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如何了?”李宣不知何时回到了王寂身边,答道:“太医说,姜夫人忧恐加身,肝气郁结,气不往来,苦心伤神以至昏厥,汤药里加了安神之物,是以还未醒来。”
自杨茂的叛军踏出第一步,王寂就命李宣禁足姜合光于长秋宫。初时,姜合光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只看到门外宫卫森然,将长秋宫团团围住,不放一人外出。她找李宣责问,只得到一句:这是来自陛下的诏令。
姜合光隐有所感,顿时神色大变,一时如从悬崖坠落,五脏六腑没个归处,一时如烈焰焚烧,仿佛成了灰烬成了青烟,舅母曾透露出的那些只言片语再度炸响在她耳旁,整个人一下就晕厥过去,唯留下绿伊惊恐的呼号不散。
姜夫人有可能待罪,但李宣不敢怠慢,即刻去禀于陛下。
王寂沉默片刻,叹道,“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她要是醒着,只会更难受,且让她缓一缓吧。长秋宫的人是不中用了,除了大郎身边的人,都叫人细查一遍,没有问题的放到别处去,你选一批可用之人给她使。”片刻后,王寂又补了一句,“不要当她面带人走。”
“绿伊如何处置?”这是姜夫人的贴身婢女,不可能不引她察觉。
“你找上绿伊,她自知该如何做。”
李宣应下,知陛下并无解禁长秋宫之意。
作者有话说:
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引用的荀子。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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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友
◎何妨为自己争取一回?◎
探明杨茂诡计后,樊登和周昌各领一支秘换回宫的幽州突骑,同样出身幽州突骑的亲卫护卫千秋万岁殿,堪用的宫卫护卫长秋宫,原想着却非殿用宫卫亦可,终是放心不下。眼下宫内鱼龙混杂,许是还有杨茂埋下的钉子,若趁这边乱了突施冷箭,管维危矣。她进京就遇过伏杀,决定诏聂云娘进宫贴身护卫以防万一。
不多时,等来聂云娘进殿复命。听她仔仔细细地回事,王寂庆幸此番没有出现疏漏,将聂云娘派上用场,不然即便是灭了杨氏全族也是终生痛悔。
当她说到刺杀的小黄门自称黄尾义子,王寂眸中闪过厉色,黄尾是他身边除了李宣之外最得用之人,“把黄尾叫过来。”对侍人之任用,王寂素来取忠心二字。
宫中出了叛乱,此时拿他来问必是大宗。黄尾心下着急,眼睛并不敢四处偷瞄,于殿中跪下叩拜,此时陛下正在召见鲁侯,心思一转,大约跟管夫人相关。
“听闻你在宫里有一义子,何处当差?”王寂观他神色虽然忐忑尚算镇静。
“回陛下,奴婢见那孩子可怜,多关照几分,情分上堪比父子,并未以父子相称。”黄尾并未遮掩,老老实实的回话。
“孩子?”王寂望了一眼聂云娘,方才说是貌似三十的枯瘦男子,但世上有那等奇功,是以形貌跟年岁不相当也是有的,也因这份不同于普通侍人的形貌,聂云娘才起了疑心。
黄尾再度叩头,道:“那孩子年初刚满十三,去却非殿寻过一回李常侍。”
王寂有点印象,的确是个半大孩子,这就是冒名了?让黄尾还是走一趟掖庭,查查有无可疑之处。虽去掖庭免不了皮肉之苦,但只要去了陛下的疑心,黄尾知晓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
“除此之外,有没有旁的可疑之处?”
聂云娘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几个宫卫跟臣的亲卫起了争执,但并未冲殿。”
聂云娘接的是密令,又事涉谋反,调去的宫卫不明就里,提防于她也是职责所在。王寂将却非殿上上下下的反应梳理了一遍,未见异常,决定依然留用舊獨。
“她既不舍,你就再留宫中几日。”到底几日,王寂没有说。
聂云娘被陛下那充满兴味儿的目光打量得毛骨悚然,她当然知道其中毫无暧昧之处,以前在军中,陛下看她跟别人无有不同。从不因女子而特意照拂,但也不因女子就短了她任何封赏。为了这份自在与公允,她素来全力以赴,誓死效命。“管夫人待臣亲厚,臣心中感激,只是宫中外臣确不好多留,以免谣言四起,有损圣明。”
王寂忽地笑了一下,聂云娘心中一突,莫非会错意了,陛下不是让她快走?“若陛下允许,臣可邀管夫人出宫一叙。”
“去向她辞行吧。”他不置可否。
聂云娘退下后,王寂于绢帛上写下一个端字,端者,为始,头之义,也为正,直之义。大郎既是长子,又盼他日后端方温良,有容人之量。满怀着对长子的希冀,终是定下端这个字。如此,百岁宴这日,于剿灭一场叛乱后,王寂的长子终得来自父皇的赐名。
此时,管维眉头紧锁,满脸凝重之色,武安侯造反,姜夫人禁足,这是叛乱平息后,碧罗探听到的消息,因长秋宫的宫婢皆被押入掖庭,连绿伊都没有例外,却非殿显然受此影响,一时风声鹤唳。
云娘去而复返,管维原是高兴的,此刻却笑不出来,一直明白武安侯欲置自己于死地,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悬于颈上的利刃会因造反而落下,摔个粉碎。
“臣职责已尽,明早就要出宫了,特来向夫人辞行。”云娘郑重地对管维一礼。
若只是赏舞游乐,饮茶闲谈,管维的确不舍,可云娘是为了护卫她才入的宫,挡去她的杀机,却将自身置于险境,于她犹如人盾一般,且禁中的日子,对云娘这等天高海阔的女子来说,无疑是将凤凰关做鸟雀,如此,还不如让她出宫去。
管维郑重道,“此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云娘之恩,管维没齿难忘。今后如遇为难之事,可来使相告,我,绝不推辞。”
这句承诺太重,聂云娘看得出管维与陛下之间有心结,她身居高位还感为难之事,定然极凶险甚至事涉皇命。管维如此承诺就是欲为她向陛下低头求情之意,不免动容,她扫了一眼四周的宫婢,管维知她许是有话要说,就让她们退下了。
“阿维,如今武安侯已倒,你如何看待?”聂云娘开门见山,显出一股锐意。
管维惊骇,未料自己一腔报恩热血,会引来云娘如此推心置腹,全不似平日之审慎,她也直抒胸臆,“这是陛下的宫殿,就是侍女奴婢都退下了,云娘也不该如此说话。”
聂云娘知她是隔墙有耳的意思,“陛下三番两次让臣接近夫人,也知夫人厚待于臣,若臣一直明哲保身,陛下如何作想?”
管维眉头紧锁,“没成想会给云娘造成如此不便,我愧对云娘。”云娘光明磊落无拘无束,她心向往之,并不知她对云娘的欣赏在陛下眼中会将她与云娘划为一党。
“经此一役,朝中会再度提起立后之事,夫人想过没有?”姜夫人背后是武安侯,如今武安侯谋反已然是罪证如山的铁案,朝中再度议立后位,只怕是请立管夫人的更多,且管夫人也有华西侯这一表兄。
管维并不觉得讶异,她再如何闭塞,也知朝中请立皇后太子之声音不绝于耳,许多人并非全是武安侯党,只想陛下早正国本。“云娘是觉得我想做皇后?”
聂云娘摇头,她知管维性情,只道,“陛下另娶已成定局,夫人何妨为自己争取一回?”
次日,管维站在殿门前目送聂云娘带着亲卫离去,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孤鸟没于长空,时隐时现,热闹过几日的大殿又冷清了起来。
姜合光于晨光中幽幽醒来,一日夜,已是朱颜凋零明眸暗,她昏昏沉沉支撑起病体,轻唤:“绿伊。”
只见一名生的容长脸的宫婢,眉清目秀,年龄约莫二十四五,她先稳重地行了一礼,“婢子云舒,拜见夫人。”
姜合光睁开眼眸,皱眉问,“绿伊呢?你让她来。”
“绿伊姐姐有事出去了,让云舒侍候夫人,等她回来再到夫人跟前告罪。”
姜合光见身旁皆是陌生宫女,连绿伊也不见了,哪有还不明白的,她惨笑一声,“她又有什么罪?”说完,仿佛失掉了最后一分力气,摔倒在榻上。
宫女们见状都惊慌起来,云舒很是沉稳,“去请太医过来。”
“不许去。”姜合□□息短促,伏于榻上,这传出去,岂不要说她装病乞怜。“我没事,只是胸口有些难受,大郎呢,大郎在哪里?”她心中一慌,挣扎欲起,云舒赶紧上前托住她,缓声道,“殿下在呢,乳母都在跟前,夫人要见吗?”
并不阻她与儿子相见,姜合光心下略安,怕吓着孩子就没让人去抱来。
云舒见提到大皇子后,姜夫人有了些精神,又道,“李常侍刚来过,陛下给殿下赐名了。”
姜合光目光幽幽,“赐了什么名?”
“一个端字。”
“端正品行,束身自修。”姜合光听到这个赐字,泪雨如下,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意,“他那般小,何须他来端,他来束?”
云舒见姜夫人不见欢喜,反而悲难自抑,心下不由得惶恐。
姜合光哭了一会,由忧恐至愤懑,她掀开被褥,厉声道,“替我更衣,我要面见陛下。”说完,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云舒眼疾手快,立时扶稳她,劝道,“夫人还在病中,等养好了身子,再见陛下也不迟。”
姜合光置若罔闻,那些陌生宫女也如木偶一般使唤不动,姜合光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她胡乱套上一件裙裳就要往外闯。
云舒被姜夫人名节性命全然不要的狂态吓得险些晕厥,她扑通一下直挺挺地跪在姜合光面前拦住去路,不停叩头,“求夫人息怒,求夫人息怒,婢子们伺候不周,愿领责罚,只求夫人息怒。”殿内宫女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断求饶。
姜合光环顾四周,“你们是陛下派来服侍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一字一顿,尤后一句几乎是犯上,不敬。
宫女们根本不敢听,云舒再次叩头,“婢子知罪,请夫人息怒,婢子陪着夫人去面见陛下,还请夫人容许婢子伺候梳洗理妆。”
姜合光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她拿着一把齿梳递给云舒,“你来。”
云舒松了一口气,赶紧站起来,接过这把齿梳,面露难色,羞惭道,“婢子现在一身脏污,还请夫人稍容婢子片刻。”
见她额头红肿,妆残面污,想起在千秋万岁殿见过,她是王寂身边的宫女,心中的那点不忍也散去。只是她不愿为难一个宫婢,让她退下了。
被生生催出的决绝之意似被抽走,忽感后怕,方才若真的奔出去了,不光这阖宫上下都完了,大郎也不能再有她这种失德败行的母亲。
姜合光拿着齿梳梳理发丝,望着铜镜里那个容颜憔悴的女子,心中的悲伤,愤懑,绝望,怨恨都化作一股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作者有话说:
聂云娘的意思是,情分靠不住,还是权利好。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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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应是陛下问自己更喜欢谁?◎
长秋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寂耳朵里,听奴婢禀告到一半,气得王寂将手中的竹简摔了出去,竹片散落一地,禀事之人顿时吓得匍匐于地,连连磕头。他似还不解气,手掌重重地在案几上一拍。
“如此胆大妄为,她到底要干什么?这是怨恨朕杀了她的舅舅,还是觉得朕就该引颈就戮?杨茂谋反她不去恨,在端儿过百岁这日见血她不去怨,却将这股邪火冲着朕来。你去告诉她,犯上作乱,谋反当诛,杨茂已经被朕杀了,武安侯府待罪问审。她要再敢胡来,叫人将端儿抱到朕这里来。”王寂粗喘一声,怒喝道,“快去。”
“陛下息怒。”李宣见陛下这把怒火烧得极旺,眸中赤红,言语毫不留情,一旦将这些话真的传给姜夫人,人给气出个好歹,定生悔意,介时当中乱传话的奴婢必然有罪。“姜夫人受了惊吓,一时神志迷乱也是有的,不如让奴婢前去问个究竟,也免得有人伺候不周,让姜夫人受了闲气。”
王寂想到她身边上上下下都被换了一通,没个熟悉的婢女,她性子又倔又娇气,吃不得半点苦,火气稍降,不耐道,“那个绿伊查问明白没有,跟侯府到底有没有瓜葛?”
“陛下也知,绿伊姑娘出身姜府,而非侯府,这些年确没查出问题来。”说到这儿,李宣顿了一下,“带去掖庭只是问话而非受审,问明白了,自然就会放回去。”此时,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忘了之前的诏令,即便查问清楚,舊獨也要调拨他处。
方才被她气得暴跳如雷,冷静下来后觉得非大丈夫所为,跟她置什么气呢,不然她生端儿那回,早就被她气死了。昔年,姜合光还差点将绿伊给他做通房,若人真有疑点,她也不敢送。
想到此处,遂同意了李宣,让他过去看看,也将有些话说明白,免得她糊里糊涂地乱撞。
辰时,长公主觐见。叛乱虽已平,王蓉仍心有余悸,亲眼见到陛下好端端地坐着,砰砰乱跳的心才算落到实处,真正安稳了,忍不住抱怨,“陛下何苦连姐姐都瞒着,还让驸马诓我出洛阳。”若非她中途觉得事情有异,调转马车,此刻还在封地傻乐。
“洛阳城中乱,扰了姐姐的清静,你去封地住些日子也可避开这些烦心事,西华侯也是为姐姐好。”全然不提送公主走是他的主意。
“唉,一大早公主府的门槛都踏破了,我堂堂一个公主居然都不敢进自家的门。”
平日里跟武安侯府走动多的,未下旨羁押的,都纷纷求上门来。回府的路上,见那排着长长的队伍塞满整条街的礼品担子,决定立时进宫躲清静。
王寂冷哼一声,“既都来找你求情,姐姐全都收了就是。”
王蓉了解自家兄弟,深知他不会故意说反话坑自己,皱眉道,“真收啊?”
“你不收,他们怨恨你见死不救,你收了,他们也放心了,乐不可支回家去,不来公主府堵门了。”王寂顿了一下,笑道,“介时我再向姐姐借钱使。”要用兵了,银钱粮草越足越好,既然想买平安,那他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王蓉白了他一眼,明白回去后该如何处置,听陛下之意他无意株连,能放就放了,这钱她收得心安理得。
“那两位,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总不能一直封着夫人糊弄着,这宫里总归是要有一位皇后的,想到此处,都觉得自己心里苦,“连我每回进宫都要仔细思量先去见谁,下回再来是否要调个先后,别的官眷根本不敢进宫,怕先走哪边都要得罪另一边儿。”
王寂笑了,“外面也议论?”
王蓉叹道,“你也别着恼,此事确是我们不合规矩,让人挑礼,虽都不敢明言,只问我一句,要先拜谁?你说我如何答,连我自个儿都没主意,宫外的人怎会明白。”许是平日里也被问烦了,王蓉继续倒苦水,“一进洛阳,你让姜氏住长秋宫,皆以为你要封她做皇后,迎回管氏,你又让人住进却非殿,自古以来,除帝后可同住,跟妃妾怎能处一殿,谁还敢自作主张分先后。”
王寂也不知想起何事,难得有几分迷茫,很快清醒过来,恢复了从容。“那姐姐更喜欢谁?”
王蓉才不着他的道,将问题踢了回去,“应是陛下问自己更喜欢谁?”知他为难,又安慰道,“陛下放心,不拘封谁为后,姐姐也当另一位是弟妇,不会厚此薄彼。”
长公主说得诚心,姐弟二人其实都明白,情分是情分,礼法是礼法,定下名分就有差别了,不然皇后颜面何存?封一位无视其尊严的皇后还不如不封。若是易事,王寂也不会一直拖而不决。
不知是真的心烦,还是叛乱平息后心情放松的缘故,素来情绪内敛的王寂也忍不住对姐姐抱怨,“方才还闹了一场呢?”
当下能闹起来的不用多想就知是长秋宫那位。王蓉道,“那位身体不好,你可别气她。”又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她心性是好的,只是遇到这等事难免会想不开,你多体谅吧。”
想起方才对她生怒,险些雪上加霜,王寂汗颜,“姐姐比我仁厚。”
李宣领着皇命再到长秋宫,只见姜合光一身素服,腰身挺直,头上簪环皆无,脂粉未施,眼皮薄红,她见到李宣,“你来得正好,我要面见陛下。”
见姜夫人虽容色憔悴尚算平静,李宣心中松了一口气,一如既往的恭谨,“陛下听闻夫人身体抱恙,让奴婢们好生伺候,哪个不长眼的若是惹了夫人的厌烦,打杀就是,万不可气坏贵体。”
这些宫婢都是王寂派来的,之前闹的那场定是传到了他耳朵里去,却只派李宣来敲打,明着告诫不会见她。“绿伊呢?你们将她如何了?”
“夫人且宽心,绿伊姑娘明日就能回来。”陛下都扛不住姜夫人胡乱一冲改了金口,这绿伊只能先放回来消姜夫人之怒。
听闻绿伊还活着,姜合光脸色稍霁,她沉默片刻,方道,“外面到底如何了?”
原先宫里的人都被换了,新来的宫婢跟锯嘴葫芦一般,外面定是出了大事,至于坏到何种地步,她心里没底,甚至不敢去猜。
若舅父跟陛下只是政见不合惹怒了他,他不会迁怒自己狠罚长秋宫,若会如此,昔日她不知要吃陛下多少冷眼。姜合光唯一想到的是舅父派人去劫杀管维之事被揭露了,可再大的错也是将她从小养大的嫡亲舅父啊。
李宣斟酌了一下,迟早瞒不住,绿伊也要回来了,姜夫人早晚知晓。“武安侯谋反…”
姜合光满脸怒色,厉声道,“你不要信口雌黄,攀污武安侯。”说到最后几字已带颤音。
李宣无奈道,“朝中重臣亲眼目睹,奴婢不敢欺瞒夫人,夫人应还记得昨日殿外骚乱了一阵子,只因武安侯破了宫门。宫中好几场血战,才将将打退了叛军,夫人若是不信,回头问绿伊姑娘便都明白了。”
跟昨日的种种疑点皆对应得上,姜合光眸中泪意涌出,惧意已深,摇头道,“我不信,不信,我要去问陛下。”却并不往前,只踉跄地往后退,谋反,族诛之,此等滔天大罪会落到何种下场,她实是再明白不过。她并非不信,是不敢去信。
自己跟了一位前途未卜的主人,云舒心中并不敢埋怨,她上前扶住似神魂皆散的姜夫人,轻声道,“夫人,你想想殿下。”她身份尴尬,说的话姜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只有提到大皇子好些。
“我舅父他…是,是被陛下关起来了吗?”她颤声问道。
“天色太暗,交战又激烈,没人留意到武安侯亲至,混乱中就被挑下马摔死了。”至于是挑下马摔死后被砍了首级,还是冲着人头去砍了再摔下马,反正姜夫人不会得知,就捡软和一些的话说给她听。
李宣走后,姜合光抱膝蜷缩于榻上,娇躯微微颤抖。舅父已是去了,陛下还要杀舅母表兄表弟他们吗?武安侯府两百余口,表兄将将娶妻,表妹还未出嫁,小表弟才七岁,还有那些姻亲故旧,还有姜府,阿兄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
姜合光越想越害怕,怕这些亲人明日就变成冰冷血腥的残肢断体,她如何哭喊都无人应她。她想了很多很多,连大郎都想到了,独独没有想到自己,外戚谋反,宫妃入掖庭,或者自缢都是有的。
被关在长秋宫里,她无法见到陛下,就是见到了,她又该如何说呢?她去求他,他会听从吗?姜合光从未如此六神无主失魂落魄过,她甚至恐惧真的见到王寂听他冷漠地说要族诛杨家徒刑姜家。
姜合光一遍又一遍地想象她面对王寂时的场景,冷酷的,斥责的,厌恶的,皆是最坏的。她是魔怔了,如此下去,是想不出好法子去说服陛下的,可她没法冷静。
帐中传出女子低低地呜咽,似咬着被子在哭,云舒半步不敢离她,生怕出了差错,听到这压抑的哭声,云舒也觉得心酸,之前觉得自己不如碧罗好运道的那些想法逐渐淡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充分说明一个男人心中要的东西太多,就会本末倒置搞得很复杂。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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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若我与她同日入宫,谁住长秋宫?◎
宫变第三日,第一场春雨落了下来,密密匝匝,成条成线,不断地冲刷着地面,荡涤尘埃,也洗去那日的血腥,还洛阳城清朗之气。
一双纤白素手推开窗,凉凉的雨气扑面而来,管维倚在窗边,听着雨声,看着水珠从屋檐落到地上飞溅。
“雨下得真好,愿今年收麦累死牛。”谨娘陪着看这一场春雨,面有喜色。
管维回首,眸色隐含笑意,“这愿景好,谨娘是有福之人,上天定会让你如意的。”
“婢子算什么有福之人,夫人才是。”
“有人一生顺风顺水,没遇过沟坎灾厄,此为有福,似谨娘这般,哪怕面临困境,依然心存善念,总能生出一份勇气挣扎出来,去拨云见雾,亦为有福。”
主仆二人闲话家常,一时提到舞阴老家,管维心中怅然。说话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雨帘中出现,管维一惊,这时过来可是出了变故?怀着复杂的心情,管维去殿门前迎驾。
王寂撑着竹伞,抬首见到殿前身影,即刻加快了脚舊獨步,将跟着的奴婢甩了老远。他拉起管维,温声道,“留在殿内即可,不必出来迎我。”
“方才在窗前,正好瞧见陛下来了。”见他下裳被雨水溅湿,管维让碧罗去拿了一套干爽的衣裳过来更换,“雨天过来可是出了变故?”
她上前去解他革带,就凑得近了一些,王寂便抚上她的脖颈,洁白无瑕,摩挲两下就罢了手,“那日吓着你了吧,你安心,只是过来看看你,并无他事。”
“臣妾未及害怕,那刺客就被云娘击杀了。”王寂既已全都知晓,她便不避与云娘相交之事。
“云娘?”王寂挑眉,“日后让她入宫,陪着你,也护着你。”
管维提着衣领等他伸手,王寂卷了卷袖子,套上最外那层。“云娘才具秀拔,若日日拘在我身旁不得施展,岂非恩将仇报,再则禁宫之中,又有何危需她来护。”
王寂笑道,“你对,日后不会让你落于险境了。”
“陛下不可再以我的名义召云娘入宫,若再行此事,是陛下要她,与我何干?”
面上露出一丝窘色,疑心管维也知晓了那些传闻,他不欲多说,多说也无益,日后她自然明白。
“你方才站在窗边做什么?也是,你入宫后,一直未曾有雨,你站于何处?”见管维指了指,王寂走到同一扇窗棱前,向外望去,白玉铺地澄清如镜,烟雨纱雾笼罩着重重宫殿,望朱雀阙,高高耸立。王寂收回目光,含笑看着管维,“昔日住在湖边,花多树多,比宫中看着热闹些。”
“是。”觉出回应过于冷淡,又道,“宫里有园子,草木繁多,想看的话,应有尽有,也不拘窗外一方小天地了。”
驻足于窗前,不知是在欣赏细雨中的巍巍宫阙,还是忆起几分野趣的湖边草堂。管维立于他身后,同站一扇窗,同听一场雨,目光偶尔落于他背上,片刻便又移开。
一室安静,只闻余香。王寂从恍惚中回神,将管维带离窗边。让宫婢们退下后,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到管维的腿上,将柔软的掌心抚盖他眉眼处。许是这份静谧安然,几分似从前,她没有挣扎抵触,随他去了。
“害你之事跟她无关。”管维的手一缩,被王寂按住了,依然握着她手,只是露出了眼眸,这种姿态,管维可以俯视于他,可她并不想与他目光相接,“你信我吗?”
管维该说自然是信的,又想说不信又如何,只不过她都没有开口,唯沉默以对。
听第一句,“杨茂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姜合光不是,她赤子之心,心地善良。
听第二句,“无信无德,贪婪成性,善使鬼蜮伎俩。”但姜合光不是,她美貌天真,柔婉和顺,心思干净澄清。
听第三句,“杨茂之罪过,皆是他自己做下的,与旁人确无干系。”她不可是非不明,因私怨迁怒于人。
王寂不知他说一句,管维内心就跟上一句,将他明里定杨茂无赦之罪暗里为姜合光开脱之意,通晓得明明白白。见她眉宇间的冷怒,他不好再赖着,起身坐好,“你是觉得我偏私欺瞒于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