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音音自自然然地去晃管维的手臂,“阿娘,人多才热闹嘛。”管维见她跟人处得好,并不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公主,哪怕有些骄傲有些坏脾气也无伤大雅。
“好。下回,咱们带更多的人一起看。”
再绚烂的烟火,瞧久了也觉得索然。愉悦的心境并未停留太久,又恢复了平静。
湖心岛的烟火一直燃放着,管维和孩子们看了两刻钟就走了,若是喜欢看烟火的奴婢,可前去观赏,今夜,行宫没有禁令。
音音和翊儿有自己的寝房,过了最初几日的不自在后,都是回自己的屋去。
有一口木箱并未收至库房,一直搁置在屋子的角落里,哪怕再是角落,它也是显眼的,只因木箱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多福多寿。并加盖了皇帝印。
管维进屋后只瞧了一眼,便径直去了沐房,她在里面停留了许久,直至谨娘来催了,她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躺下后,谨娘将轻薄的纱帐拢好,熄了灯,默默地退了出去。
***
管维入睡以后,身在大营的王寂处理完政事,方得片刻喘息。
望着天边的那轮明月,王寂骑上羡鱼,让亲卫不要跟过来。骑着骏马,踏上不远处那片丘陵的高地,羡鱼昂起头,对着明月撕鸣一声。
王寂轻抚着马头,轻声道:“你也想她了吗?今儿是她的寿辰…”忽又想起他出来时已是过了子夜,应是她的生辰了,不免心中怅然。
未入宫前,她瞧着旁人阖家团圆,怕是极难受的。
入宫以后,更少有欢颜,年年的烟火盛放,都倒映在一双淡漠的眼眸中。
但愿,今年不同,她可在音音和翊儿的陪伴下,过一个快活的生辰。
那日,他将与姜合光的对话仔仔细细地想了一夜,深怕哪处又得罪了她。
思来想去,心中惶惶。
他欲在出征之前解决此事,免不了推波助澜,料定姜合光会忍不住找来质问他。
她若是个隐忍得住的脾气,他不会立她为后。
翊儿出生以后,他起了废后之心,管维让他不要言悔,他便知,管维在宫中一日,废后之事,他难以转圜,不如顺她之意,让她去行宫远离这些让她厌烦的是非。
他未料的是,管维肯为了聂云娘的事情来踏入自她搬离后从未回来过的却非殿,将他与姜合光的谈话听个正着。
仔细想想,她怀翊儿那回,也是因了聂云娘的缘故,如今为了聂云娘主动来寻他,其实不算意外。
他伐蜀一战,志在必得,也有把握。
只是,聂云娘失陷,被许璋所擒,他已经想尽办法,动用了死士暗棋也功亏一篑,他不敢据实相告,只能含糊其辞。
但是,只要人还活着,他就不会放弃。
***
一夜好眠,似仰躺在海水里,畅游在银河中,那种自在滋味,回味悠长,她甚至听到了吴刚伐桂的声音,不禁暗嘲当自己是嫦娥了。
她醒来时,瞧见音音和翊儿,并排站在床边,两人皆很乖巧。
“是阿娘惫懒了,还不如你们起得早。”她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确实不早了。
管维苏醒后,谨娘进屋伺候,小声埋怨:“你怎么将他俩放进来了,让他们瞧见我惫懒的样子,做娘的威严何在?”
若是越姝在外伺候,必不会如此,只是谨娘将两个小娃娃宠上了天,从来是千依百顺,别说是放他们进来将她晚起撞个正着,就是更过分的都有。
有一回,她拿起藤条打了翊儿一下,只因他对着来给他请安的女童,冷冷地说了一句:滚开。
谨娘护着只许打一下,将她被卫夫人骂得哭唧唧的样子说了出来,还说她不是发誓以后要做一个温柔可亲的娘亲吗,怎地不算数了?
翊儿被掩护在谨娘身后,此时探出小身子,一双干净的眼睛好奇地盯过来,将她看得无地自容,也打不下去了。
谨娘讪讪一笑,“你待会可别生气,就是生气了,也别打孩子,他们还小呢。”
管维披衣而起,将一袭黑发撩到背后,几缕散发垂在额前,显得有些慵懒,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她倒要瞧一瞧,他们又做下了何事,惹来谨娘求情。
当她的视线落于被打开的木箱子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吴刚伐桂?是这两个小东西在此开箱吧。
只见木箱周围散落了一地的福寿二字,管维顺着纸张散落的地方一路捡了过去,还发现了一大叠祈福的经文,都是她常抄写的那些,只是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本以为就这些了,将之封存于箱内,又发现箱底躺着一座尺来高的玉像,触手生温,莹白细腻,玉像女子的表情冰冷如霜雪,无情无爱。
管维暗嗤,这是嫌她过于冷漠捂不热了?平白生出一股恼意。
她将玉像一转,欲放入箱底,光线明暗转换,不禁“咦”了一声,只见那玉像的表情不再冰冷,又似慈爱怜悯了。
如此一来,管维都起了些兴致,将玉像放在手中把玩,想要找出些端倪,只是她摸着摸着,忽然手指被刺了一下,她将玉像翻过来一看,微起波澜的裙角居然有一处裂口。
管维狠狠地闭眸,手掌极痒,睁开眼后,眸光四处搜寻那根被谨娘藏起来的藤条。
翊儿见阿娘气极了,结结巴巴道:“翊儿日后赔阿娘一个更好的。”
音音也泫然欲泣,“阿娘不要为一个破石头打我们。”
破石头?上好的羊脂玉就罢了,难得的是这份雕功,就连雕刻师都未必能重做一件,同样达到此等巧夺天工的效果。
真是暴殄天物了。
管维心疼地摸着这块被摔坏的地方,完美无瑕的作品忽然有了瑕疵,真是让人痛惜万分。
她拿着玉像,在箱底搜寻,果然找到了一块碎玉片,不禁埋怨将裙子做得这般轻薄做甚,太容易损坏了。
她一手拿着玉像,一手拿着碎片,谨娘见她爱成这样,内心也有些后悔将这两个顽童放进来,将功补过道:“不如奴婢去找些浆糊来粘好。”
管维此时看他们三人都烦得很,通通撵了出去,内心骂道:真是活该了,连送出的寿礼都落不到好结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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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
◇
◎天下将乱◎
寒来暑往,
天气阴冷潮湿,锦官城的燕来别院点燃了灯。
一名约莫十六七的婢女守在门口,满脸都是春意,
屋内传来阵阵快速来回撞击的声音,帐内无人说话,
偏偏往死里弄的狠劲儿,听得人头皮发麻腿脚发软。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消停了,传来一道慵懒而低哑的声音,
“备水。”
不一会儿,许璋收拾完出来了,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
眸含阴鸷,眼底淡清,
八分容貌只余六分。
他站在床前瞧着锦衾半掩腰腹,
神智浑浑噩噩的聂云娘,抬手摸了摸颈侧一丝还残留着血珠的伤痕,嘲道:“又不是没有睡过,
跟本公子在这儿装三贞九烈呢?靠着王寂做了女侯又如何?奴婢就是奴婢。”
方才守在门口的婢女伺候完许璋沐浴后,换下一身湿衣后才出来,
娇滴滴道:“主子,
天色不早了,
您再不走,太子妃娘娘又要使人来探听别院的事了。”
许璋捏了一把婢女柔腻的脸颊,“记着给她喂药。”
那婢女许是良心未泯,
迟疑道:“再喂下去,
人都要废了。”
许璋不以为然道:“废了就废了,
让人教她一身本领,临了,全都用来对付我了,往后会不会武艺不要紧,会伺候人就行。”
嘱咐几句后,匆匆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聂云娘半闭着的双眸露出一道精光,那婢女一门心思惦记着回宫里,免得旁的妖精将许璋拢住了,给她喂药后,并未仔细查看她咽没有咽下去。
聂云娘凭着过人的意志力将药丸梗在喉咙处,待婢女出去后,才小心地呕了出来。每十回喂她吃药,总会逮着机会呕出两三回,如此也可得一些残喘。
陛下要对据长江自立为帝的许让用兵,本是收服冯钦后就制定了水路并进,南北合击的方略,只是魏军不擅水战,为了熟悉长江水情和摸清军事关隘,遣她入蜀收集情报。
她入蜀以来,小心行事,将消息不断地传回洛阳。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她在广汉遇到了许璋,昔年安东侯府世子摇身一变成了许让的嫡长子许璋,还做了蜀王宫的皇太子。
因这个疏漏,她被许璋瓮中捉鳖,先是严刑逼供问她传回的消息,她半真半假的吐露了一些,后又将她从地牢提出,关到别院,偶尔来此,也是面色阴沉。
她伤势未愈,许璋色心又起,聂云娘不惧严刑拷打,但是极恶此人为人,自然不欲继续与他周旋,于床上他最紧要之时,直刺他要害,只是这些年,许璋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虚浮之相,却总能躲过她全力一击,让她功亏一篑。
聂云娘少时也曾仰慕过此人,只因他看出她生性好武,学得却稀松,许璋给她找来陈教头指点于她,让她一介奴婢得此良机。
长安城破之时,许璋带着数十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神秘护卫要退出长安,瞧见混乱的人群中,她正跑向后院去寻女郎。
许璋欲卷她走,聂云娘不从,与他大打出手,许璋冷笑一声,不再勉强,丢下满府的女眷扬长而去。
聂云娘平生最懊悔之事,就是受了小恩小惠,经不起他花言巧语,失身于他,尤其亲眼所见他冷酷地抛下身怀六甲的妻室独自逃命,更觉得当初那个怀春少女何其愚蠢轻贱。
因着这份愧疚,她拼死去护女郎,只是长安混乱一片,到处是乱兵和大火,即便有陈教头诸人的出手相助,她也无力护一个孕妇出城。
待她战至力竭时,女郎被一个疯癫模样的乱兵拖走,她拖着伤腿赶去救时,女郎衣衫褴褛,奄奄一息,跟她说主仆缘尽,让她独自逃命,很快便咽了气。
那时,她孤身一人,身受重伤,躺在肮脏的地上,仰望碧空,天是那样的蓝,云是那样的白,而人世间犹如炼狱,人心丑陋犹如恶鬼。
一直像杂草般挣扎求存的聂云娘忽生轻声之念,努力地睁着眼睛再看一眼周遭,却恰好瞧见陛下正护着幼妹往城门方向去。
许是她的眸光太过炙热,陛下也瞧见了地上的她,她手中握着的刀已然卷了刃,陛下踢过来一把长剑,喝道:“拿着,跟我身后,出城。”
然后,她拿起了长剑,从此再未放下过。
***
一个月后,魏军一路焚烧浮桥、望楼,从水路突破,接连攻破沿江各处要塞,朝着锦城逼近。
子夜时分,王寂忽然从梦中惊醒,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不安,让人寒毛直竖。
他掀开被褥,唤道:“来人。”
马诚进帐行礼,“叩见陛下。”
“连夜拔营。”
马诚惊道:“陛下不是说好好歇一晚,明晨全速赶往锦官城?”
王寂冷然道:“少废话,传令下去,即刻开往锦官城,若有延误者,军法论处。”
三日后,魏军的前将军遇刺身亡,而其他人也遭遇同样的麻烦,只是未再有伤亡,许让为阻魏军合击锦官城,派出一批又一批的蜀中刺客袭杀魏军主将。
因王寂临时改变了作战方略,沿江向西进发的大军先至,兵临锦官城下,而向南挺近的大军还有五日方至。
王寂安营扎寨后,修书一封给许让父子,限日落之前开城投降。
未至日落,王寂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急报:渔阳太守朱戈勾结北匈奴,反了。
幽州大营腹背受敌,伤亡惨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渔阳公主不在京中,在去封地的路上失去消息。
王寂眸露赤红,难怪许让连番派出刺客只为拖延大军的行进速度,原来等的就是内外勾结的天赐良机。
当机立断,调并州大营阻匈奴南下,南进大军即刻调转北上阻朱戈逼近洛阳。
幸好管维不在洛阳,白苍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叛军的首要目标肯定是先下洛阳,不会分兵他顾,钱明也将行宫的郎卫练得如臂使指,固守不难。
即使有人打行宫的主意,派大军来夺取,他曾将青州兵分出一只万余人的精兵隐匿在大梁附近,青州兵悍勇无比,以一当十,一旦白苍山被围,翊儿手中的“玉玺”就是诏令他们出山的令符。
那日,他将“玉玺”交给翊儿时,曾对他说过,若有万一,让他母亲召见大梁令,将“令符”交给他。
青州兵是李崇带出来的,哪怕反水了,也只会反他王寂,而不会伤害管维。
将军事调令全部发出后,自此,西进魏军再无援军。
两路夹击,魏军倍于蜀军,是一场稳操胜券的大胜。
如今,孤军攻城,两方的兵力差距缩小,而魏军攻城,蜀军固守,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许让父子,狼子野心,与匈奴人勾结,引胡兵南下,践踏中原,苍天不容,人神共弃,汉家儿郎奋勇杀敌,诛杀许让父子,不计生死,让吾等家园熄战火,归宁静。”王寂挥出天子剑,下令:“攻城。”
若是他身死蜀中,九洲战火重燃,但愿将大梁与青州的势力连成一片的白苍山能成为护佑她们母子的乐土。
***
管维获悉渔阳太守反了的消息比王寂晚了三日,左近的官员,她只认得典升,是以召他前来问明情况。
典升行礼后,对着管维将如今面临的窘境全盘托出:“并州大营已然截断了匈奴南下的路径,目下的困难是幽州大营损失惨重,并州大营要驱逐匈奴又兵力不足,而从巴蜀撤回了的大军仍在路上,匈奴人一路烧杀劫掠,眼看要进入冀州了。”
管维经历过乱世,为此赔上了本该美满的姻缘,一直为之所累。这些年好不容易太平些,百姓安居乐业,读书风气愈浓,前些日子,她召见白家村的老翁,想着在白家村那头的山上再建一座书院,将管氏藏书分一部分给书院誊抄,每月轮换一次,如此往复,书院有了根基,管氏的藏书也不被埋没,只是她将将起了头,未承想渔阳太守勾结匈奴人造反了。
朱戈若争的一家一姓之天下,管维不会心生不忿,但是引胡兵南下,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