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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再进去时,里里外外都被换了一通,不能搬走的也擦洗得水亮,熏着清淡的草木香,又通了风让香味儿散去,余香似有似无。

    王寂将袖中的信笺拿在手上,一双美眸亮晶晶地望着他,仿佛一尾被钓多时终于咬钩的鱼儿。

    “有言在先,不许哭,也不许要挟我,更不能自作主张。”顿了顿,“不然,这信不看也罢。”

    听他这般说,管维心中一颤,泫然欲泣。“阿娘…是出事儿了吗?”

    话撂得太狠,反而将人吓着了。

    王寂忙过去搂她坐下,安抚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展开他递过来的信笺,字迹潦草,笔力不足。

    “闻悉我儿喜信,母亲甚是欣悦,我儿孤身一人,唯望将来子女孝顺,膝下承欢。我儿盼母来大梁团聚,母力不从心,卧病在床多时。时烛尽灯枯,唯将书信依托,梦中再见吾儿。盼归。”

    这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她都能想象阿娘病重时,握不住笔的模样。

    捧着这封薄薄的书信,管维失声痛哭,悲伤不能自抑。

    王寂叹口气,他就知道会是如此,只能抱着她低声哄。

    一颗颗晶莹的泪珠落到他的衣襟上,犹如滚石砸进心里,让他的心发紧发疼。

    管维抓住襟口,难受得似喘不过气,内心不停地恨自己:她不该离开阿娘,她不该离开舞阴。

    “维维,你别难过,我带你回舞阴,好不好,去见你阿娘。”

    听到他的声音,又听他说要去见阿娘,忽然伸出一股蛮力,猛地将王寂推了开去,呵斥道:“走开。”

    王寂是马上天子,武力超群,居然被管维这般娇弱的女子推得差点跌倒,惊得呆立当场。

    管维瞧也不瞧他一眼,收起书信就朝外走。

    王寂顾不得心中是个甚么滋味,起身拦住她。“你要去何处?忘了我方才跟你说的话了。”

    管维抿了抿唇,淡漠道:“陛下说过甚么?”

    “我带你回…”

    “不用。”管维打断他,仿佛嫌自己没有说清楚,又道:“阿娘不想见你,你去了,只会叫她更难受。”

    “管维,你冷静点。”

    她转过头来,眸若寒星,望着他。“陛下,我很冷静。”

    “南阳时局错综复杂,舞阴名义上在吴寻手上,但他管不住下面的人,皆是各自为政。今日佐官杀了主官,明朝副将杀了主将,犹如泥潭一般。如今外面乱得很,你一个人能到舞阴吗?”

    她垂首默默不语。

    王寂又道:“即便我派人送你,你要多少人,路上劫匪乱兵,还有饿得要吃人的庶民,你觉得带多少人才能安全抵达?那边连个正经主事的人都没有,若出了差错,都不知道是何人指使,他们惯会互相推诿抵赖,御强敌不行,窝里反的本事一等一的高明。”

    “说话。”

    管维不知从何说起,她根本不懂如何在乱世中生存。若是平民女子,美貌也是负累。

    她仰仗的只有王寂护着她,何其悲哀。

    面色惨白,双眸空洞无神的模样,比方才那般冷酷地望着自己更叫他心痛。

    重话说到此处,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将她横抱起放到榻上,见她似游魂一般,了无生气,遂握着她冷冰冰的手放到肚腹上,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块儿。

    “你也不顾念他吗?”

    她手指一颤,王寂连忙握紧了。“我知你认得笔迹,定是卫夫人所书不假,对否?”

    管维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若是有人仿你母亲字迹写来哄骗你去呢?你也辨得出真假?”

    若是有人存心设套,管维不敢肯定了。

    可是,若是真的呢?

    “去之前,咱们得先弄清舞阴的情况,是不是?”

    管维皱眉,道:“多久?”

    “两个月。”

    将他细细打量,直看得王寂毛骨悚然,管维冷笑一声。

    “让你将睢阳的事情忙完,再才想起我阿娘,又或是,睢阳之后还有青州。王寂,你永远有做不完的大事…嘶。”

    他手劲儿忽然加大,让她疼得出声。

    “我体谅你心中焦急难过,不过,你也别太放肆了,将这些话拿来刺我。”

    眼泪又涌了上来,似含着无限委屈。

    “你总得给我些时日准备,冒然将你送去舞阴,万一你和孩子出了事儿,维维,我也受不住的。”

    王寂吻着她莹白纤细的手指,低头恳求。

    淳于昂说过,前三个月最为要紧,他是不会放人此时舟车劳顿赶去舞阴的。

    无论如何,也要拖到三个月后再说。

    这个男人甚少露出卑弱之态,一回舊獨是新婚翌日,求她走,一回是今日,求她留下。

    只不过,这两回,她的心境完全不同。

    头一回,她愿意跟他同生共死,生同衾死同穴。

    连阿娘,她都顾不得了,只看得见他这个人。

    这一回,她想的是,你受得住的,你还有皇后和太子,还有你的江山和臣民。

    管维收回了手,淡道:“好,我给你时日,若我等不及了,你是拦不住的。”

    王寂心里发堵,他深深知道,管维已对他毫无信赖可言。

    风平浪静时,还能遮掩住二人离心离德,一旦发生分歧,潜藏于心底的怀疑,就会冒了出来。

    若是以往,发生同样的事情,管维只会觉得他所虑周祥,如今,却觉得他别有用心。

    偶尔,他也有不如放手的念头,只是每每想到此处都心痛难忍。

    难道他踏着尸山血海回来,要的是一个妻离子散的结局吗?

    管维执意不肯留在书房,王寂无法,只能放她回去。望着她远去的萧索背影,眸露坚定之色。

    回去的路上,管维紧紧捏着阿娘的信笺,跟王寂针锋相对后,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她身子不便,阿娘为何要让她此时回去呢?

    依阿娘的性子,定会隐瞒于她,以免她赶回去,伤及自身。

    这究竟是哄骗她回去的圈套,还是阿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除了王寂会追查以外,管维决定给兄长去信,让他多加留意。

    回屋后,她展开信笺,在脑海里搜寻母亲的字迹,又跟眼前的一一对比。

    若是假的,真是惟妙惟肖了,她屡番印证,都分辨不出来真假。

    只能说花费这般工夫,所谋甚大。她有何本事让人图谋,约莫还是冲着王寂来的。

    ***

    送走管维后,王寂于书房内召见了典升,二人谈至掌灯时分,典升方离去。

    “传令于赵恒和聂云娘,两个月拿下睢阳,若步宪执意不肯投降,可攻城。”

    “传令韦明远和樊登,兵分两路进驻宜阳和新安,派遣先锋,兵压长安试探李崇。”

    “传令厉冲,让他南下探查,可便宜行事。”

    王寂连发三道敕令后,将所有涉及到李崇的竹简归拢,细细研读起来。

    李崇现身大梁,绝非偶然,他图谋何事,总会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事情其实很好解决,没了信任就南辕北辙了,其实两个都挺聪明的。

    43

    ?

    小意

    ◇

    ◎桩桩件件皆是不得已,做多了,也就惯了。◎

    翌日,

    马诚来书房送洛阳过来的文书,王寂正在做批复。案几上堆满了书简,王寂笔下不停,

    偶尔扭动下脖颈。亏得他精力旺盛,一人做几人之事,

    小院内没有笔吏,独他一人扛下所有事。

    “有事速奏,无事出去。扭捏做甚,愈发似李宣。”提起李宣,

    王寂还真有点惦记他了,他不好出口之言,李宣都能不声不响地办了。

    皇后那件事,

    他就办得很好。安抚住人,没让她继续闹下去。

    这院子里,

    亲随虽多,

    却不好进内院,即便进去了,管维理都不会理,

    等闲人也别想糊弄住她。

    王寂揉了揉额角,下回出来,

    定要带上李宣。他虽是宦臣,

    比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得力多了。

    若是管维知他想法,

    定会发慌,原在王寂心里,下回还想带她随军。

    “典升送来了三个仆妇,

    陛下要见见吗?”

    照说些许小事,

    并不需要呈报陛下,

    只送到夫人跟前即可,可陛下将管夫人之事揽得紧,轻易不放。

    谁叫他不长眼,上回不经通报就给陛下搬了家,以至每日送文书进来,都要收到好几个白眼。

    王寂停下笔,望了眼沙漏。“用膳时,抽空见见,你去拟个条陈来,把来历盘问清楚了,即便是典升府里出来的奴婢也一样,不可马虎草率,回头再带过来我瞧一眼。”

    倒不是对典升见疑,不然也不会把管维安置在大梁,只不过哪怕是府里的奴婢,也有藏污纳垢之处,不查问清楚就送去伺候管维,他不放心。

    “诺。”马诚并未立即退走,又报上另一桩。“夫人让臣送两封出去。”

    “给谁的?”

    “一封给卫老夫人,一封给武乡侯。”

    嗤,这是不信他呢,不信,还得用他的人递信,就不怕他给截了,换了。

    陛下虽一如既往面色淡淡,马诚也知龙心大不悦。

    “管霖那里你送去新安交给他,信我就不看了,若他妹子叫他回家去一趟,让樊登不要给探假,跟长安那边迟早要大打一仗,让他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阵前立功。”管维只有这一个兄弟,不可荒废了。

    “诺。”

    “若管夫人只让他送信回家,或是派随从回,不可阻拦,是信就用快马送,若是人,就找些好手看住了,别死在半道儿上。”

    马诚心想:这也太细致了,不就怕管夫人等不到她兄长的准信儿吗?

    “我记着上回派出去的人并未见到老夫人当面,此番想个法子见上,看到底是真病还是旁的。”

    这老夫人,如今对他大为不满,上回去舞阴接管维,她也要阻拦,如不是聂云娘机敏,险些闹到动手抢人的地步。

    想到前些时日,管维跟他装病,老夫人是她母亲,说不得也有此好,只不过还是叮嘱:“不可强来,想个法子私下办了,若真惹怒了老夫人,我可保不了你们。”

    马诚心想:陛下,您可真实诚,这般没有脸面的事情,也交代如此清楚。

    是以,马诚一脸嬉笑,鬼头鬼脑道:“陛下放心,即便是出了事儿,臣让他们自己了结,定不会牵连到您。”

    王寂砸了一个笔架过去,马诚跟个猴儿似地跳开,躲了。

    别说陛下“赐”笔架了,就是赐“死”,也没甚么人敢去躲。

    只不过如马诚这群人,从小跟着王寂,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过来的,名义上是亲卫,实则仿若义父义子。

    经年跟在王寂身边,分得清何时说提头来见,若不成,必是军法论罪;何时是嬉闹,哪怕陛下拿鞭子抽,也敢躲了去。

    “还有旁的事儿没有,若无,就滚吧。”

    马诚告退后,王寂给周昌写了一封信,让他启动青州的探子。

    午膳时,王寂见了这三名仆妇,一名庖厨。

    这四人进院之前,被主家再三叮嘱,务必恭谨,老实作答,不可丝毫隐瞒。

    他们不是没有伺候过贵人,先时不以为然,未成想这院子外面看着很是寻常,里面却别有洞天,建得比大梁城豪富的宅子还要别致精美,带他们进来的仆人,走起路来都悄无声响,皆是训练有素的模样,不由得万分小心。

    王寂看了马诚拟的条陈,庖厨淮扬出身,善于南方白案。

    “你说一道点心,如何放荤食滋补,又能闻不出肉味儿。”

    那庖厨听了,略作思索。“用牛骨和蹄筋混大料一起熬煮,滤去浮沫与残渣,使汤汁澄清透亮,与切碎的山菇混在一起用冰镇住,直至冻成一团,包入饼中蒸熟。如此做法,贵人看可使得?”

    王寂没说或不可,只叫他去做来。奴婢领着庖厨去厨下准备。

    三名仆妇,一名约莫四十来岁,长相有些尖刻,王寂让马诚拿银子给她,这是个稳婆,替妇人接生。

    管维虽是宫外怀胎,孩子还是要宫中落地,是以根本用不着接生用的仆妇。

    另一名仆妇,约莫三十来岁,嘴角有颗小痣,见不多问就打发走一个,心下惴惴。

    “你既善于做汤羹,跟此前的要求一样,要滋补孕妇,又不能让她闻着不适,你先去做来。”

    最后一名仆妇,也是约莫三十来岁,家中原是行医的,善于按乔,尤其孕末期,缓解各种不适。

    “将手伸出来。”

    王寂瞧了一眼,倒是洁白干净,但想到这双手会在管维身上按来揉去,又心生抵触。

    “去将淳于昂叫来。”医道高深,还是让淳于昂来过目吧。

    少时,淳于昂到了书房,王寂说了让他来的用意。

    淳于昂将人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并未发现不妥。

    挥退闲杂人等,王寂再跟淳于昂确认:“是否真的有效?”

    淳于昂谨慎答道:“确实对孕妇好,只不过,这认穴按乔,若是错按几个地方,也恐引发不妥。”

    王寂皱眉,他敲了敲案几,“难吗?”

    对于陛下这份向学之心,淳于昂反应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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