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隔些时日,自会见上。”
管维心想:我阿娘不会来的。
出舞阴的时候,
阿娘就说过,她若回来,就一个人回来,别把不相干的人带回家。
阿娘要是答应来大梁,定会跟陛下照面,阿娘半点都不想见到他,不会来的。
哪怕她怀了身孕,也是一样。
陛下总觉着她固执,其实她不如阿娘万一。
家里听闻陛下另娶的时候,阿娘比她还气愤,当时,她懵懵地,只顾伤心了。
陛下派人来接她时,阿娘不许她去洛阳,让陛下尽管派人来捉拿。
她不想两边起冲突,更惧怕王寂转了性子,真的对她家人动手,才答应去的洛阳。
陛下觉得,她是阿娘唯一的女儿,知晓她怀孕了,母亲总会心软,不会避而不见。
就像觉得她也会心软,做了母亲就会为孩子打算,会死心塌地跟着他,服侍他。
陛下也有天真之时。
***
接连几日,王寂都没有回后院歇息,管维知晓他在等一个结果。
她估算了下从大梁至舞阴的路程,觉着约莫差不多了,见王寂还是不来,心里有了数。
只是,她仍然不死心,还是盼着阿娘会来的。
管维扶着碧罗的手,头一回去了他的书房。
“陛下,夫人来了。”马诚进去通禀。
手上的笔一顿,但并未停下,只听王寂吩咐道:“旁边有个小厢房,让她过去歇着,我一会儿过去。”
笔走龙蛇,对桌上的书简一一批复,再发至洛阳。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是等来了王寂。
案上摆了两盘点心,一盘金黄的芝麻饼,一盘软糯的白玉糕,皆被她吃了半盘。
王寂进来时,管维将将吃完,漱口后,正在用绢帕拭去唇边的水渍。
仿佛对自己贪嘴有些羞赧,管维垂着眸子,侧身而坐。
他走了过来,管维不知他要做何事,迷惑地抬眼去瞧。
粗糙的食指在她唇边轻轻一抹,管维未及躲开,满脸恼意。
“噜。”王寂示意她瞧。
管维低头去看,他手指上正粘着一颗白芝麻,上面还有些水渍,亮晶晶的。
顿时羞窘得满脸通红,她以为,以为王寂在调戏她。
王寂眸中带出些笑意,碾了碾手指。
管维见那颗白芝麻还粘在他手指上,连忙用绢帕去替他擦掉。
她离得近,王寂只手揽住她的腰身,这还是夫妇二人自那日争吵过,头一回亲密靠在一起。
碧罗连忙退了出去,替主子们关上了房门。
管维无奈:这碧罗真是太有眼色了,大白日关门,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能让人无端揣测。
“你是不是饿了?待会就让人摆膳。”
“还没到时辰呢。”
“无妨,往日让厨房都备着,你何时想吃了,咱们就用膳,点心也多备一些,温的热的最好。”
管维点点头,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我阿娘的信,您收到了吗?”
王寂放开她腰肢,扶着她去榻边坐下。
哪至于如此小心翼翼,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身孕。
不过,他若是想做,就让他做吧。
管维从不在些许小事上驳他。
“咱们先用膳,待会再说,可好?”
管维心中一叹,九成九不是好消息,不然他早拿来邀功了。
罢了,只当带着孩子来见见阿爹了。
给她腰间垫了一个软绵的腰枕,管维斜斜地靠着,腰肢是有些发酸。
果然是当过阿爹的人,比她都熟稔几分。
被她似笑非笑睨着,王寂虽觉莫名,颈后的汗毛却竖起来,脊背发凉。
管维移开了眸光,近些日子,提他和姜合光的回数多了,难免受些影响,往日,她是不会去想这些的。
真是一把双刃剑,伤人又伤己。
让她好好歇着,王寂又返回了旁边的书房,继续忙于案牍之事。
李崇既在大梁现身,他不可不防。这些时日,往来密报更为频繁,瞧着似回了长安。
睢阳至多两月,可破。若李崇抽不出手袭扰,他会继续东进拿下青州,只是青州离洛阳太远,唯有速战速决。
皇后来信,言端儿前些日子犯了咳疾,收到他信时已然痊愈,让他不必担心,早日凯旋,侯他归来。
最后一封信件,寥寥数语,比皇后之信还要简短,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只得叹息。
王寂坐在椅子上,怔怔出神。
卫夫人原是对他很满意的。他登门时,哪怕卫夫人是个冷肃的妇人,对他总是慈爱微笑。
这不仅仅是他于管家有救命之恩,更是卫夫人对准女婿的满意。
何时变了呢?
许是从他兄长广交四方,于家乡起兵开始,他不能放兄长孤身一人,遂无奈跟从。
云从龙,风从虎,他屡战屡胜,势如破竹,他与兄长皆有些得意忘形了。
卫夫人是予他冷脸白眼的第一人,他再登门时,只吃到了闭门羹。
从此,除了与管维成亲那回,卫夫人不再见他。
哪怕他送管维回门,卫夫人也只见了管维,让管霖在厅堂招待于他。
王寂揣好信函,去了厢房。
管维俯在枕上已是昏昏欲睡,轻蹙娥眉,似有无限烦恼。
揩去她眼角的湿意,王寂坐于榻边,静静地瞧着她,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娇躯微微一动,王寂轻声唤她:“维维,该用膳了。”
管维本就没有睡踏实,他一唤,就醒了。
“碧罗呢?”
“我让她回了。”见她似是不解,王寂道:“用完膳,我有话与你说。”
想必是阿娘的回信了。管维颔首,也不催他立时交出信函。
等膳食端上案来,一条烹好的白鱼置于其中。
因聚鲜阁烹天下之鲜的缘故,白鱼往来白家村和大梁两地,也不难了。
送小院这边,回回都是最好的。
管维忽然脸色煞白,往日觉得甚为鲜美的白鱼只闻到一股欲让人作呕的鱼腥味,捏着帕子捂嘴就要起身。
“维维。”见她额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王寂担心她方才吃的点心有妨害,脸色也跟着不好了。“快,传淳于昂过来。”
被他横抱起来一颠,管维真的忍不住了舊獨,吐在了王寂身上,两人皆是一身秽物。
吐完后,管维气得骂人。“你不知晓女子怀孕后会恶心呕吐吗?不拘罐还是盂,你递过来一个便是,非把我抱起来,你嫌我吐得不够快吗?”
王寂听她只是犯了恶心,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她骂去,将人抱去了旁边的浴房。
奴婢抬水进来,准备完毕又退了出去。
王寂剥了她外衣,再进一步时,管维拍开他手,道:“你先把自己清理干净吧,你一靠过来,我又想吐了。”
王寂忍气道:“哪个吐我身上的,如今倒嫌弃上了,我还没有说你呢。”还是听她的先去脱了留有秽物的外裳。
见她犹犹豫豫,磨磨蹭蹭,王寂索性过去亲自动手了。
左挡右遮还是被剥光了,浑身白嫩的肌肤红得似煮熟的虾子一般,心里暗骂自己这趟来得真的不值。
被剥去了衣裳似被拔去了口舌,管维不言语了。
她如此识时务,王寂都有些佩服。
将她放在浴桶里一顿搓洗,想起淳于昂的提醒,王寂现下更佩服的是自己。
王寂是不知道马诚内心称管维作老道士,若是知晓,他此刻定要自封为道家老祖。
他这定力去修道修仙不拘修什么,都绰绰有余。
待管维洗好了,碧罗带着更换衣裳匆匆赶到。
王寂大手一挥,痛快放人,堪称放生煮熟鸭子之典范。就着剩下的水,随意冲了一遍。
见到碧罗,管维犹如见到解救亲人,似劫后余生一般,道:“你如何就被支开了呢?”
碧罗要在,她定不会吐在王寂身上,就没有后来之事了。
碧罗连忙解释:“陛下叫婢子去给夫人拿衣裳,说夫人要在书房这边歇下。”
“啊?”
见管维毫不知情的模样,碧罗又小心翼翼道:“陛下还说,是夫人有事相商。”
“哦。”
越说越小声。“婢子想着,确有其事,夫人当时睡下了,就没再问,都是婢子的错。”
“诶。”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王寂站在旁边都听笑了。
42
?
信任
◇
◎你也不顾念他吗?◎
屋子里收拾干净了,
管维总觉着还有股异味儿,许是从未如此这般腌臜过,她记事又清,
眼眸一扫四周熟悉的摆设,呕吐的场景总在她眼前晃,
只想回避这间屋。
小脸皱成一团,清澈明净的眼睛泪汪汪的,吐了一场,她嘴里酸苦,
实在没有胃口,但肚腹空落落的,很是难受。
“在水榭置一案,
去那里用膳,如何?”即便换间屋子用膳,
相似的摆设,
食物的香气,她还是会无端联想过去,不如换个宽敞透风之地,
四处没有遮蔽,总会让她好受些。
只要别叫她在这屋,
去哪儿都成。
书房离水榭并不远,
仆人手脚利索,
四周遮上竹帘,放上冰鉴降温。
很快置好案几,这回端上来的,
再没了鱼,
连味儿重的都撇了下去。
管维忽然想起一事,
“淳于太医呢?”
回想起来,王寂觉着自己是有些小题大做,瞧她那样,第一个念头就是疑心有人使坏。
“半道儿让他回去了,回头再让他来,你先用饭,免得饿坏了。”
管维道:“别折腾淳于太医了。”
“好,那叫他明日再来。”
荤腥荤腥,凡是荤的她都觉得腥,都不去碰。
只是喝了碗麦仁汤,吃了半个蒸饼,一味抱着葡萄吃。
管维以往从不挑食,如今这般,王寂隐隐感到发愁,起了将聚鲜阁的庖厨借过来的念头。
他搁下箸,出了凉亭,叫来马诚,让他去一趟衙署,令樊升将会做孕妇膳食的庖厨送来,厨娘也可。
虽是阴天,外头仍是闷热的,管维耐受不住,有些想走了。
只是见王寂并未用多少饭食,勉强待在原处等他。
王寂掀帘而入,管维已是热得满脸通红,鬓间汗水滴落,碧罗在旁边拿着团扇给她扇个不停。
往日,她肌肤清凉,甚少见汗,总嫌他热,他抱着时反而很舒服,夜间却总被她推。
“走吧。”
管维疑道:“你吃好了?”他的食量,她知道的。
王寂答道:“苦夏,吃不了多少。”仿佛比她胃口还差。
管维搭着碧罗的手起身,王寂在前面走。
“陛下,这会儿你可将阿娘的书信给我看了吧?”
真是个没良心的,他担忧她吃不好,她却想着拿到家信溜之大吉。
既不想瞒她,算了,给她吧。
“你跟我来,到了屋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