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听到她的声音,王寂迟钝地睁开眼眸,她澄净明澈的眼眸让人生不出一丝杂念,只是王寂瞧了,面上露出些许不自在。心念一起,又低低地咳了几声。
“好了,你不要说话,当我没问。”
管维心中默念,摘星台并非她一人之地,不能由着性子赶人,他只是跟自己一样,想要通过修习行气术来强身健体之人,莫去瞧他,莫去管他。
反复几遍,管维静心下来,庆幸今日起得早,否则险些只得半功。
她将行气术的口诀与姿态合一,认认真真地练了一遍,虽然入境缓慢,好在后面练得不错,欣喜于自己并未受到太多干扰。
站起身来松动筋骨,偶然一瞥,王寂满头大汗,脸色绯红,与昨日苍白羸弱的模样大相径庭。
管维大吃一惊,疾步走了过去,探手试他额温,王寂也睁开了眼睛,瘦骨嶙峋的手指拿下她的柔荑,虚弱道:“许是日头出来,太热所致,我不要紧,你去练吧。”气息灼热滚烫,与他所说,一般无二。
心中惊疑他这又是甚么病症,连自己的掌心还落在旁人手中都给忘了。
“我练好了,下山去吧。”说完,欲扶他起来。
王寂将她的手掌慢慢地放开,正色道:“我今儿练得不好,想要再试试,你先下山去吧,我过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行,自会下山去的。”
摘星台四周无人,即便是有郎卫值守也在数丈之外的转角处,他若是晕在摘星台,一时半刻都发现不了。
管维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往山下走,往常她下山时,步履轻盈,赶着回去跟孩子们一起用早膳,今日却不同,她放缓脚步,沿着山道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山下走。
回到参星坞后,特意叫奴婢留意静心堂的动静儿,若是人回来了,使人来报于她。
将那人的身影从脑海里挥去,管维进屋后,翊儿和音音早已等候多时。
“阿娘回来晚了,饿了没有?”
音音眼珠骨碌一转,“当然饿了,身上没有力气,待会儿不去不思斋了。”
女儿故技重施,管维不慌不忙道:“听女傅说,今儿不诵读诗书,安排你们去湖心岛识百草,你既然身子不舒服,我去跟女傅告假,让她领着伴读们去吧。”
音音将箸重重一搁,大声道:“去。”
翊儿细嚼慢咽地吃着早膳,听着王音逃学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管维将一块胡瓜夹给翊儿,温柔可亲道:“不许挑食。”
王翊瞧着那块碍眼的胡瓜,一时没空继续腹诽姐姐,心里发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扔掉。
“你说去,那便去,阿娘听音音的。”
三人用过早膳,婢女进来回话,说陛下已经回到静心堂,正在跟马诚用早膳,管维的心才落到实处。
她回过头来,一副苦恼的模样对着兴致勃勃要去学堂的女儿说道:“是阿娘记错了,今儿还是在不思斋诵读学经,明儿才去湖心岛识百草。”
识百草的课业还是来行宫后,管维与女傅商议另加上的。
王音闻言,小脸立马垮了下来,哀怨地望着阿娘。
管维莞尔一笑:“去学堂吧。”
送走王音后,翊儿安安静静地呆在屋子里玩小木马,他不似音音,总爱往外面跑,管维之前想着他早慧,晚些进学也好,明年开春,他五岁了,也该正经有位皇子傅来教。
这事儿需得跟王寂商议。
她对着翊儿招了招手,王翊慢吞吞地走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好奇阿娘为何还不召见行宫诸人询问宫务。
“咱们瞧瞧你父皇去。”
一路缓行,终于到了静心堂,马诚坐在廊下熬药,许是独臂不便,慌手慌脚,手不小心贴在在药罐上,被烫得嘶一声。
管维的脸色沉了下来,不由得动了怒。“这屋子里的奴婢呢?”
马诚自己都重伤不久,来了行宫,居然还要他亲自给王寂煎药,明明遣了数十名奴婢过来,此时却一个都瞧不见人影儿。
“那些奴婢都被陛下打发走了,不是嫌脚步声太重,就是嫌说话声音太大…”
确实是王寂的脾性,身前伺候的奴婢要有潜藏的本事,只是在行宫中,她从不做此等要求,奴婢们只要尽职尽责就可随意一些。
“那也不能叫你在这儿熬药…”
马诚笑道:“娘娘是觉着臣成了废人,连熬药都做不好了?”
管维沉默半晌,低声说了一句,“我并非此意。”
此时,王寂从屋中出来,瞅了一眼咕噜咕噜熬着的药汁,苍白的脸上波澜不兴,黑发潮湿,几缕乱发垂在额前,鬓边夹杂的银丝尤为刺眼。
“在蜀中时,药都是马诚熬的,他此番受了惊,不放心交于旁人,总疑心有人要害我,你不去管他,让他做才安心。”说完,他对着爱子招手,“翊儿,过来。”
王寂将当时的惊心动魄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何等险境让久经沙场的马诚如同惊弓之鸟,甚至到了行宫都不安心,必要亲力亲为。
她松开手,王翊瞧了阿娘一眼,眼眸眨巴眨巴,朝着父皇走过去,王寂抚摸着他光溜溜的小脑袋,柔声道:“我给你找了一位鼎鼎有名的师傅,只是他如今脱不开身,要明年才来,他到之前,我亲自给你启蒙。”
“你伤势未愈,又要忙于国事,还是待师傅来了教他。”
王寂欲开口再说,管维又道:“你与旁人教得不同,会让翊儿不知该听谁的,不要换来换去。”
“好,我只是偶尔教一教,如你所说,我泰半时日用来修养,并无太多精力教他。”
听他坦率地说自己精力不济,管维听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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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不满
◇
◎孰是孰非◎
静心堂连个奴婢的影子都没有,
主仆二人,一病一残,瞧着孤清。管维索性将王翊留在了静心堂,
昔年强求得来的孩子,如今又为那份勉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瞧着王翊在跟前,总可使人开怀些。
管维回到参星坞后,将那尊玉舊獨像从匣子中拿了出来,哪怕玉像神情冷漠,
将之握在掌心,心里感受到的并非丝丝凉意,而是触手生温,
冬日里,音音最喜爱来摸一摸这尊玉像。
静心堂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当日,
她请李崇出山以后,
又将行宫的郎卫派出去搜寻王蓉的下落,致使行宫守卫空虚,只有两千余新卒。
原先躲在山里不敢露头的贼匪以为抓住了天下将乱的良机,
裹挟当地数千余众,将主意打到行宫的头上,
大有分金银共举事的豪情壮志。
新卒与穷凶极恶的山匪相比,
起初显得经验不足,
有些手忙脚乱,幸好城墙坚固,数度将来犯之敌打退,
危机之时,
她也曾考虑领着音音与翊儿退进山里,
后来,白家村的村民佯装成援兵不停地在树林里来回疾奔,山匪担忧被双面夹击,这才尽数退去。
那一夜,外面喊杀声震天,她守着面色苍白的孩子们,心里不是不后悔将人尽数遣出引发了这场危机,若是李崇和钱明任一在此,也不会给山匪有可趁之机。
心里有悔意,若是重来,未必不会选同一条路。
后来,北边传来好消息,两面合围,青州铁骑帮着两大营的主将将匈奴人赶进了口袋里,来了个瓮中捉鳖。
依靠一郡之力起兵的朱戈也被北上的平叛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扑灭。
而蜀中的消息,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心绪不宁,将原先盖起来藏书的静心堂当做静室,只要胡思乱想,她都要去里面坐一坐,看看经书。
直到那日,得知锦官城告破,皇帝晓谕天下,她才真正地静心下来。
云娘来行宫后,带来了蜀中真正的消息,原来他伤得很重,这份昭告天下的诏令险些发不出来,整整晚了半月之久。
“娘娘。”越姝进来禀告,“渔阳长公主和大司徒求见。”
王蓉循例去封地,并未使用公主的仪仗,让她逃过一劫,半道儿上得知朱戈造反了,迅速南逃,只是她不敢先去邯郸,转道儿去并州,与洛阳方向失去联络。
一路上,她不知各地郡县是否从贼,不敢曝露身份,等钱明找到公主时,王蓉日夜风餐露宿,又担惊受怕,遭了极大的罪。
管维回过神来,将玉像小心翼翼地放进匣内,此时再瞧,玉像的神情不再冷漠,慈和温柔。
“公主不是才回洛阳一个月吗?怎地又来了?”王蓉被钱明救下后,就来行宫住着,那些日子,两人心照不宣,心里都很担心蜀中的情形,又想到表兄也登门了,大约是王寂在行宫的缘故。“你将大司徒请去静心堂。”
过了一会儿,越姝回来禀告:“大司徒说,他是来求见娘娘的。”
男女有别,她与表兄甚少见面,此番专程来见自己不知所为何事。
管维沉吟,“你去将陛下请到参星坞来。”
行宫门外离参星坞更远,韦明远与王蓉却先至,管维无暇思索王寂被何事绊住了,只得先行接待长公主夫妇。
进屋后,韦明远二话不说,撩开衣摆,直挺挺地跪在管维面前,骇得管维豁然起身,急急望向旁边的王蓉,“公主,大司徒这是做甚?真是折煞我了。”
王蓉无奈一笑,弯身去扶韦明远起来,却被推开了手。
此刻,管维后悔屋内不使太监,也庆幸并无侍婢在侧,只有他们三人。
管维改了称呼,“表兄,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这一跪,岂非让我与公主尴尬。”
王蓉挑眉道:“我不尴尬,还觉得挺新奇。”说完,她居然回去坐着了。
韦明远不理妻子的打趣儿,对着管维郑重说道:“这一跪,是我身为公主夫君,感激表妹不计前嫌,不顾自身安危,相救我妻子。”
不计前嫌,是指昔年他身为管维表兄,却一力主张王寂停妻另娶,愧对管维;
不顾自身安危,是指管维将行宫精锐遣出一波又一波,只为寻回王蓉,险些被山匪打破宫门。
管维叹息,“表兄,往事已矣,你起来说话吧。”她见韦明远执意跪着,又道:“你身为兄长,跪在妹妹面前,妹妹又作何感想呢,我如今浑身不自在,你再跪下去,兴许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韦明远只得起身,管维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应早早来行宫拜见,是我来得晚了,陛下下旨搬宫,着我和周昌主理此事,片刻不得闲,还望表妹恕我怠慢之罪。”
管维颔首,“国事为重。”
王寂姗姗来迟,韦明远和王蓉皆是自伐蜀之战后,头一回见到当今天子。陛下如今这副枯槁形容,除了跟随攻破锦官城的近臣,洛阳宫中无人可知。
韦明远面露惊容,王蓉的眼泪簌簌往下落。
“已然好很多了,你们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做甚,上苍开恩才死里逃生,难不成轻飘飘落点灰了事?”忆起当日,历经生死的王寂都不免心有余悸,“你们没遇见过此事,声响犹如雷鸣轰隆,砖石裂开口子犹如地龙翻身,平生未见,若非剂量不足,只怕要将整座小院夷为平地。”心里琢磨着,若是研制出来威力更大的,何惧贼寇?只是这话他不好在管维面前讲,免得误以为他嗜杀成性。
管维本想狠狠瞪他一眼,责怪他故意来迟,明显猜出表兄来意,让她硬着头皮去接,只是听到此番话后,又默默忍下。
王蓉不停地拭泪,哽咽道:“话虽如此,可你这也太吓人了。”
皱着眉头听完长姐的话,王寂摸摸自己削瘦的面颊,转头去问管维,“很是吓人吗?”
管维知他挺在意自身形容,又不会说些善意的谎言,只得期期艾艾,“还,还好。”
顿时,王寂面露落寞萧索之态,管维又连忙补一句,“能将养好,你又不是毁面,只是重伤后伤了根基,让太医院开些补养的方子调理就行。”
王寂露出一些笑模样,对着管维道:“那我就放心了。”
王蓉觉得自己这份手足之情纯属多余,眼泪都不想流了,反正流了也是白流。回去给爹娘好好上一柱香,多谢二老保佑才是正经。
有些大煞风景的话,韦明远不得不问,“陛下何时回宫?朝中大事还需陛下来拿主意,陛下都一年不在京中了。”他快被洛阳的同僚们给烦死了,不禁羡慕起周昌的刻薄,让人不敢随意登门。
不论谁问他,他都去瞧管维,“我都这般模样了,他们还要让我回京去事事操心,若是回了洛阳,我还能调养得好吗?”
若是平时,管维定然疑心他别有用心,只是他如今这副病入膏肓的形容,还要回洛阳做个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的天子,未免强人所难,只是朝中大事,她不想发言。
“我一年不在京,朝廷就不转了,若是我伐蜀三年,大魏岂非要垮…”
话音刚落,王蓉气得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恨声道:“陛下这说的什么话,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这传出去当今天子咒自己江山不保,让人笑掉大牙。”她索性也去看管维,“与其养身,不如补脑。”
韦明远悄悄扯妻子的衣袖,王蓉扭头怒目而视,“你扯什么扯?”
王蓉一番怒吼,两个男人都很尴尬,面面相觑,管维忍住笑意,低低地说了一声,“是。”
是,应该补脑。
“陛下不想回京,臣去跟朝中大人们分说,只是还有一事,请陛下示下。”
王寂颔首,黑眸幽深。“你说。”
“陛下,何时封后?”若非废了姜氏,哪怕表妹有救妻大恩,他也不会登门,既然名分还不回去,他跪死在此又有何用?他宁肯背负这份愧疚而活,也不愿了却心中事,一跪了之。
话音刚落,一室皆静,管维站起身来,一言不发,扬长而去,王寂急忙追了出去。
王蓉呆住了,去问韦明远,“她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韦明远叹了一口气,表妹性子柔和,若是愿意,怎会人前失礼?
王寂一路追着管维跑,忍不住咳嗽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