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等灶台搭好后,她只学会了做麦仁汤和胡饼,王寂连麦饭都煮不熟,糟蹋了好些粮食,
生火添柴控制火候却很娴熟。
他这般于厨艺上一窍不通的本事也敢给人送膳,
难怪那羹汤的味道似曾相识,
那时他每每做好一道菜,她忍着千难万难下咽,心中却甜,溢美之词不要银子一般脱口而出,赞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大有精进厨艺的念头。她想着,即便心里再甜,性命更要紧,用“君子远庖厨”将他劝走了。
“他人呢?”怎会忽然想起下厨了,因见惯了他在厨下灰头土脸的样子,管维并未大惊小怪觉得王寂去膳房有何不妥。
谨娘撇撇嘴,道:“陛下说让淳于太医舊獨来给夫人看看,便走了。”走时,一脸失魂落魄,仿佛不信夫人吃后很是嫌弃,一副吃坏了的模样。
“以后别让他再去膳房了,若是再去,让人偷偷报于我知。”奴婢定然不敢违他之令,但是偷偷传信于管维,他们还是敢的。
谨娘粲然一笑,道:“应不会了。”她可是将夫人吃了腹中如何难受面色如何难看仿佛中毒一般加油添醋地跟陛下学了一遍,何人来听,恐这辈子都不想下厨了。
管维狐疑地看了一眼谨娘,不知她做了甚才这般肯定,只是与她的想法一致,她也不去问了。
王寂先是送礼又是下厨,莫非是为昨日她那些言语的缘故,管维摇头失笑,论信物之重,无有与龙珏比肩,若论诚意之深,他雪山挡箭共担恶誓,这些都不管用,何谈其他呢?
他如今没头蚊蝇一般的做法,反而不似从前有章法了。管维将案几上的那两幅画交于谨娘,道:“与之前那幅一起束之高阁。”
音音被侍女擦洗干净又换了身衣才回了屋,管维见她小脸红彤彤的,没心思去想王寂的异常举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管维摸摸音音的颈后,并无湿意,笑吟吟地问:“今儿接了几个?”
音音掰着指头开始数,脆生生道:“五个。”
“五个啊,音音比以前又多接了一个。”
音音昂起头看管维,骄傲道:“跟阿爹一起,接八个。”
管维抚她发顶的手一顿,王寂来北宫时,知晓音音跟婢女们抛藤球可接四个后,他下回再来,非要音音接八个,音音累了不跑了,便让她站在原处,即使如此,也直嚷小胳膊酸,她以为音音不喜欢,没承想惦记的还是跟王寂玩耍的成果。
这不记仇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阿爹问你要不要去南宫跟太子哥哥一起读书。”正旦那夜他问过,管维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北宫终究寂寞了些,音音还小,需要玩伴陪她。婢女小心翼翼,音音玩得不痛快吧。
太子还未正式入太子宫,一直住在长秋宫,按例太子与伴读应在皇后宫中读书,只是被王寂安置到了却非殿东殿,卯时授课,未初回皇后宫。
音音的小脑袋摇得似拨浪鼓,嘟囔:“不读,夫子打。”
管维吃惊道:“打谁?”
“小胖子。”
太史令秦盛之孙是太子伴读,长得敦实,音音喊过几回,不晓得此番被音音撞见是太子犯错,伴读受过,还是因己过被太子傅杨宪处罚。
管维担忧音音因此厌学,哄她:“音音很乖,不会打你。”
音音懵懵懂懂知晓无人敢打她,摇头道:“都不打。”
管维愣住,思索她之意,音音是担心自己的伴读也会被打,如今她人还小,王寂并未招小女郎进宫给音音当伴读,她便先忧上了。
送她去却非殿读书,她也舍不得,北宫不比长秋宫离得近,来来回回太过费时。卯时读书,音音岂非寅时就要起床,少不得要在却非殿住下,休沐方回北宫。
以往音音去却非殿,每月三五日就会被送回,从未长时间离开她身旁,若是音音搬去却非殿读书,留在北宫不过五六日之数,北宫反倒似客居一般。
只是那太子傅杨宪精研韩诗,是位饱学之士,跟着读书于音音有益,管维一时觉着学堂远,一时又觉良师难得,欲严词拒绝的心慢慢地动摇了。
***
王寂在未时接见朝臣,京兆尹陈其步入殿内,至陛下跟前行礼,“臣陈其,叩见陛下。”
陈其年过三旬,看着却比王寂老了十岁,肚大腰圆,一脸弥勒之相,处事圆滑,为官谨慎,身处京兆尹这个位置,常与洛阳高门新贵打交道,他却能上下兼顾,左右逢源。
“陈卿,平身。”王寂收拢竹简转过身来,面带笑意,“朝会上,多亏卿家遮掩及时,保住了朕的颜面。”
陈其连忙跪下,诚惶诚恐道:“臣不敢,臣愚钝。”
王寂淡淡笑了一下,又叫他起身。“你慌甚,朕说你有功,还是假的不成。”
陈其略微抬起来头来,匆匆扫了一眼陛下所在处,又低头垂眸。那日大朝会上,陛下虽被顾清弹劾,何等意气风发,朗朗笑声传至臣下耳朵,只觉得陛下喜悦满溢,今日当面拜见,虽然笑容满面,笑意却不达眼眸,面露憔悴之色,一改之前的兴致高昂。
“朕欲给公主寻一名伴读,卿家府上可有适龄女郎。”
王寂既召陈其前来,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只听陈其答道:“家中六娘五岁,是臣妻邓氏所出,人虽笨拙些,性子憨厚老实,若能进宫给公主伴读,是陈氏一族的荣幸。”
“陈卿,朕只得这一个公主,视若珍宝,若是陈六娘能让我夫人放心公主前来却非殿读书,陈卿之功比大朝会更甚。”
陈其虽觉得这是天上落下的好处,也恐自己的女儿入不了管夫人和公主之眼,毕竟管夫人从不与宫外交际,唯有鲁侯是例外。
“你回家细说给妻女,若是六娘能担此重任,一个月后,让你妻室领着六娘递符牌进宫拜见管夫人。”
“臣遵旨。”
“这件事未办成之前,不许露一丝口风,成与不成,皆看我夫人之意,六娘若能得了她的喜欢,朕必有重赏。”
“臣肝脑涂地…”
“不必你肝脑涂地,只需你家六娘争气。”王寂又叹道:“夫人是个慈和的性子,你也不必如此惶恐,六娘是个聪颖伶俐的女郎,她会喜欢的。”
陈其迟疑道:“管夫人素来不出北宫,也不见外客,臣是担心递了符牌也石沉大海。”不是没有过外命妇递符牌给北宫,毕竟两年前陛下大捷而归,很是疯魔了一阵子,险些挪宫,只是不知为何几个月后又恢复如初,谁看了当年的盛宠不想与管夫人交好,只是皆被管夫人称病挡了回去。
“此事朕会安排,你只让人教好六娘等着觐见便是。”
“诺。”
陈其退下后,王寂仰面靠在雕龙围栏上,冷汗从鬓角滑落,手撑着腹部。
李宣上前一探,大惊道:“陛下,你怎么了?奴婢去传太医。”
王寂忍着阵阵袭来的痛楚,他将做给管维的那锅汤羹都给吃了,也不觉滋味难以下咽,初时从容自若,见陈其到半途,忽然腹痛难忍,本还要嘱咐他些许琐事,却实在说不下去了。
“去将淳于昂叫来,不要声张。”王寂慢吞吞道,他自来身强体健,哪怕出征在外风餐露宿也甚少生病,此番腹痛来势汹汹,莫非真是中了毒。
李宣连连点头,忙奔了出去,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不多时,淳于昂进了殿,王寂记挂着管维和音音吃了几口,虽说当时并无不妥,急问:“可是膳食的缘故?”
“陛下,您是脾胃失调,并非中毒,臣开的是调理脾胃之方,恕臣直言,心疾还需心药医,臣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李宣蹑手蹑脚走至陛下榻前,低声道:“陛下,却非殿人多眼杂,不利于静养,要不挪去德阳殿养病。”
淳于昂看了一眼李宣,默不作声。
王寂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去东殿养病也好,总比在却非殿神思不属,见不到管维,也见不到音音和翊儿,也不知她有没有看了那画,心里后悔意气用事摔碎了龙珏,白白送至尚书台记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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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日
◇
◎阿娘怎地不来送音音?◎
李宣搭好台阶,
淳于昂颔首作保,两人推波助澜,按例当今天子就该借坡下驴,
乘着天子车驾浩浩荡荡驶往北宫“养病”。
管夫人再坚决,心性柔善,
不好将有疾之人硬要堵在宫门前,末了,王寂自己犹豫了。
她将才诞下舊獨翊儿,身子虚弱,
他哪怕找好托词,她面上虽然不说,心里定是极憋闷的。
自进宫以来,
没过几日舒心快意的日子,此时,
他就不要硬塞去她眼前晃悠,
月子里生气,恐影响她日后的康健。
太监和太医见陛下都不急,他俩也并非似那保媒拉纤的硬要将陛下和管夫人硬凑在一处。
此时,
太子王端下了学,听闻父皇抱恙,
立刻赶来正殿求见。
王端长相肖父,
从小在宫里长大,
太傅杨宪以孝行和德行施教,比其父更显温雅端方。
他上前认认真真地行礼,道:“儿臣叩见父皇。”
王寂让左右二人退下,
招王端至眼前,
温声道:“太子下学了。”
王端乖顺地点头,
许是走得急,额头冒出细小汗珠,道:“父皇身子有恙?儿臣方才见到太医令进殿。”
他下学后,欲辞父皇回长秋宫,只是还未至正殿,便看到太医院的人步履匆匆地往前去,他心中焦急,跟着加快了脚步,在偏殿等候父皇召见,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太子孝顺,父皇只是小疾。”李宣端着熬好点汤药进来,王寂欲接过一饮而尽,王端却说:“父皇,儿臣喂你。”
王寂多是心病,只因谨娘之言,管维对他所做之膳食并不喜,与他的认知完全相悖,在他心里,管维很喜欢他做的饭菜,虽吃得不多,眉眼之间皆是笑意,只是心疼他将光阴浪费在厨下,不忍他颓废度日,才借口“君子远庖厨”。
他心里本就难受,又担忧管维尝后坏了身子,是以显得严重了些,待淳于昂说他并非中毒,他心里一松,腹痛便缓和了。
听罢太子之言,王寂心感安慰,只是他并非病重缠绵于榻,起不得身,笑着赞了太子一声,还是自己将药痛快地饮下。
太子虽未亲手侍奉父皇吃药,也算床前尽了孝,将李宣手中的布巾子递给王寂。
“回你母后宫里去吧,父皇有些累了,要歇息一会儿,明儿是休沐日,太子不必来却非殿了,多陪陪你母后。”
王端想问父皇何时来长秋宫看二郎,只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他是太子,不该问父皇何时来后宫。
待太子行礼退下后,王寂本觉精力不济要歇下,忽然问李宣:“你去北宫一趟,问问夫人可允将音音接到却非殿?朕有些想她了,也不知她如今能接几个藤球,不会将朕与她抛的数给忘了吧,不行,朕不能让婢女们占了鳌头。”
方才还病容憔悴眸色黯淡的陛下,仿佛饮下淳于神医的药后,立时药到病除,还精神百倍起来。
他虽然不能去北宫气管维,管维也绝不会出北宫踏足却非殿来探他,能将音音接过来也好,只是翊儿还小,不然听他俩在却非殿跑跑跳跳,也不觉寂寞难熬了。
李宣领了陛下“翘首以盼”的旨意,不敢怠慢,亲自赶去北宫一趟,若最希冀两殿和好的要数他们这些奴婢了,天子还可乘车骑马,他们只能腿儿着去,这一路上,传旨来回一个时辰,一月多跑几趟,真乃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待李宣赶至北宫时,日头已偏西,管夫人还在月子中,不见外人,李宣只见到了碧罗。
李宣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殷勤道:“夫人身子还好吧?许是陛下与夫人恩爱,比翼连枝,夫人这厢受了苦,陛下那厢便病倒了。”
碧罗似笑非笑地瞧着李常侍,以往她们这些宫女都是李宣手下的人,听从他的指派,他瞧上了谁,才能去御前侍候,碧罗为了得个好去处,也没少巴结上司。
如今她调至北宫,反而敢打趣李宣了,她道:“李常侍贵人事忙,劳烦你远道而来,只是陛下生了病,即便婢子报给夫人,只怕公主也接不走,哪能打搅陛下养病呢。”
李宣本意是为了让碧罗将陛下生病一事不动声色传给管夫人,人不到却非殿,遣人捎几句问候关怀之言也可,哪知碧罗并不卖账。
这碧罗去了北宫,仗着管夫人撑腰,越发不把却非殿的人瞧在眼里里,十回让她通融搭线,她最多应一两回。
她安安稳稳呆在北宫,管夫人从不递话给陛下,都是他们却非殿的奴婢一趟趟地接力跑。她日子过得舒心,年底还要出宫发嫁,他们这些留守却非殿的奴婢,却是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日陛下在管夫人那里受了气,责怪奴婢办事不力。
“哎呀,罗大女官,陛下是真病了,改日你问问新上任的太医令就知。”
碧罗听他将淳于太医扯进来,想来不是生病诓她家夫人,她要是不问清楚,报给夫人知道了,谨娘又要怪她心向却非殿,帮那边说话了,虽说夫人从不责怪,谨娘多是有口无心的埋怨,碧罗也不断地警醒自己,万不可偏了过去,失了夫人的信任。
“李公公,你稍等片刻,夫人刚睡下,我要去问问谨娘。”
虽然她与谨娘品级相同,但碧罗很是尊重谨娘,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只要关乎夫人本身,她都要跟谨娘通个气儿,从不自作主张。
夫人生产完,精力不济,还要硬撑着陪公主,又要事无巨细地关怀三殿下起居,不久前,刚用了一些膳食,累得昏睡了过去,险些吓坏她与谨娘,只是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依她的想法,陛下将公主接去却非殿也好,让夫人省些力气好好歇息,养足精神,这般苦熬,她们这些奴婢瞧着都揪心。
听完碧罗的话,屋内看顾着管维的谨娘也不由得犹豫了,她拉了碧罗去角落处,轻声问道:“你说如何做?夫人好不容易睡熟了,又叫醒她,岂非耗她心神,只是那头…”
谨娘指了指外头,她虽然鲁些,也敢得罪陛下,却不好得罪宫里头的头头脑脑,李宣在南宫管着这许多人,总不好叫他在外面一直等着,遑论他是奉了皇命而来,最重要的是,谨娘也想将公主送去却非殿。
碧罗见谨娘面露犹豫之色,明了她们是想到一处去了,夫人不该这般熬下去,公主又爱粘着母亲,除了外出玩耍和夜里回屋歇息,几乎粘在管维身旁,夫人又纵着公主,哪怕疲累不堪也从不露于公主眼前,哪户高门显贵也没有这般疼孩子的。
两位大宫女通气后,碧罗有了谨娘的支持,并不唤醒管维来问,先斩后奏地应承了李宣将公主接走。
公主的乳娘周氏和婢女若瑶跟着公主一起前往却非殿,因是自作主张,谨娘便要跟车去,好回来跟管维交代公主在却非殿的情形,虽然都是惯常去的,这回明显不同,谨娘与碧罗都有些紧张。
碧罗原说自己该去,谨娘却觉得她很是惧怕当今天子,去了也不顶用,还不如她自己去更放心些,便执意替下碧罗。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碧罗心下也很感动,远远地望着马车离开北宫。
音音年岁虽小,但精力比一般大小的幼童旺盛许多,此时,她正坐在谨娘怀中,大眼珠亮晶晶地瞧着车上众人,奶声奶气问道:“阿娘怎地不来送音音?”
回回她去却非殿暂住,管维都要亲送她上了马车,见她走远了,方才转身回寝殿,是以,下雨下雪,刮风起雾,王寂从不来接音音,选的尽是天气舒爽最好外游的日子。
“公主,夫人睡下了,嘱咐婢子送,公主不要婢子送吗?”谨娘跟公主感情颇深,音音虽然还是想让阿娘送她,只是换成谨娘亲自陪着她去阿爹那里也不是不可。
音音大度道:“阿娘累,音音玩藤球也累,累了就要睡。”
谨娘惊喜道:“公主真是太聪颖了,夫人是太累了才睡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