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鲁侯的亲卫呢?可曾在府上跳过蹴鞠舞?”燕娘摇头,皱眉道:“自我来了侯府,从未见过,以往鲁侯在府中时,这些孩子也是不玩的。”
管维瞧过聂云娘带着亲卫练蹴鞠舞的样子,技艺高超,虽然初时有些生疏,她只是笑着说常在军中,技艺退步了,管维觉得她公务繁忙,理应如此。
“你去将方才说话那人唤来,我有事相询。”
管维是个不欲多管闲事的清冷性子,只是听到那人的话,突然想起王寂之前曾经说过,聂云娘遇到故人有了麻烦。
她不知道云娘有怎生的过往,当时并未深思。
那汉子被带了过来,似早已明了管维是何身份,行了跪拜礼后,显得有些局促。
“你来侯府多久了?”
汉子略迟疑,一问便知的事情也无需隐瞒,“小人是治平元年来投奔鲁侯的。”
管维颔首,“听闻平日里多是你在教孩子们,足见你的武艺深得鲁侯信任。”
汉子苦笑道:“长安城破时,小人坏了腿,脚下的功夫不剩多少了,是鲁侯见小人拖家带口,没了活路,这才收留了。”
“听你之意,跟鲁侯很有渊源?”
只见他又露犹豫之色,管维道:“若是平日,我不会来探问鲁侯的旧事,是如今不同了,你既跟鲁侯有些渊源,想必也盼着她平安无事。”
“小人是长安原安东侯府的一名教头,鲁侯年幼时曾随小人学过几日武艺。长安城破,侯府长公子扔下身怀六甲的夫人跑了,鲁侯为了救她家小姐出长安,受了重伤,小人看不过眼,帮了一把,途中伤了这条腿。”
管维蹙眉,这安东侯府的长公子如此不堪,遭遇同样的变故,王寂兄弟和表兄都带上妇孺拼死逃出,堂堂一介侯府公子,身旁的护卫不知凡几,居然抛妻弃子,毫无顾念之意。
“那…你们可有将人救出来?”
陈教头摇了摇头,那时的景象太过惨烈,他也不愿意回想。
生平头一回,管维对人起了杀意。
燕娘叫奴婢给管维上了一盏好茶,冲淡些许凝重的气氛。
不多时,管维继续问道:“云娘为何不喜蹴鞠?”
陈教头这回迟疑得更久,管维也不催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长公子爱看婢女跳蹴鞠舞,每每叫人去,鲁侯总在其中。”
算算当时的年纪,云娘不过十三岁,管维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胸膛起伏,显然气急。
王寂这个混账到底知道多少,居然还叫云娘入宫教蹴鞠舞。
他所说的故人是不是此人?不然谁还会给云娘带去麻烦。
此人是不是也在蜀中?云娘是否有危险?
管维离了鲁侯府,匆匆赶回洛阳宫去找王寂质问。
***
姜合光将朱宫人连着数日拘在长秋宫唱念做打,王寂不闻不问,任由她发落,渐渐地,姜合光也没了意趣,将人给放了回去。
尔后,朱玉心中有了数,姜皇后自持身份,别说如太守夫人那般发卖妾室打死侍婢,哪怕就是罚跪立规矩也不会使,她在长秋宫除了念得口干舌燥之外,并未受半分磋磨,到点了还可领一份长秋宫的饭食。
只是她受宠的消息传回渔阳,朱戈定会向她索要新进展,可她如今连天子一面都见不上,如何将这份宠爱落到实处呢?
她就不信有哪个男人不爱美色,即便是宫里有了皇后和夫人那又如何?她比她们更鲜嫩更懂伺候人。
陛下不来后宫,平日里只在却非殿,御园的景色再美,也不来一顾。
经过多番打听,朱玉的主意便打到了三殿下身上,摸清楚了只要三殿下来却非殿,就会去园圃中捣鼓,等陛下忙完了,定然会来寻三殿下回去。
她候在半道儿上,远远瞧见天子的确是向她这个方向行来,她装着去够桂花枝的模样,不小心脚下打滑从石台上跌落下来。
设想中的英雄救美没有出现,朱玉万分狼狈地重重摔在了青石板上,一时有些发懵,都顾不上疼了。
王寂虽未带着卫士,只后头跟着一个黄尾来找翊儿回去,但毕竟是习武之人,听见有异响,动作迅敏地让开。
黄尾见此场景,心中啧啧:摔得浑身青紫,等她养好伤,天子都出征了。
此时,他一脸冷然地望着躺在地上不起的女子,丢下一句,“成何体统。”绕开她,走了。
黄尾让左近的小奴婢押了朱玉送去掖庭那边处置,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皇宫是肆市呢,天子无意,扑上来便是罪过了。
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姜合光带着绿伊站在更远的亭子里,瞧了好一通笑话。
姜合光扶着绿伊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自从王寂在朝会上说皇后之位本是管维的,她便想通了,去他劳什子的皇后仪态规矩,反正世人皆知皇后是个西贝货,早晚要还回去,她何必战战兢兢的折腾自己,还不如想乐便乐,差事挑挑拣拣,出工不出力,定然过得比管维快活。
对朱玉可以不予理睬,看到姜合光时,王寂问了一句:“皇后逛园子呢?”
姜合光笑道:“对啊,偌大一个戏园子。”
王寂问完后,对着坐在园圃里的小儿道:“看看你这泥猴样子舊獨,你娘叫你不要玩虫子,你还敢过来,小心她不带你去北宫。”
自从王寂把“传国玉玺”送给翊儿后,脑后生反骨的翊儿对着王寂亲近许多,他爹来牵,他就乖乖递过小手,很有几分音音幼时的乖巧模样。
只是音音是真的招人疼,而翊儿却是招人笑,好几次,他都险些绷不住笑了。
王寂抱着翊儿便要离开,姜合光腾地站了起来,跟上前去。
“皇后有话要说?”
姜皇后挑眉,娇艳的脸庞露出几分挑衅,“当然,莫非我这个皇后都没有资格跟陛下说话了?”
迟早要来。
让一直跟在翊儿身后的李宣将他带去寝殿擦洗。稚子澄清的眼眸左右移动,各瞧了一眼,乖乖地离场。
王翊离开后,姜皇后忽然发问:“陛下要出征了,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置我吗?你就不怕前脚出征,我以皇后的身份让你后方不稳,呵,想来我这个皇后没甚用处,又无外戚帮衬,陛下觉得无足轻重,很放心了。”
王寂不欲跟她在半道儿上掰扯,只是加快了脚步去往前殿,他在前面走得飞快,姜合光也不管不顾,前后脚进了殿。
“陛下明明留话给我,说来日方长,不拘一日,这就是陛下的来日方长?长在何处?陛下的来日方长就是天长日长地互不相见吗?”
管维本是来却非殿找王寂,结果扑了个空,李宣黄尾皆不在,旁的小奴婢并不敢放人进正殿,是以带她去了隔壁那间小厢房。
去了一趟鲁侯府,她有些疲累,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养足力气好跟王寂掰扯云娘之事,只是她刚听到正殿那边传来些响动,欲去找王寂问个清楚,结果走到门口瞧见姜合光跟着王寂进了殿。
管维心中甚是尴尬,不想与他二人照面,准备先回北宫,只是她刚要出去,瞧见黄尾也过来了,便将她堵了回去。
须臾一瞬,王寂定然已经面朝大门,管维不好再出,只好退回厢房再做打算,更尴尬的是,这厢房居然能清清楚楚听清姜合光说话的声音。
一时,她居然将自己投入这般进退不得的窘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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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
摊牌
◇
◎撕起来了◎
王寂和姜合光同处一宫,
却甚少见面,他不往后宫来,姜合光拦过他几回,
皆被他轻描淡写几句话给打发了,她拉不下脸来过多纠缠,
只能日复一日地想着前尘旧事,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殿内没有留人,王寂思索着她方才问的“来日方长”是几时发生的事。
“你就与我无话可说到如此地步吗?”她连番发问,他一言不发。
想不太起来了,
王寂内心有些尴尬,更有疑惑,只能稍作安抚。
“你如今还是皇后,
何谈处置不处置?”
他这一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将有废后的心思抛到了明面上。
姜合光本来抱着万分之一的念想,
想着他是因管维母亡,
疼惜她,替她解围,就如当初,
他在梅林带着自己先走,不过是看在自己出月子的日子不长,
恐她身子有恙。
若只是权宜之计,
她不是不能容忍,
失些颜面而已,世人如何看她,都不要紧,
她也不是非要抱着皇后的尊严过活,
反正她与管维就这般不尴不尬了,
总会有许多不如意之事。
亲耳听他说“如今还是”,哪天也许就“不再是”,那些想好的最差境况被一一证实。
若是以往,她定会被这句话弄得泪眼婆娑,如今她只有满腔怒火,“若是你真的属意立管维为后,为何不坚持下去?她不要了,你才来封我,如今又想改弦易辙,废我立她?”
“我与她有夫妻情分在前,皇后之位,自然以她为先。”说到此处,王寂无奈道:“毕竟是皇后之位,我不愿意压着你也不能做,既然是以正室相迎,我不会失信。”
姜合光走上前,厉声质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你立我仅仅是为了还我正妻名分,还是为了安抚舅父旧部,让他们安心归顺于你?你难道不是权衡利弊,为了你的万里江山才假意封我,如今姜杨都不足为虑,你便不想等了。陛下娶我是形势所逼,立我也是形势所逼,皆是旁人磨你,推你,你无可奈何,唯有受之,却每每你得利,叫旁人吃亏,你就真的问心无愧?”
王寂被她这番话也闹出火气,冷眸凝视,“自娶你后,我可有故意冷落你;你舅父谋反,我可有苛责过你?你是在糟蹋我,还是在糟蹋你自己?”
姜合光冷笑一声,“这就要问陛下自己了。”
“假若我封你为后是为了杨茂遗部,付出一个皇后位,那李崇战败,我收了十万青州兵,又该付出何等代价?虽然部分归乡为民,但是留下的人不比杨茂遗部少了,可惜李崇没有一个好妹子,我白白收了他的大礼,否则三夫人之位必占其一,对否?”
见姜合光说不出话来,王寂冷道:“青州兵被分至各营,此番会随我伐蜀,李崇许是没有死,你说我该不该贴告示于天下,让他快些认个族妹送进宫里,好让我安心,你说可行否?”
姜合光被他连番抢白,心底的郁气却散了些许,只听他继续道:“伐蜀之时,我定会记得问许让有无好女儿。我王寂戎马一生,未承想过战场上赢了还得委曲求全,若是妇人裙带可安天下,那也轮不到我成事,许家定然胜我良多。”
王寂傲然道:“我取天下只在三样,幽州突骑,冀州弓弩,汇天下精兵。我封你为后,只因你是我妻室,你我有夫妻名分,是我王家妇,并非杨家女。”
此时,姜合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悲声道:“你明明早就知道我舅父有异心,却不动声色,隐瞒于我,害我兴冲冲地以为是大好日子,结果却是你们以大郎的百岁宴来一场鱼死网破,你说你当我是王家妇,你事前可有提醒半分?你难道不是在提防于我吗?”
听她提起杨茂谋反,王寂终于想起“来日方长”是何时所说,面上一晒,“杨茂谋反,与你无干,我说来日方长只为东窗事发后叫你不要胡思乱想,他是他,你是你,禁足你在长秋宫,也只是不想听你求情。待过段时日,此事平息,日子照旧,让你不必只看一时的困境。”
姜合光一呆,嗫嗫道:“仅是如此吗?”
王寂颔首,“我当时便是如此想的。你说我不该隐瞒于你,不说朝中大事与后宫无干,就问隐瞒二字,你真不知道杨茂曾派人刺杀过管维?你可有与我提起半分?”
姜合光的气势低了下来,慌乱道:“事先我并不知晓,是舅母入宫说漏了嘴,我也警告过她了,你不信我吗?是不是有了此事,你一定要带管维出宫,你怕我害了她?我没有。”
王寂本不欲多说他与管维之事,又不想让姜合光以为被误解是个恶毒之人,心中生刺,郁郁寡欢,“你不要多想,我曾许诺过再不抛下她一人离开,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她如今并不需要我长相伴。”说到后来,语气越发失落。
姜合光突发奇想,“若我就是个恶毒女子呢?若是管维也不似你想象那般?二人相斗,我若害她性命,你会如何?她若将我害死,你又会如何?”
王寂皱眉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生啊死的,谁害谁,魔怔了吗?”
姜合光双眼迷离,似沉浸在方才的假想中,少时,她幽幽叹息:“你会赐鸩酒给我,最多幽闭她。”她望向王寂,泪中带笑,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着嘲讽,“过些年,还是会忍不住去找她,便跟如今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去北宫,哪怕她给你冷脸,让你难堪,你也甘之如饴,可恨得紧。”
见她泪如雨下地望着自己,王寂唯有沉默,只听她道:“每回远远瞧见你从北宫归来,我就想,你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装给谁看,管维信了吗?我不信,我不信你非她不舊獨可。我宁可你流连后宫,在不同的美人榻上醒来,宁可你喜新厌旧,醉卧美人膝,也不要你对另一个女人一往情深。”
可是她又忍不了,她瞧见朱玉就烦躁。
姜合光哭得不能自已,一副崩溃的样子,眼泪将衣襟都打湿了,王寂给她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姜合光甩开他的帕子,恨声道:“我有。”从衣袖里掏出自己的帕子开始擦眼泪。“你说封我为后只为给我名分,狡辩。以往管维说,你会为子封后,可是她自己都不想做皇后,定然说的也是假话,你们两人联手骗我。”
旁边听壁角之人,此时如坐针毡。管维万万没想到,殿内二人居然越扯越远,再说下去,都要从日落说到日出了,许是听了太多别人的隐秘,她心虚得紧,生怕被人发现了。
姜合光略收拾了一番,双眼红肿,不依不饶,“你这般爱管维,若只为子嗣的缘故,何不索性去母留子,将我的儿子抱给管维养,如此你心爱的皇后和太子不都有了。”
“越说越疯,你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何来养成她的儿子,我若是如此昏聩,既害了你,又害了她。须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端儿长大焉能不恨害他生母的人,让一名深宫女子在继任之君手上讨生活,哪怕她是太后,心性狠不起来,不知要吃多少暗亏。”
姜合光冲上前去,王寂连忙离了御座,二人绕着案几走,王寂道:“好好说话,成什么样子,我已是知无不言了,是你要问的。”
“你想得这般深,这般远,这般透彻,还说你没有打过去母留子的主意?”她险些与端儿天人永隔,她的儿子要认旁人为母,居然还是她曾经爱过的男人所图谋,简直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
王寂忍不住嘲讽,“你的脑子是长歪了吗?你是正妻,不是卑妾,简直不可理喻。”
“你想给管维抱个儿子总不假吧,你又不是没有儿子,居然要去考虑去母留子的阴狠手段。自古立嫡立长,即便端儿不占嫡,也是长,端儿输了何处,只是输了我这个娘,在你心中,我比不过管维,是以她的儿子才是你理想的太子人选,哪怕她没有,你也要让她有,哪怕去偷去抢,无耻之极。”
“你说是,便是。”他只是用此事吓唬过管维,不管正妻还是卑妾所出,孩子长大总会明白真相,不是管维自己亲生的儿子,他都不会做此考量。
只要不是自己遭殃,哪管别人瓦上霜,姜合光才不管哪名女子这般不幸。
她回到坐榻上,王寂也回到了御座旁,一时,殿内寂静了下来。
隔间小厢房的管维心急如焚,只盼哪个大胆的奴婢闯了进来,让殿内二人不要再说下去了,又担心那奴婢没有去殿内,却来这边找她,那真是无地自容了。
她后悔死了,后悔没有见着二人时,面不改色地离殿,生生被闷了一耳朵怪话。
管维不停地给自己鼓劲儿,走出去,不要紧,反正不是她说的,与她无关,就是迈不出一只脚。
她将挂在壁上的一袭红布死劲扯了扯,红布往下微微一滑,管维连忙撒手,又恼恨地想:凭甚是自己做贼心虚。
作者有话说:
我不能再失去小红花了。
姜合光:5555,大骗子
王寂:无语
管维:赶紧让我出去先。
感谢在2022-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