折腾坏了脾胃,只准少食多餐,是以,这时候虽然不是正经用膳的时辰,王寂却该吃饭了。
王翊虽然不好口欲,但是旁人用膳,他干看着,似个奴婢一样,也是不干的,拉着管维的手要走。
清冷的眉眼低垂,瞧着小儿,道:“你父皇病了,让你陪着用膳,你很委屈?”
王翊一听阿娘的语气,忙依在食案旁坐好,孝顺地将箸双手递给父皇,乖顺道:“父皇,用膳。”
好一副孝子贤孙的天伦之乐。
在王寂眼里,王翊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若是哪点不好了,想着是管维给他生下的孩儿,那就只剩全好了。
小儿冷性子,连音音都要扎两下,他这个并不常在身旁的父亲,不被待见也正常,好在他怕母亲,就冲这一点,王寂就不会对他生出一点不满。
忍着笑意,接过王翊递过来的箸,一手摸摸他的头,“我儿孝顺。”畅快地用膳。
管维索性也不走了,离得不远坐下,瞧着食案旁边的父子二人,心中叹口气,王端是个孝顺敦厚的孩子,偏偏要在王翊这儿找没趣儿,何苦来哉?
若她问王寂,只会得到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
清晨,王寂修习行气术时,管维忍不住走过来,纠正他的谬误,行气术讲究口诀姿态气息三合一,而王寂明显只背熟了口诀,他是习武之人,气息调理应是不难,错就错在姿态。
管维掰着他的筋骨,让他将大腿往左撇,右手举过头顶,还有别的一些古怪姿势,一一纠正,也不知是他人老骨头硬,掰得管维满头大汗,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不知为何,身子扑到了他的身上,与他撞在一处。
王寂将软玉温香抱满怀,这还是自她酒醉那年后,头一回离她这般近。隔着夏日里薄薄的衣衫,触手都是滑腻柔软的身子,不禁将她搂得更紧,贴得更近。
男子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她生疼,险些落泪,那双大掌不规矩地揉搓她,在她耳畔低喘着:“维维,维维。”
管维被他揉得面如烟霞,手脚绵软,狠狠地在他大腿内侧掐了一把,痛得王寂连忙缩了手,只是仍旧箍着她纤细的腰身。
她呵斥道:“伤还未愈,就不老实。”被他顶得难受,挣扎着起身,王寂哀求道:“别起。”
“我看是这段时日给你吃得太好,让你有心思作乱了。”
王寂抱着她缓了好一阵儿,终于消了那股汹涌澎湃的欲念,才将禁锢在怀中的人松开。
“若是这样,我还没有反应,兴许是淳于昂将我给治废了。”
在蜀中治病时,他担心过药效太猛,会不会影响日后,在摘星台头一回瞧见管维修习行气术时,他就没了顾虑,将军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依然能重披战袍。
管维起身后,整理着衣裳上的褶皱,将被扯开的襟口舊獨重新掩好,幸好郎卫离得远,不然让人瞧见,无颜出门了。
王寂思及初见时的那番念头,腾地起身去了摘星台那边的小屋,管维见他居然还没有好,简直气笑了。
休想叫我再教你一回。
管维气冲冲地往山下走,临靠近转角处,又飞快地往山上走,回到了摘星台。
等了好一阵儿,王寂眼尾薄红,满脸春意地从小屋里走出来,诧异于管维居然还在等他,欣喜地走上前去,想问一句你怎么还未离开,又恐她恼羞成怒。
瞧见他这副模样,管维心里哀叹一声,幸好回来了,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面上一片火烧,眸中带着羞恼之色,问王寂:“你看看我可有不妥?”
王寂憋着满腔笑意,正色道:“发髻有点歪,鬓发散了几缕。”面如云霞,的确不太妥当,一看就是干了坏事儿的模样,他假咳嗽一声,商议道:“要不,就说我摔进了沟里,你来救我?”
管维气哼哼道:“你我衣裳干干净净,难不成要在地里打个滚儿?都怪你。”
王寂摸摸鼻子,露出羞惭的样子,“是我学艺不精,连累你了。”
二人在山里吹了好一阵儿的风,互相看对方有无不妥之处,将发髻和衣裳的漏洞都补齐全了,管维才敢大着胆子下山。
是她大意了,瞧着翊儿那副脾性,居然对他生出几分愧疚,巴巴地去纠正他的姿势,想要他修习到位,也不会日日蹉跎。
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生出来的,也不是她一个人教的,她为何要抱愧?
王寂走在她身后,瞧着她单足偶尔在地上猛跺两下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定是在懊恼,她在前面跺一下,王寂就在后面数一回,等到下山时,发觉她足足跺了八下,可见心里气得狠了。
接下来这段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好在她的生辰快到了,总有法子让她欢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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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1
◇
◎逼供◎
进入八月后,
天空常见日月交辉的奇景,直到十四这日,拢共出现了四回。
次日是管维生辰,
不比初来乍到,这回行宫有了万全的准备,
早早地布置了起来。
青山绿水中,挂满了彩灯红绸,连那一湖的芙蕖,细细的枝干上都飘着一根红绸,
看得管维叹息,王翊撇嘴,只有音音赏脸叫好。
去年都没有如此浮夸,
不用说,定然是王寂的主意。
陛下虽然身在行宫养伤,
李宣跟去年一样,
带着大队奴婢侍从来给管娘娘贺寿。
自管维出北宫到了行宫后,再无奴婢口称夫人,皆称娘娘。管维于这些称呼上从不挂心,
但是私底下,奴婢们却懂得差异在何处,
皇后娘娘亦称娘娘。
送贺礼,
放烟火,
子女拜寿,王寂在一旁含笑观礼,不一一论来。
夜里,
管维辗转反侧,
秋水剪瞳瞧着离床榻不远的案几上搁着那尊玉像,
抿唇不语。
这一回,她子夜就窸窸窣窣地起身,谨娘拿着烛台进来,诧异道:“你怎么一日比一日起得更早了?”
虽刚过了寿辰,但她心气不畅,心里烦闷,“我去山里练功,兴许去一趟山顶瞧瞧。”
谨娘大惊失色,“半夜里跑去练功,练魔怔了?就是要上山,待寅时了,带足侍卫再去,否则你一个人,摔在山里都无人知晓。”又强硬地加了一句,“不许去。”
管维任性起来也是一名让人头疼的女子,她自顾穿好一件赤色裙裳,外罩着素纱,准备往外走,谨娘连忙跟上去,哄道:“好女郎,好娘娘,你就执意要去,叫上鲁侯一起去,行吗?”
管维踌躇半晌,让步道:“你去叫她吧,不用来参星坞,去山下会合便是。”
聂云娘住在离参星坞不远的惟吾阁,这还是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住进第二道宫墙以内,若是钱明,住的是两重宫墙中间的居所,景致与内宫相比,天渊之别。
管维提着灯笼往外走,谨娘连忙唤人去通传鲁侯,只是将将踏出房门,却瞧见陛下立于院内,清风明月下,负手而立,仿佛在看天上的月亮。
谨娘打了个不雅的哈欠,觉得自个儿甚是多事,还叫甚么鲁侯,真是白白操心了,索性提着灯笼回屋去,三更半夜的,她还困着呢。
管维瞧着谨娘一脸的原来如此无话可说,心里别扭,凶巴巴问:“你怎么一日比一日起得更早了?”将方才谨娘问她的话语又用来问一遍王寂。
自从初次偶遇,管维回回都要提早一些,一刻钟,两刻钟都有,甚至哄着谨娘先去山脚下瞧有无异常,谨娘虽然觉得她莫名其妙都去探查过,很寻常,她才放心出门去。
只是回回走到山脚下,王寂都在她前方不远处,弄得似她眼巴巴地尾随他而来,平白生一肚子气,王寂还要用一种“我都提前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碰上真是没有办法”的表情瞧着人,极为恼火。
只是这一回,他不在山脚下堵自己了,跑来堵门了,也是,他现在登堂入室了,可不正好堵门了吗?
王寂听她气冲冲地质问自己,这些日子的“躲猫猫”显然叫她恼了,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今儿是你生辰,我想陪着你上山,往日一直就想,只是不太敢跟着,是以总会提早一些等着你来,若是你不愿意,就当没有我这个人,我跟在你身后就行,权当是个普通侍卫了。我跟着你,总比聂云娘强些,你瞧,谨娘都困得不行,别打搅外人了,好不好?”
管维冷哼一声,“你也是外人。”
王寂内心默默反驳:我是外子,不是外人。面上一派清风霁月。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上走,管维在前面走得飞快,王寂从容地跟在她身后,很快到了摘星台,只不过管维并未停留,一直往山上去。
越往上越陡峭,虽然修了很好走的栈道,两旁也有扶手,但是她前面走得太快,没有注意调息和分配体力,没走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
王寂并没有伸手来扶,只是走到她身侧,温声道:“我背你上去吧。”
管维累得扶在栏杆上,手里拎着的红色灯笼在栏外摇晃,暗恼跟他较劲儿,得不偿失,她抬起一双明亮的黑眸,“你不是说要历经艰难所观之景才觉可贵吗?”
王寂沉默半晌,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眼下瞧见你累了,我只想背着你上去,叫你不那么累。”
“是啊,人心易变。”管维提回悬崖边摇晃的灯笼,双臂一张,下巴微抬,坦率道:“来吧,背我。”
她才不要似昔年走得两腿颤颤,酸疼好久,他既然想做免费的劳力,她就允了。
王寂翘了翘唇角,高大的健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为她俯首。
管维拎着灯笼走到他背后,又迟疑了。
“放心吧,我只想背着你上去,不做别的。”
管维轻轻地哼了一声,柔软的身躯趴到他的脊背上,大掌精准地托起她的双腿,将她背了起来,只是这一起身颠簸,两团绵软抵在他宽厚的背上,窜起一阵酥麻,王寂连忙敛住心神,一门心思走脚下的路,不敢细想他的背后和手里的触感。
免费劳力没有管维想的那般容易,尤其是炙热的掌心紧紧握着她的大腿,月光照在她瓷白的脸上,飞出一丝绯色。
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往山上走。
管维身着赤裳,王寂一身玄衣,前面支起一个红灯笼,幸好山间无人,不然准会被吓出好歹。
过了一会儿,管维忽然问道:“咦,你怎么不咳了?前几日你不还是动不动就会咳嗽两声吗?呀,也不喘了?背上负一个人上山,比我这个五脏六腑妥贴的人还要气息平稳?看来,淳于昂不如俞大夫高明,给你换了几贴药,你好得真快啊。”
王寂被识破后,面露尴尬之色,他在蜀中其实就好了泰半,来到行宫后,偶有不适尚可忍耐,那些撕心裂肺地咳嗽,只是为叫她心软而已。
前些时日,他一时没有忍住舊獨,冒犯了她,她又开始冷言冷语,王寂听得耳朵发疼,只好咳两声让她打住了。
他知道此时再装,管维定然饶不了他,只好低声道:“我现在全好了。”
管维将红灯笼摇晃了一下,那灯笼险些打到他的脸上,王寂连忙撇开头,委屈道:“维维,你拿开些,真碰到脸上,会毁容的。”
“哦。”灯笼稍微被移了一点,管维警告道:“我这人听不得谎言,心里不平静,灯笼就会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