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管维疑惑地抬头,指尖戳了戳那蛟龙,道:“谁在与我说话?是你吗?”蛟龙硕大的脑袋耷拉在地上,喷了个响鼻,眼角浸出一丝血痕,管维瞧着不禁赧然,都是被她抠的。
只歇了片刻,那光晕似活物一般,居然跑过来停至她的面前,抬脚便可踏入,此举惹恼了趴在地面的蛟龙,粗壮的尾巴似奔雷一般扫向那彩环,那彩环似有所感,嘶了一声,碎裂成几片。
蛟龙不等她歇好,又来拱她往回走,管维累极,很是赖皮地靠在蛟龙身上,让它拱着向前。
方才那声音再度传来,这四周如此静谧,此人的声音却总来扰人清静。“我记得你有一个小堂妹,年方十六,还未许嫁,你若不舊獨回来,我便召她入宫,也被称作管夫人,你是不是气极恨极?”
听到此处,原觉得是跟她不相干之事,却凭生出一股滔天怒意,她红着眼眸问蛟龙:“何人在此藏头露尾?他是谁?快叫他别说话了,实在讨厌,厌烦得紧。”似是不解恨,她还跺了跺玉足,只是一不小心踩在那龙爪的一个指头上,疼得龙须轻颤,蛟龙垂头不敢回话。
她又被催着往前,只是这回她配合了许多,不再赖皮地跟一条咸鱼一般,反而很是努力地主动往前迈,见状,龙心甚慰,一人一龙,配合无间。
“我方才是故意气你,若你回来,打我罚我,可好?维维,回来吧,翊儿和音音都离不开你,我,也不能。”
这两个名字仿佛有些耳熟,只是她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找不出任何记忆,好似她天生就该在此处,从未去过别的地方。
也不知走多了多久,管维累得挂在龙身上,喃喃道:“我不走了,留在这里不好吗?”
此时,面前现出一个巨大碧色波纹,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去,那蛟龙很是无情地将她拱了下去,管维尖叫一声,娇躯被水波吞噬。
***
王寂坐在她床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之前她已喂不进去药,牙关咬得紧紧的,他欲以唇哺她,又想起醉酒那回,担心她醒来又怪自己趁人之危,与太医相商,拿着竹片抵住她下颚,用芦苇竿喂了进去。
眼见淳于昂的药喂了进去,她还未苏醒,又卯时将至,他让李宣去却非殿取皇后朝服,只是话音将落,管维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动。
王寂一时未及反应过来,不禁愣住了,还是李宣敏锐,见陛下忽然僵住不动,上前问道:“陛下,还有吩咐吗?”
王寂回过神,面露狂喜之色,又微微敛住,仍是满脸笑意,“去叫太医过来。”
三位太医再次会诊,皆言“已无大碍。”
其余两位不禁对淳于昂露出佩服之色,淳于昂擦擦头上的汗,道:“实属侥幸,还是天佑夫人,得以平安脱险。”
管夫人是心思沉郁悲痛,兼之关宫门一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被风寒一并催发,这才醒不过来,他用药只在疏散,通了,便可醒来,只是心疾还须心药医,药能否见效,还得看夫人自己。
管维一梦醒来,梦中所见已记不大清楚,只是模糊的印象中觉得此梦很耗体力,唯有“小堂妹”那句记得清清楚楚。
她刷地从他掌心收手,关宫都关不住,虽说事急从权,管维不是不感憋闷。
王寂站起身来,离她远些,道:“不是我要闯宫,是你的婢女闯进南宫说你病了,我才跟着过来的。”
见她不吭声,王寂又道:“那我走了,你好好歇着,养好身子。”
管维忍不住道:“你要选秀自去选,不许召管络入宫。”
王寂面露惊色,没想到她昏迷不醒中居然能听到他那些话,急道:“我是见你总不醒,心里焦急,胡乱说来气你的,我不选秀,是皇后选,我想着碧罗那批宫女年岁都大了,你既然放了碧罗出宫嫁人,其他的早晚施恩放出宫,既然皇后提议选秀,正好将宫女裁换一批新人。”
见她还愿意跟自己说话,王寂又道:“上回我出宫去勘察白苍山地貌,欲在此地修建一座行宫,你知晓的,白家村救过我,在此建行宫,一是景色宜人,二是可报答他们的恩情,此地民风淳朴,以后行宫郎卫皆可从白族子弟中挑选。你在北宫守孝三年,待出了孝,行宫也快建好了,介时你带着音音与翊儿去行宫住些时日,山上云雾缭绕修着栈道可观日出之景,中间有一湖泊,比北宫的镜湖大了许多,种上一望无际的芙蕖,你带着婢女在湖上泛舟摘莲藕,还有好几处,都可用得上。”
待他一口气说完,觑了觑她的脸色,慢吞吞道:“我知你不喜洛阳宫,待行宫建成,离洛阳只需三日,往来便宜。”
管维想起随他出征那年去过白家村,未承想除了瀑布深潭,还有这许多好看之景,一时有些神往他口中描绘的地方,怡然自得自由自在的日子,内心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盼望。
收回思绪,见他还杵在原地,管维冷眼瞧他,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从今往后,淳于昂夜里不留在太医院当值,即便是北宫有急难之事,自会去淳于府召他。”
你,也就不必来了。
王寂痛快道:“好,我答应你,只是你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管维眉心微蹙,犹豫道:“何事?”
王寂瞧了一眼殿外的天色,卯时已过,不禁暗叹口气。“我可以不进北宫,只是翊儿和音音也会去南宫,若是我遇事不明,要找你询问,你不得避而不见。你放心,你我隔着宫门说话,你不愿见,便不见。”
管维细想之下,并未察觉有何不妥,若是说几句话都不愿意,那眼下又是在做甚?他若想问,她在门内答他便是,只当寻常四邻来往了。
作者有话说:
废后至少三年丧期内不可能,五年起。感谢在2022-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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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气
◇
◎让开。◎
王寂走后,
德阳殿的人见管维安然无恙,皆松了一口气。
碧罗将方才发生之事跟管维学了一遍,听到越姝夜叩宫门,
管维不禁讶异,三个婢女中,
越姝是最安静的一个,未承想却有这份胆气。若是换成谨娘,管维丝毫不感意外,越姝跟随她的日子最浅,
何故这般决然。
管维掩唇轻咳,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约莫是咳坏了嗓子,
想着:许是她带坏了人,她不讲规矩了,
北宫之人行事比旁人更为大胆。
见她咳得面色通红,
岳妈妈轻抚着她的背,心疼道:“夫人好好歇着,此番虽然有惊无险,
但是奴婢们皆心有余悸,以后门窗都给我闭严实了,
别再出这样的岔子。”
这些时日,
女郎表现越平静,
她越发提心吊胆,如今发了这一通,她就不怕了,
闷在心里不发散出来,
反倒让人胆战心惊。
“你岁数大了,
跟着我苦熬一宿,也去歇息吧,我吃了药觉着无碍了,过几日准能好。”
管维留下越姝,其余人等散去,谨娘和碧罗皆有些诧异,不过,越姝是医女出身,想必此时更适合留下伺候。
“你方才去叩宫门,刀剑无眼,就不怕被南宫的郎卫给拿下或是就地法办了?”
越姝灭掉寝殿里的灯,又去查看门窗,然后跪在了管维的床前,道:“婢子如此胆大妄为,确实是立功心切。”
“你有求于我?何事值得你拿命去拼。”
“婢子有愧于夫人,一直想要跟着太医令学医,只是身而为奴,不敢做此奢望,若是此番能请来太医令治好夫人的伤寒,欲向夫人求个恩典。”
淳于昂素有“神医”之名,越姝是医女,想得名师指点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她开口,淳于昂多半应下,只是她不想因婢女私事勉强于人,只听她道:“太医令身兼南北宫的责任,门下也有三两名弟子,未曾听过另有收徒之意。”
越姝磕了一个头,泣道:“夫人,婢子原是家传所学,父亲做过前朝太医令,只因未诊好贵人之头疾被腰斩弃市,婢子曾对天发誓定要精进医术,将父亲留下的疑难一一解开,求求夫人。”
是夜,管维承载了太多的情绪,王寂一股脑将行宫的事说给她知,行宫建成后许她带着翊儿音音远离洛阳,他想将白氏子弟练成一股护卫行宫的力量,这样也无需从洛阳调人,她心中有喜悦,有期盼,也有一些茫然。
如今,越姝又将前程恩怨相托,她觉得很是疲累,忍着额头突突地跳,道:“俞太医在整理手稿,太医令偶尔也会与之印证,你若是向学,不如多去俞大夫处。”
若是越姝是可栽培之人,想必淳于昂也不会拘泥男女之别,门户之见。
越姝心头有些失望,只是她知管夫人看似柔善好说话,实则极有主意,连陛下在她面前都不敢造次,她不敢继续央求下去。
“越姝,你退去外间吧,你未值过夜,我屋里不留人的。”
管维扶着额头躺下,她饮多了药,嘴里又苦又腥,实在忍不得,起身给自己倒了盏茶水,漱了几口,吐在盂中,这才返回床上躺下。
***
寝殿那边兵荒马乱时,音音这边无人打扰,她腆着小肚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流出口涎。
王寂坐在榻边,笨拙地用丝帕去擦小闺女舊獨的口涎,忆起当日音音一声“父皇”,他听在耳中,险些忍不住落泪,若不是背身过去,只怕当着音音的面便要失态了。
是个记仇的。
那日,他因管维初闻母丧,音音又在旁边哭闹不休,他无暇顾及音音的感受,强行将她带走送去了公主府,她心里记恨,临别之前,只称呼他为“父皇”。
正旦那日,音音在宴上都只喊“阿爹”,得罪她一回,立即改口叫“父皇”,这性子似了谁?
王寂默默地瞧了她一会儿,单手拢好她的小被子,轻声道:“音音,不要记恨阿爹,阿爹那日不该凶你。”
他站起身来,再未去看翊儿,也不留宿北宫,直接登上了车驾,一时晕眩,脚下踉跄,李宣大惊失色连忙扶住王寂,触到天子手腕处湿漉漉,李宣抬手一看,一片鲜红。
见李宣发现了,王寂若无其事的取下缠在腕间的白布,淡道:“车上应是有备用之物,拿一块干净的过来。”
李宣连忙巍巍颤颤地进去取物,月光下,王寂慢条斯理地给腕间狰狞的伤口洒上药粉,此时已然好了许多,之前洒药粉之时,鲜血直接把药粉冲散。
管维昏迷不醒之时,他说了许多胡话,做了许多糊涂事,想到人都说他气运加身天眷之人,他又当了半壁江山的天子,不说真龙至少也是一条蛟龙,他别无他法,想到一些祝由秘术,以血气渡生机,割腕之时太过情急,将手腕伤口拉得太深,幸好是左手,以后握剑握笔都不妨碍。
他缠好手腕,李宣哆哆嗦嗦道:“不叫太医令给陛下瞧瞧吗?”
如今淳于昂还留在北宫,陛下这里可怎么办?
“皮外伤而已,又死不了,你哭丧个脸做甚?多少恶战比这伤严重多了,你又不没瞧见过。”李宣原是王寂的亲卫,被伤在了要命的地方,索性当了宦官,常侍天子左右。
“陛下,你登基都五年了,哪还有恶战要你亲身上前搏命,往年那些恶战,奴婢想都不愿意去想。”
王寂听了不禁默然,叹息一声,上了车驾,道:“走了。”
并未如往常那般留恋不舍恨不得长在北宫的模样,主子如此洒脱,奴婢却舍不得了,一连回头望了好几眼,似在替他主子多看。
马车驶入南宫,王寂闭眸靠在厢壁上,心里一片荒芜。不过,维维答应他会隔着殿门说话,比他之前想到的情形要好上许多,原想着,她若是闭宫三年,铁了心不与他说一句话,他要如何熬过这漫漫时长,未承想,维维心软,居然答应了。
他想着该多久去一回,若是太频,维维烦了,收回许诺,若是太久,相思太苦,种种分寸,不好拿捏。
骏马嘶鸣一声,马车忽然停下,王寂睁开眼眸,何人安敢在宫中拦天子车驾?
他推开车窗,只见御道正中央站着一名红衣女子,日月交替之际,光线明明暗暗,照在她的脸庞上,瞧着有几分渗人。
一道清脆婉转的嗓音传来:“白日闭宫门,夜里叩宫门,这北宫好大的热闹啊,陛下去瞧热闹,怎地不带上臣妾?”
李宣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心道:原来是皇后拦路啊。
“她病了。”王寂瞧她一副看热闹的嘴脸,缓缓道,“病得很重。”
之前还笑魇如花,一副娇嗔薄怒的模样,听王寂说完后,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王寂耐心地等她让路,姜合光脾气上来,又犟上了,并不挪步,大有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若是我病了,你会来长秋宫瞧我吗?”
王寂皱眉道:“姜合光,让开。”
“你是不是只叫太医来,或是只叫李宣过来瞧一眼,若是我病得要死了呢?你也不来吗?”
王寂叹了口气,不解道:“姜合光,我已答应你选秀了,我懂你之意,既然决定放下,就不要再拿起,反反复复,徒增烦恼。”
姜合光抚了抚鬓发,“呵呵”两声冷笑,阴阳怪气道:“你停妻另娶不是决定放下管维,如今还不是藕断丝连,反反复复放不下,如今来说我,可笑得紧。要说徒增烦恼,你如今的日子不烦恼,极快活,恭喜啊,陛下。”
王寂不欲继续分辩,他从未放下过管维,只是做梦能不辜负情意也不抛下责任,想求鱼与熊掌可兼得,既然得不了,他只能改弦易辙,重新走另一途。
遭她嘲讽,王寂内心极是平静,这是他与管维之事,苦也好,乐也罢,他甘之如饴。
她拦着马车去路,王寂不愿与之计较,躬身下了马车,欲步行回却非殿,反正离得不算远,多走几步也就到了,只是他失血过多,又受了等侯管维苏醒之煎熬,难免不如以往精力充沛,李宣心知陛下有些不好,忙跟上去扶住他。
姜合光瞧着主仆二人相携离去,不禁冷笑一声,你这一辈子,跟个太监做伴才好。
待回了却非殿,他去了寝殿旁边的小厢房,屋里挂着一件簇新的皇后朝服,金绣飞凤于肩,日月星辰绕身,裙裾下摆莲花盛开,可谓步步生莲,袖口明珠生辉,金丝步摇坠着红宝石,簪珥绣鞋里衣,不缺一物。
昔年,他追着李崇去了舞阴,并未先取长安,只叫樊登便宜行事,樊登不负他所望,很快攻占长安,他叫人将未央宫能带走的物件都装好车运至洛阳,同时也叫樊登寻从宫中逃出的绣娘和女官,耗时半年才赶出这件凤袍。
待凤袍送至洛阳宫中,他爱不释手,极想拿给管维一观,如此美好的事物,她就不动心?
只是他不敢一试,说不得心未动,袍子有可能存不下来,他只能偷偷挂着,偶尔来瞧上一眼,做个念想,有个盼头,想她终有一日可答应穿上,顾盼生辉,定然极美。
作者有话说:
这个文没有宫斗的,都是恋爱脑,没有皇后只保地位其他不在乎的,她在乎死了。男女主也是恋爱脑。宝子们注意哈,从感情方面理解三人逻辑。在学识渊博的读者平仲君迁的建议下,将诡秘之术改成祝由术。
感谢在2022-08-27
20:59:35~2022-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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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个;宇宙小甜豆
3个;小臭臭、随随、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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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周(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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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的。◎
治平六年春,
春耕再启,王寂不若往年兴致高昂,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