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婢子也不知,陛下最近都是在前殿歇息。”也就是留宿东侧小厢房了。她掀开被褥让宫女更衣,宫女见状,“还是婢子让人去前殿问问黄常侍,看陛下歇下没有?”
犹豫之间,王寂进来了,他面有疲色,见姜合光站在地上发愣,“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姜合光听到他的声音,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抱住他腰身,王寂眸光一扫,周围的婢女全都退出了殿外,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怎么啦?”
她只伏于他胸前,不一会,眼泪濡湿了他的衣裳,四周安静极了,只听她问:“陛下能饶过舅舅家其他人吗?”
抚她背的动作停住了,姜合光抓紧他腰间的衣裳。
王寂淡淡道,“那日若你舅父成事了,你也会为了朕与端儿去求他吗?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奔出去求?还是不好好吃药弄坏自己的身子去求?又或是雨中跪求到昏厥?”他抬起姜合光的下颚,望进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又道:“朕也就罢了,只不知你那舅父肯不肯放端儿一条性命。在你心中,是不是朕与端儿都不如武安侯府来得要紧,是不是觉得朕败了更好?”
这番诛心之论让姜合光不住地摇头,“我没有,我不是…”
“没有什么?长秋宫往外传递消息不是仗的你的势?孙氏屡次进宫打探消息不是你给的通行令?”
姜合光心中委屈,哭道:“陛下怪我没有跟舅家划清界限,没有管束好奴婢,但是我没有盼着陛下不好,您冤枉我。”后宫诸事都在陛下掌中,后宫中有三头六臂之能的都是李宣和黄尾这两个中常侍,她跟舅家说过什么,陛下难道不知吗?
王寂忽道,“谁放你出来的?”
姜合光心中一突,他定是知晓的,只是此时提到管维,好像有出卖他人恩将仇报之嫌,一时不知是气王寂明知故问,还是恼恨自己居然不敢回答。
“包庇你舅家也就算了,管维你也包庇?”
姜合光委屈巴巴,细声细气,“我没有包庇。”
“那你今日跑到千秋万岁殿干什么?你舅父造反,自有国法杀他,亲眷有罪无罪都要依案卷定夺。”
姜合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只是不希望陛下将她亲人杀个干净,也不希望牵连母家,这有错吗?如果姜杨两家都毁在陛下手中,那她以后如何面对他。她那么喜欢他,从第一面见他就心生欢喜,即便后来得知他还另有妻室都没有后悔过,她不想余生都在痛苦后悔中度过。
她六神无主,也不知怎样才能叫他心软放过舅家,她脱口而出:“我给你当妾室。”说话这句话,她似脱了力,精疲力尽软倒在王寂的臂弯中。
王寂抱她到榻上,姜合光眼眸中含泪,疲惫道:“我给您当妾室,行吗?求求陛下,求求你了。”目前虽也是妾室身份,舊獨并没有资格跟王寂讨价还价,但王寂将她与管维都封做夫人,迟早有一天要择一为后,他如今不封,只是心中还有犹豫或者时机未到,若自己先松了口,甘愿为妾,让管维做皇后,是不是就能解了陛下的为难,让他放舅家一马了?
他抚摸着她满脸泪痕的脸颊,似怜惜,似冷漠,“你这是将后位当做跟朕谈判的筹码了?”
见王寂面色冷凝,姜合光有点害怕了,呐呐道,“臣妾没有。”
王寂冷嗤,看似乖顺柔婉,实则胆大妄为,知道她今日是被自己吓怕了,也懒得跟她计较,明明告诉她要看查实有罪无罪再定夺,也就是说不当杀的不会杀,更不要说去杀一些不知事理的幼小孩童,笨得连这句话都听不懂,巴巴的跑来跟他求情谈条件。
将她禁足就是知晓她要说些什么,嫁给他两年,这性子也摸了七八分,实在不想听她这些啰嗦,免得生气。若非因嫁娶一事的确对她有愧疚,将来也未必对得住,就冲她今日说的这些话,也不想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必然要她长个记性。
“陛下,你生气了吗?”姜合光又来拉他衣袖。
王寂这回不给她面子了,拂开袖子,“知我会生气,还是要说,你这明知故犯几回了?”
姜合光看出王寂其实没有那么生气了,许是甘愿为妾这句话叫他心软了,但也不敢再求情。
“本来过来看看你好些没有,现在看来精神足得很,明日自己回长秋宫吧。”说罢,这回真的拂袖而去。
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的求情成没成。希望陛下能顾念她与端儿几分,不要赶尽杀绝,如此,她不论做什么,都没有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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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断
◎真心给得太多,就是假意了。◎
大朝会上,群臣奏请三事,杨逆谋反一案明正典刑,赤云军西进和拢右冯钦交战初败,立太子固国本。王寂将夷三族以儆效尤的呈报退了回去,明示首犯杨茂吴平等人已经被诛,余者按轻重改徒刑,鞭笞,罚金。
群臣见王寂没有趁机大肆株连排除异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毕竟不论朝堂还是军中跟杨茂有来往者素来不少,尤其外甥女是陛下之妻又生有一子,攀附着众。再则,真要详查,细查,能经得住的少之又少。这时日,人心惶惶,四处走门路,听闻长公主大肆敛金,纷纷拿出压箱底的好货车水马龙的往公主府送。
前些日子又听闻姜夫人求情跪晕在殿前,被陛下亲自抱了进去,看来长公主的金银和姜夫人的柔情终于叫这位性情坚毅手腕强硬的陛下心软了,今日朝会终于出了谋反案的结果。
李崇和冯钦初战损兵折将,大军败退,朝议决定决定五月发兵,而立太子一事被王寂乾刚独断地压下。群臣也是摸不着头脑,武安侯府既未牵连姜夫人,那她所出之子,是陛下长子,立为太子有何不可?
诸事皆稳,王寂还是心感燥意,退朝后,他在殿内不停的踱步,宽袖被他甩出很大的弧度,李宣垂首肃立。
“拿剑来。”
李宣赶紧递上龙渊宝剑,陛下提着宝剑在殿内开练,剑意凌厉,如排山倒海之势,有吞吐日月之气,剑锋所到之处,那些绢帛之物四处翻飞,身形如残影,时隐时现。收势后,王寂甩手将剑插入地板,顿时崩裂,大殿之内一片狼藉,若有那等胆小不长眼的,以为叛军又打进来了呢。他气喘吁吁地随意坐下,仪态尽失,望着嗡嗡晃动的宝剑,直到剑鸣止歇,才让李宣将剑拔出收回原处。
王寂四肢摊开躺在地上,望着大殿高高的穹顶,似山倾压身。“把她们叫过来吧。”他额头见汗,却无心擦拭,挥退宫婢后,王寂起身又独坐了好一会,稍觉平息了那满腔的燥意,这才叫李宣去传召。
自那日回长秋宫后,姜合光就被王寂解了禁足,是以朝堂上的消息也能打听出来,听闻陛下并没有采纳族诛之刑,姜合光唰地站起身来,那双眼眸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彩,端端是明眸皓齿,艳光逼人,心潮澎湃如奔腾之江流,内心一个劲儿地呐喊,我要去见他,去感激他,到他身边去。
就在此时,小黄门来传诏令,陛下让她去千秋万岁殿见驾,姜合光觉得此刻就是刀山火海她也会去找他,轻盈如嫦娥奔月一般,奔下几级台阶后,忽想起当日王寂斥责她没有规矩的话语,遂停下脚步,对着后面慌慌张张跟过来的绿伊云舒等人笑靥如花,“去传步辇来。”这一回,她要以稳重端庄,温婉淑女的样子去见他。
这些时日朝堂后宫的动静,已入了管维之耳。她坐于妆台前,手里拿着这块龙珏怔怔出神,玉珏被她一直握于掌心沾染了她的温度,不再那么冰凉,她细细地描绘着上面的图案,似要铭记于脑海中一般。良久,她终是将龙珏放入匣内。
那幅只看过一回的帛画也再度被她展开,画内花树繁茂,湖边一草堂掩于林间,马车与其是驶归,其实并不知去往何方。她抚触这熟悉的画技笔调,神情温柔,一丝哀意一闪而过。有情无缘,有缘无分,情缘分三者皆有,亦未必圆满。
此时,殿外有人来传,让她去千秋万岁殿见驾,入宫以来,这是王寂首回召她前去。她神色平静,眸色淡淡,凝望着铜镜中那女子的身影,一直到谨娘不明所以来催她。慢慢地将帛画卷好放了回去,带着木匣上了来接她的步辇。
姜合光离得近,是以先到,还未进殿,娇柔愉悦的嗓音就传入王寂耳中,“陛下。”她的眸光直寻王寂而去,见他面色冷凝,灿烂的笑容微顿,这才发现四周不太对,殿内地板上居然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她急道,“是有人行刺吗?陛下可有受伤?”
“无事。”并不多解释。
见他面有疲色,鬓角微微见汗,她走上前去探他额头,疑惑道,“陛下生病了吗?”王寂向来身强体健,她都从未见他生过病的样子。
王寂将她的手拿下额头,正欲说话,只见管维立于殿外静静地望着他们,见他二人分开之后,才进殿稳稳当当地行了一个礼。姜合光突忽然就想起,自己进来时是不是没有行礼啊。
她不知道管维也要来,是以站得离王寂很近,二人相隔不过半掌之距。管维行礼后就站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不动了。姜合光先是看了一眼管维,又看了一眼王寂看管维的眼神,唇角微抿,退下去站到了管维左近处。
管维进殿时将龙珏交给了李宣,嘱咐她走后再呈给陛下,李宣不得不接这烫手山芋,管维安抚她这本就是陛下之物,兹事体大,她不好再拿在手里,如今算是物归原主,陛下明白的。
不知为何,将将平抑的燥郁之气又起,他说得很生硬,“朝中催朕立后,朕也不想再拖下去,今日,欲择一人立为皇后。”
话音一落,姜合光想到之前做出的承诺,心中一紧,偷偷去瞧王寂。但见他的眼眸只看向管维,“你们说,朕该立谁为后?谁愿登上后位。”他停顿一下,“与朕并肩。”
管维微微一笑,这后位未曾想还有皇帝问妃子谁该做,毛遂自荐来做的。姜合光不敢擅自开口,又去瞧管维。见管维在陛下的逼视之下还定得住,她心生怯意,更加不敢了。
王寂见她二人都打定主意不说话,一副凭他做主的模样,不知是生了怒还是另有他意,他森然一笑,说出的话很无情,“既然都无意,那朕另选淑女进宫,择贤为后。”
顿时,姜合光眼睛瞪得滚圆,凭什么呀,要是管维当皇后,她也就认命了,旁人凭她是天仙神女,她都不许。她也不管怯不怯了,豁了出去,“陛下要选淑女纳新人,臣妾本是不能管也不敢管的,但要封后,臣妾不服,我跟管姐姐都是以正室礼进的门,凭空出来一个人压在我们头顶上做皇后,臣妾不服。”姜合光担心自己一人的份量不够,把管维也拉下水了。
管维并不与她计较,本就在水中,有没有人拉她也无关紧要,且她知晓王寂并非真的要选新后,只是要逼出她们的心里话罢了。她二人只要有人愿退,他的两难不费吹灰之力便迎刃而解,若都执舊獨着于后位,大不了他再拖就是了,他是皇帝,真不想立后,朝中也无人敢逆他之意。可她,却不想任他游刃有余地两边糊弄,好似他真的能有两妻一般。
王寂见姜合光反对,也不责备她那两句臣妾不服不像话,点了管维,“你说。”姜合光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而管维,他一直似懂非懂,如今的管维跟三年前已是大相径庭,有时候他都摸不清她真正的想法。
管维神情松弛,笑道,“臣妾说的话管用吗?”
王寂被她一噎,脸色更加难看,女子自荐要当皇后,这传出去确是难听。
她见王寂面色也不在意,悠然道,“这要看陛下以何种缘由立后了。”
王寂的眸光一直紧锁于管维脸上,见她气定神闲,微微皱眉,“那你说朕该因何立后?”
“若因贤立后,陛下知道臣妾的,宫务粗疏,若因徳立后,臣妾才德平平。”
听她自贬,他听得不舒服。“若以姻缘嫁娶论呢?”
姜合光脸色微变,神情紧张,先前不论贤还是徳都不重要,陛下说你有,你就有,只有礼法,娶是娶,纳是纳,不是陛下一句话可以抵消的。
管维眸光与王寂相撞,四目相对,两人目光不移不躲,“那臣妾是陛下原配之妻,若当皇后,不过分吧。”
王寂心下微松,差点跟她说一句“不过分”,目光不自然地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姜合光。
管维没有移开眸光,哪怕王寂转向姜合光也没有,“听闻陛下娶姜夫人是十里红妆,冀州人至今津津乐道其盛景,既都是三书六礼,自然不能以妻位立后。”
他鬓角积汗落下,听见十里红妆四个字似力压千斤,他都不敢抬头去看管维了,只因他娶管维之时家逢巨变,婚礼从简,甚至没什么喜庆之色,全是为了让顺天王释疑。“端看陛下怎么看待皇子端了。”
听到此处,姜合光顾不得自己内心的纠结,急急看向王寂。管维之意,端看王寂是要一个皇后所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还是要一个身份地位尴尬的庶长子。王寂可以糊弄她们这些女子,还要如此糊弄亲生的孩儿吗?端这一字,早就是答案了。
除了姜合光身在此间一叶障目,他二人皆明白,满朝文武也明白,拖至今日,不过是一份愧疚怜悯作祟,她累了,不想再拖下去。既然他要一个结果,就明明白白给他,这是管维自舞阴家中接到那帛画之后,想了三日三夜方想明白的答案。
这就是你想要的?他却无法责问出口。管维说错了吗?她没有,她都还未提到,如今江山未定,太子早立才能安臣民之心。她想得明白,也将他看透了,从此以后,他在管维心中就是一个无情无义背信弃义之徒了。
二女退下后,王寂独坐了很久,直到李宣将龙珏奉上,他将龙珏握于掌心,直到玉珏温热,但捂不暖心中寒意,扬袖将玉珏掷了出去,玉珏触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看着一地的碎玉,王寂久久无法回神。他将龙珏送给管维,欲召她入宫为后,此是真心,可他让姜合光住进长秋宫,也是真心。真心给得太多,就是假意了。
管维对姜合光颔首,平静地上了步辇,等走出数丈之后,眼泪才无声地落下。王寂,王文逸,自此,你之宗庙祭祀,你之千秋笔录,与我管维再也无关系。太庙是进不得妃妾的,你会与皇后并尊受后世香火,再厚的史册也记不了几笔你我,只会淹没在你的雄图霸业中成为一颗小小的沙砾,如此,也好,如此,也罢。
姜合光看着管维远去,一直无法登上步辇,她又瞧了一会儿殿门。她心中应该有欢喜的,但陛下他,他的脸色很是难看,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怀着这种忽喜忽忧的心情姜合光回长秋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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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
◎这北宫就是她安身立命之所◎
管维迁出却非殿,避居北宫德阳殿。她坐着步辇出南宫,经过复道向下俯瞰,心中大石落定之后,顿感天地之宽广。
北宫凋敝,残破,王寂进洛阳宫后一直没有让人修缮,他虽登基称帝,实则创业未半,离天下一统四海归心还远。
德阳殿格局与却非殿类似,远不如却非殿华丽宽敞,因北宫没有主人来住,是以枯叶杂草丛生,要收拾起来还要费一番手脚。
管维看着哭丧着脸的奴婢,内心也为难,这些人具是从却非殿带出来的,离了雄伟宽阔的帝殿随她避居荒殿也实在是连累了他们,可若她执意将人送回,只怕下场也好不了,一时间,她也不知如何安抚众人的落差感。
此时,钱明领人来给管维请安,管维疑惑道,“你们是何人?”
钱明躬身道,“臣是羽林郎钱明,由陛下调至北宫。”
北宫荒僻,巡视警戒不乏偷懒耍滑之辈,钱明于杨茂谋反案中脱颖而出,他功夫好,居然能跟上李宣投石问路,直接密报于他。他的家人被杨茂爪牙所擒,被王寂的人也盯住了,两厢齐头并进,居然做成了皆大欢喜之局,娘和媳妇都找回来了,自己也升官发财,在陛下那里留了名得了青眼,不得不说运势极旺。
对其他人来说,调往北宫只是个冷灶,远离皇宫权利中心,但是钱明却觉得很好,他根基浅,手中无人,现在升做北宫羽林郎,下领百余人,上无人掣肘,总揽北宫事宜。且管夫人虽未能做皇后,却是从却非殿迁出,陛下又专门把他喊过去细细交代,他心中自有成算。
这钱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奴婢,快手快脚的开始帮忙整理德阳殿。
碧罗看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干起活来还不尘土飞扬,闹得管夫人没地儿站。
管维笑着对碧罗说,“我本就出身乡野,没那么多规矩,只是咱们几个站在这里干看着,不做事还挡道,不如去复道那边站一站吧。”她觉得那个地方风景甚好。
“碧罗跟着夫人去吧,婢子留在这儿帮忙,且婢子知道夫人惯用的物什,这样找起来不出差错。”在宫里,一般都是碧罗跟在管维左右,谨娘留守,毕竟碧罗更熟悉宫里。
管维颔首,领着碧罗去了复道,站在上面,清风拂面,衣袖被吹得鼓起。
之前住在却非殿里面,她心中一直不安,这万事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皇后住长秋宫,陛下以却非殿为帝殿,她住进去算个什么事儿,还让陛下搬去了千秋万岁殿,当她面也许奉承几句陛下看重,实则鸠占鹊巢而已。
“夫人为何一定要今日迁出却非殿?”主仆二人虽算不上知根知底,也不若她跟谨娘生死结谊,但这几月相处下来也逐渐相得。
管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皇后的封后大典在却非殿更合宜一些,千秋万岁殿虽好,毕竟不是最初选定的帝殿。既然立了皇后,我再住在陛下宫里就不合适了。”
复道立得高,甚至能看到南宫那边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的忙碌景象,姜合光是魏朝第一任皇后,后世之君再立新后都要循例此次封后大典。为了不委屈后人,隆重热闹一些也是应当。
碧罗见管维神情娴静,安然自若,咬唇道,“其实陛下最初没有想要搬去千秋万岁殿,是想跟夫人一起住在却非殿的。”她们这些贴身奴婢都是知道正旦那晚,陛下是从却非殿走后才叫人重新归置的千秋万岁殿。
管维沉默了片刻,道:“我知。”
碧罗心中极为难受,不是因为跟着管维来了北宫,而是这里离却非殿实在太远了,陛下那么忙,几时才能得空见夫人,加之姜夫人做了皇后,陛下会留宿长秋宫一个月,如若再有身孕,她家夫人该怎么办?外面的人不知道,她们这些贴身婢女才知陛下跟管夫人都未真正同房过,哪能有孩子呢?这皇后之位,不就是因为管夫人没有皇子吗?
“你我主仆一场,我自会为你打算,不会让你没了着落。”
碧舊獨罗委屈,“夫人是觉得婢子说这些是为了自身前程?”
“碧罗,你尽忠尽职,如为自身打算,本也没有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足见追求美好是人之天性,咱们女子也一样,也许外面不能宣之于口,但对我,你不必觉得难以启齿。”成为白发宫女老于宫中毕竟不是好去处。
陛下既然能调钱明这些人来,北宫之事呈报陛下应是没有阻碍,更何况,表兄对她有愧也不会不管,表兄背后是公主这又是一层,管维从来不担心受冷落后就护不住周边的人,该有的一定会有,不该有的不要去想。
碧罗这些人出身却非殿,皇后身边的人听说也是陛下选的,两边的人接触多,难免产生落差,想到此处,管维觉得日后若是外面之事,可以让谨娘管一管。
日后,这北宫就是她安身立命之所,不论离王寂的却非殿,还是姜合光的长秋宫,都相距甚远,于她来说,是她踏出舞阴后最想要的结果。
姻缘二字,乃女子一生所寄,她没想过嫁帝王之材,也没想过效娥皇女英,如果王寂没有登临帝位,只是功臣侯爵,她想她定是会缠着家里与他和离,与他打官司也是不怕的,只可惜他登了顶,也无人敢做他的主。她试探一二后,这一条就此作罢,但是能安安稳稳的避居他处,也不算太坏的结果。由此,各安天命,各生欢喜,岂不正好。
朕御极以来,期于上合天心,下安黎庶。朕闻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夫人姜氏,昔承明命,虔恭中馈,温婉淑德,娴雅端庄,生皇长子端。授以玺绶,宜建长秋,母仪天下,以奉宗庙。
皇子端,朕之长子,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授以玺绶,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三日后,王寂下诏立姜合光为皇后,立皇子端为太子。姜合光之兄姜尘带着姜氏一族进洛阳,姜尘获封平宁侯。杨茂之长子本该羁押上林狱,因后获赦免,贬为庶人,杨茂之幼子徒封安定侯。原武安侯夫人孙氏,送祖祠地祈福赎罪。长子是嫡子,幼子是庶出,王寂这番连消带打下,跟杨茂有牵连但又无实据参与谋反的部下倶投到了姜氏门下,成为王端的拥趸。自此,皇后和太子都有了自己的根基。
封后大典上,文臣武将叩拜陛下和新后,但因为管维去了北宫,陛下又无其他妾室,独管维一人上殿也显得太冷清了一些,所以这一节被整个仪程给省掉了。
大典上,姜合光还有些紧张,不敢去瞧王寂,此时二人私下相处轻松许多,毕竟不像真的新婚夫妇那般局促和生疏。姜合光一时想到新婚夜,一时又回到此间,皆是一袭大红喜衣,两人独处。
王寂给姜合光倒了盏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好笑道:“瞧了这么久,可瞧出什么来了?”
但见她面色红润,眸中欢喜,嘴角微微翘起,只是原本丰盈的脸颊瘦了下来,不禁目露怜惜。
姜合光面色一红,她只想看他到底是否真的欢喜,毕竟那日陛下难看的脸色一直停留在她脑海里。这几个月对姜合光来说仿佛历劫一般,但好在结果是圆满如意的,是以心中的欢喜是掩藏不住的。“臣妾以后定会好好约束家人,不让陛下烦心。”
王寂一愣,失笑道:“这当了皇后果真不一样了,居然生出玲珑心肝,朕的皇后如此善解人意,幸甚。”
姜合光心中的那点忐忑立时就不翼而飞了,略带娇蛮的哼了一声,“那还不是陛下教得好。”那个教字说得有点咬牙切齿。
想起那日的确骂了她许多话,王寂轻抚她的面颊,温声道:“是郎君叫合光受苦了。”
被他这句话居然弄出几分酸涩,将柔软的手心覆于他的手背叠在一起,垂下有些湿润的眸子,轻摇螓首。
帝后二人叙话,用膳,园中散步,入夜后,携手入鸳衾,一室春意盎然。
五月初,大军整装待发,王寂御驾亲征,领二十万大军,为一统关中关东出洛阳。离京前夕,王寂照样留宿长秋宫,嘱咐诸事。
次日,姜合光亲自为王寂穿上战袍和盔甲,但见他昂藏英伟,姿仪雄峻,腰悬宝剑,一股潜藏于胸多年的豪情壮志似烈焰欲喷薄而出。此战结束后,中原地区皆是魏土。
姜合光曾几次送他出征,这是第一回领着留守洛阳的朝臣于城墙上目送大军开拔,王寂曾说的那句“与朕并肩”的感受才落到实处,站在城楼上的感受的确不同。只是她比以往每一回都更心中难舍,望着那辆宽大但并不华丽的青铜马车随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姜合光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忍住泪意,跟朝臣颔首后,步履匆匆地回了皇宫。
作者有话说:
封后封太子那段,出自各位帝王的封后封太子诏书,甚至有康熙的罪己诏,其实句式都差不多。
男主重生预收新文《独占国色》,目前连载文的帝后史书评价八卦野史会出现在新文里面。
纵然坐拥万里江山,沈阔雪也是他无法度过的关山。
前世,出身卑贱的她被当作玩物送至他榻上,他一时情迷,纳为内宠,置作外宅。
只是,短短两年就失去芳踪。
相逢时,她已成招安部将之妻,笑语嫣然,眸中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