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钱明唰地站起,疾步走到院门前,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他若无其事地打开大门,见是右邻,面带笑容道,“是崔伯啊,你找我有事儿?”这老叟约莫五六十岁,他对钱明道,“你阿娘带着新妇回乡了,走之前让我给你说一声,让你别惦记他们娘俩,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钱明笑容不变,感叹道,“如今外面正乱着呢,两个女人回乡去怕是路上不安全。”
那崔伯又说,“你老家来接人了,十来个壮汉到了屋,一看就知不好惹,不用担心歹人打她们主意。”
钱明谢过崔伯带话,关上院门后,身体都在不停地颤抖。身心煎熬地度过漫长的无眠之夜,次日清晨照常回到宫中消假上值。
午时,他的房间凭空出现一张字条,道他妻子已然怀有身孕,跟他母目前于府内小住,至于是哪个府,字条没有说。
他并未声张,默默地烧掉字条。暗处那人见他被拿捏住了很听话的样子,又再送一张字条,让他二十日那晚依计行事,自然有人告知他要做什么,钱明还是烧掉字条,风平浪静地点卯,直到二十日那日来临。
二月十九这日,长秋宫挂上红绸,阖宫皆喜气洋洋,宫婢步履轻快,面带笑意,犹如正旦日那般喜庆。
姜合光亲自给儿子穿上新衣,红彤彤的像年画娃娃,小肚子一蹭一蹭的往前拱又像小乌龟,她亲亲儿子的小脸蛋,戏谑道,“明日大郎要给阿母争气,可不许哭啊。”小婴孩听不懂说的什么,只是格格地朝着阿娘笑。
“夫人可要再试一回助蚕服?”绿伊见姜合光摆弄大皇子新衣,玩得正高兴。
“都试过好几遍了,不试了。”屡次三番都试得不耐烦了,反正也改好了。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什么不试了?”
姜合光眸中闪过一丝喜意,迎上前行礼,王寂身着鸦青常服进来,扶起她,携手至榻边,看着儿子可爱的模样不禁笑意更浓。
“陛下怎来这般早?”五日一朝,王寂应是下朝就来了长秋宫。姜合光心里高兴,抿唇而笑,“绿伊让臣妾再试一下助蚕服,臣妾都试好几回了,不想再试了。”
“明日是大郎过百岁,早些过来看看你们。”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又道,“把夫人的助蚕服拿来看看。”
宫婢们端着漆盘,盛着夫人品级的朝服,淡青色深衣,银线绣成祥云环绕青鸾,其尾羽以金线织成。王寂仔细看了看,笑着对姜合光说,“换上给我瞧瞧,我也没见过你穿这个。”
“若陛下觉得不满意,可不许笑我。”姜合光领着侍女们去屏风后更换。
王寂舊獨等得无聊,索性玩起儿子,他捏捏大郎的脸蛋,许是新手阿爹没有分寸劲儿使得大了,大郎黑黝黝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两泡泪,嘴巴大张就要哭,王寂一指点住婴孩的小嘴巴,打商量道,“不许哭啊,父皇给你好大的奖赏。”
大郎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他自来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既然被坏人压住小嘴巴,顿时委屈得不行,小婴孩尚不懂天子之威,大郎努力地张开嘴巴咿咿呀呀哭出声。
姜合光还在屏风后更换衣裙,听到大郎哭了,立时问道,“大郎怎么了?”留在外面伺候的宫女根本不敢答,只将头埋得更深一些,总不好说陛下惹哭了大皇子。
王寂假咳一声,应她,“无事,我看着他呢。”
姜合光心想,平时里伺候大郎的乳母也在,也不会有什么事儿,小孩哭哭闹闹也是常有的。
王寂不会抱孩子,尤其这般小这般软的小婴儿,他示意乳母将大郎抱起来哄,结果大郎犯了倔脾气,哭得停不下来。他看向乳母的眼神更为严厉,快哄好他。好在乳母算经得住事儿,将孩子抱得稳稳当当的,这乳母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挤走了候府送来的那些污七糟八的人,确实没有走眼。
听到孩子在外面一直哭,姜合光也急,还管什么衣裳发饰,那颗慈母之心早飞到孩子身旁了。本应还要梳高髻的,她实在顾不得,只穿好了朝服,披散着长发跑了出来。
她草草对王寂一礼,“臣妾失仪了。”就从乳母怀中抱走大郎,亲亲他,哄哄他。
大郎委屈极了,不停地往姜合光胸前拱,但裙裳上绣金银线,蹭疼了大郎柔嫩的小脸蛋,哭得愈发大声,姜合光无奈之下只得将大郎还回乳母怀中,嗔了王寂一眼。若非他要看新衣,此时她早将孩子哄好了。
王寂见母子俩一个眼泪汪汪的,一个心疼孩子也似要哭,他解下腰间一块螭龙彩玉佩悬吊在大郎眼前晃悠,“不哭了啊,大郎喜欢吗?父皇给了你拿着玩就不许再哭了啊。”居然跟他有商有量的样子。
小婴孩的黑眼珠跟着彩玉转,还伸出小胳膊去抓,只是偶尔想起似的抽泣一下,王寂松了一口气,绳子时松时紧逗大郎来抓,逗了一会,小婴孩就累了。
“将大郎抱回去吧,仔细夜间别让他着凉。”姜合光见他不哭了,也放心下来,多嘱咐乳母几句话。
王寂将螭龙彩玉佩掖进大郎襁褓中,让乳母好生照料,哭了就拿出来逗他。乳母战战兢兢地应下,生怕龙佩从襁褓中掉出来。
孩子抱走后,初为父母的夫妇二人终是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姜合光这才想起自己还是披头散发的样子,困窘道,“臣妾去梳妆。”
王寂笑着拉她回来,仔细打量起来,乌发垂落腰间,一双桃花眼清澈如泉,先前噙着泪,此时水光潋滟,助蚕服颜色清雅,虽是贵气却也盛不住姜合光这份艳光,端详一会,赞道,“甚美。”
“陛下之神情很是平常,莫不是诓我?”她才不信,也不是轻易能哄好的。
立时嘴唇微张,眼睛圆瞪,惊艳之色仿似溢出,“千秋一绝色,惊为天下人。”
见他如此夸张,姜合光双手扶在他手臂上笑得花枝乱颤,王寂顺势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她的脊背,叹道,“谁家美人入君怀?”
姜合光抬首仰望于他,娇嗔道,“不满意,很敷衍,似在嘲笑臣妾庸脂俗粉。”
王寂右手轻抚她秀美绝伦的眉眼,无奈道,“虽是庸脂俗粉,娶了也只好认了。”
姜合光听他如此说,顿时不依了,推开王寂作势要出去,王寂将她拉回,笑道,“这就恼了?”
姜合□□呼呼道,“臣妾不敢碍陛下的眼,还是避出去才好。”
“你看看你,自己说得,我就说不得,一句戏言也要恼。”王寂告饶,“方才是我失言,夫人千万莫怪。”
姜合光见好就收,也没真心想要跟王寂生气,毕竟夫妇二人已经好久没有如此轻松自在地笑闹。自陛下登基后就忙得不见人影,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情,更是见得少,这段时日好了一些,总归不如当初了。
见到王寂还是会哄她亲近她,不似之前那几回见了都觉出几分冷意,丝丝缕缕的忧伤和甜蜜将她的情丝缠绕。她缓缓地靠入王寂怀中,精致小巧的耳朵缀着琉璃耳珰,贴在他的左胸口心跳处。
见她忽地沉默,显少如此娴静的模样,王寂轻声问,“真的伤心了?”
姜合光在他胸前轻轻摇头,仍不开口。
王寂隐隐约约明白她在想什么,只能暗叹一口气,抚摸着她的长发无声地安慰她。
整整一日,王寂留在长秋宫陪伴姜合光,闷了就抱来大郎逗一逗,或一起听宫中乐姬抚琴。这些年来,他常年出征在外,与姜合光实则也是聚少离多,少有如此散漫悠闲的时日。
作者有话说:
助蚕服,毕竟不是蚕服,一个是副,一个是正,设定是当成礼服穿了。姜合光懒得试来试去,很正常。复道描述来自中国历代皇宫:东汉南北宫。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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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险
◎以夫人性命为重,踞守却非殿不可擅动。◎
姜合光忽从梦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来,抓住胸前衣襟大口大口的地喘气,鬓边汗湿,心悸不已,一阵寒意袭上全身,只记得一头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她,鲜血从她足下向四周蔓延流淌一眼望不见尽头。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旁边早已冷掉的被褥,问道,“陛下在殿外练剑吗?”
“卯时三刻,陛下回千秋万岁殿去了,让夫人睡足了再起。”绿伊抿唇一笑,“还说来日方长,不必只看一时。”
这话听着古怪,似有蹊跷,只是姜合光才做了一场太过耗神的噩梦,精力不济,也不去揣测王寂之意。他留在长秋宫,上下必然围着他转,他不留,长秋宫也好按部就班的做事。罢了,走了就走了吧。
“舅母可递话要进宫来?”要按以往,早该来了,这些时日虽说清静,但她隐隐有些不安。
“未曾有过。”绿伊也觉得奇怪。
姜合光自言自语,“许是恼了我,怪我无用,不想管我了吧。”
绿伊见主人伤神,宽慰道,“侯夫人从小就疼您,哪会真生气呢,许是知道夫人忙,不想来打扰,说不得过一会就有人来递话呢。”
“你说得也是。”姜合光笑了一下,无论对王寂还是舅家都太患得患失了。她手托腮,支起身子侧卧着,左手食指慢慢吞吞地在旁边那条被褥上画着圈,“鲁侯那边的蹴鞠舞练得怎么样了?有人去瞧过吗?”
“听说选人的时候,小宫女们都挤着要进,只不过鲁侯挑选严格,只要底子好动作灵活的,毕竟时日浅,也看不出什么来。”
“将球抛来抛去的,殿上砸到人岂非扫兴。”姜合光不满地咕哝着,不知是对蹴鞠舞不满,还是对王寂不满。听闻管维很喜欢蹴鞠舞,天天看着宫女们练习,要不是被人拦着,兴许还要上前玩两回。
陛下不是血来潮不管不顾的性子,许是为了讨她欢喜吧。看着榻上他昨夜躺下之处,心想,多出来一个人到底是不同了。以往不留心不在乎的,如今绕个弯总会想到对方身上去,姜合光心里有些怪自己不争气。
帐中仿佛还留有王寂的气息,她不想卧着了,坐起身来。
绿伊问:“夫人不睡了吗?”
她单手撩开帐子,眉宇间不见妩媚娇艳,反而轻轻蹙起,似有些忧郁。绿伊不敢细瞧,领着小宫女们挂好纱帐,服侍着姜合光梳洗,因时辰还早,她先穿着常服,等时辰差不多了才换成礼服。
自打云娘进宫,陛下就没来过却非殿,等管维想明白后,恨不得日日抓着云娘跟她一起睡,只不过这念头过于大胆她也只能心里想一想。
每日看云娘教宫女们练蹴鞠舞,抛球,接球,球似龙珠吐纳,似穿花蝴蝶,宫女个个精神焕发,伴随着鼓点互相配合走位,球看似欲着地又被足尖轻轻一挑带飞,比宫中舞姬之柔媚婉约,此舞矫健灵动,是另一种世所罕见的美。
她们练完最后一回,管维兴奋地敲了一下旁边的小鼓,抚掌而笑。“妙极,云娘不愧是女侯,此舞如此与众不同,定会惊艳四座。”似觉夸得还不够,又道,“还会扬名天下。”
聂云娘和宫女们这些时日都听得耳朵起茧,并不像最初那般受宠若惊,纷纷忍笑。
“短短几日功夫练得这般娴熟,还是云娘慧眼识珠。”选人那日,她都担心云娘选不出人来,毕竟时日太短,又要殿前献舞,哪知她很快就从人群中选出二十来个宫女,个个身手矫健,立竿见影似地,立时初具雏形。
“是她们自己勤舊獨勉,忠君之事,人尽其职。”聂云娘说得含糊,她心知肚明,这些人可不是真正的宫女,是她从亲卫中挑出来的,略做改头换面,以防有人认出来。有人去年也去护送过管维,只是并没在她面前露脸,因而她认不出来。
今日一过,她们是平静无波的悄然退场,还是手持刀兵生死相斗终会见分晓。
“你们何时过去?”管维心下疑惑,好似从练舞伊始,宫里就无人过问。李宣倒来过几回,也只是传陛下的话问她的近况。照说云娘是他要传进宫负责此舞的,却未见得留意过。
想到此处,管维为她们急,“云娘,我去问问李常侍?”若弃用,岂非可惜。又想到,云娘住在却非殿,她与之走得近,是否会影响长秋宫的观感,毕竟姜合光才是大皇子生母。她若不喜,王寂也会让步。
一旦得了准信,聂云娘就要别了管维,去千秋万岁殿侯着。“陛下自有安排,莫非是这些时日烦着夫人了?夫人想要赶我不成。”有了护送结识,宫中相处的情谊,聂云娘也随意起来。
管维满脸不舍,叹道:“我盼着你能一直留在宫里。”说完才发现不妥,容易引人误会,甚至有拉拢争宠的嫌疑,她认真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寡闻,管维不想做那等浅薄之人,如能有云娘这般人物为友,那将是我来洛阳最为欣悦之事。”
聂云娘心中一突,不经意地扫了近旁的侍婢一眼,笑道,“夫人冰雪聪明,无论谁与之相处,都是如沐春风。”
与她相交最欣悦,那与陛下相聚又如何?这话里的意思,许是管维自个儿都未察觉其怨意。聂云娘想起陛下两回单独召见都为管维之事,知他心爱管夫人,是以此番话语不可外传。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再与云娘相见?”云娘不似她,只一闲人,若非陛下特意传召,不会如命妇那般常来后宫的。
云娘见她满脸惆怅,道:“夫人若是得闲,也可到我府中一叙。”
管维听罢,眼眸中尽显愉悦之色,认真与之确认:“当真?”
云娘微微一笑,道:“自然,只是夫人要先跟陛下说好才行,不然陛下怪罪下来,臣是担不起的。”
后宫女子怎会轻易出宫到臣子家游玩,除非云娘有喜事陛下特准,也就想想罢了。投之木桃,报以琼瑶,索取越多,付出只会更多。她若桩桩件件都想王寂特予她,她有何回报?
以往练完舞,这二十余宫女会自行散去,今日不知为何一直跟着她们。
聂云娘装作看不懂管维的疑惑,她二人进了殿中,这些宫女就值守殿外,神情警惕,全不似普通宫女模样。阿兄曾提起他那一路有侍女假扮,管维一身冷汗,这份肃杀之气,她曾经历过一遭,可,这是皇宫。
她来不及细想,忽闻殿外有人凄厉地呼号:“造反了,有人造反!”
管维惊疑不定,面色苍白,手足皆软,只见聂云娘从容不迫地抽出腰间宝剑,喝道,“拦住他。”那小黄门立时被殿外宫女拿下,按死在地上。
许是聂云娘太过淡定,管维没方才害怕了,身上也有了力气,让宫女抬起那人的头,细观之,皱眉道,“我没见过此人。”又问近旁的碧罗,“你识得他吗?”
此时,碧罗也吓得站不稳了,她倚在旁边的柱子上,慌乱地摇头,“婢子没见过。”似又犹豫,再看一眼,还是摇头。
“你是哪宫哪殿的,为何来报信?你说有人造反可是胡诌的?”管维问道。
那人被吓得六神无主,不停地磕头,“奴婢是千秋万岁殿中当值的,黄常侍是奴婢义父。”可能是太害怕了,他声音越说越小,管维不由走近几步,只听见聂云娘一声怒喝:“小心!”
那方才还被按死的小黄门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一下掀翻三个宫女,直扑她而来。
刹那之间,那双干枯黑瘦的手差点扭上她的脖子,但聂云娘更快,毫不犹豫地扫向管维的小腿使其后仰,宝剑直刺惯胸而入,居然还有余力扶了管维的腰一把没有让她狼狈倒地。
谨娘忠心护主,赶紧扑过来挡在管维与刺客中间,急道,“女郎,你有无伤到?”情急之下,恢复了在家时的称呼。
管维心有余悸地摸上自己的脖子,喃喃道,“暂且无事。”
聂云娘示意亲卫将刺客尸身拖走,歉然道,“迫在眉睫,不得不出此下策,望夫人海涵。”
管维摇头,眼下并非客套的时机,“陛下那边如何了,为何会有刺客?”
陛下与群臣都在千秋万岁殿那边,离她们却非殿有些远,如若从朱雀门攻进来,这重重宫门都不知道要打多久,最紧要的是从朱雀门进会先到却非殿,可她们这儿除了一名刺客并无异动。她一后宫女子无足轻重,先得弄清千秋万岁殿那边如何了,王寂安,她未必能安,王寂若出事,她也活不成。
“鲁侯,请你速去千秋万岁殿,陛下那里不能缺人。”
“不瞒夫人,臣接到的密令是以夫人性命为重,踞守却非殿不可擅动。”聂云娘无奈道。
一切疑云如拨云见雾,管维明白王寂已有所准备。既占得先机,总比被打个措手不及要好,也不知何人谋反,作乱宫中。她一时想起入洛阳的路上,跟今日何其相似,不禁叹一口气,是是非非,纷纷扰扰,真是躲也躲不开。这般恨她入骨,还要派出人来杀她,视她为仇的也没有旁人了。
作者有话说: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出自:《礼记·学记》。蹴鞠舞那段我写的时候参考了现代的球操,毕竟换成了女子舞。资料出处:汉代“蹴鞠舞”源流考证与形态辨析,汉代,蹴鞠逐渐成为百戏中的一类,被称为“蹴鞠舞”。寻根溯源,蹴鞠舞流传至汉代时淡化了竞技性与训练性意味,而多具有娱乐性质,即游艺性和观赏性。依据汉画像石之所表,汉代蹴鞠舞之“蹴”可以分为踏鞠、踢鞠、顶鞠、抛鞠、悬鞠5类,蹴鞠舞的形态也呈现在这5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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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杀
◎忧恐加身,肝气郁结,气不往来。◎
周昌时任大匠卿,掌宫庙土木之工,出身前朝贵族后资王寂得用,沉溺享乐生性好酒,因宫殿年久失修或者毁于战火,手下工匠也有千余人,或设计施工,或者运输材料,或者清理废墟。
此时,原是工匠聚集之处却赤红染地,地上倒卧了好些宫卫奴婢,这些假冒工匠之人,或持刀,或持弩,面目凶煞眼中冒着嗜血光芒提刀从朱红大门内杀出,隐约可闻远处的鼓乐之声,更是亢阳鼓荡,血脉贲张。
将将踏出朱红大门,只见高处箭雨如林倾泻而下,这群贼匪没有甲胄护身,立时倒下去一大片,有那狠辣狡诈之徒捞着同伴的尸身或是活人挡在身前,边挥刀拨开箭矢边大喊着往门内退去,次回的箭雨来得相当之快,再度中箭无数,惨叫声不绝于耳。
远远望去,高墙上立着一名约么三十岁上下身着三品官服的男子,四周弓箭手环绕,被风鼓起的衣袍呼啦作响,他手搭凉棚远眺那片顷刻之间丢下几百尸首之处,凉凉道:“死多少了?约莫折一半了吧。”言罢,忍不住取下腰间酒壶喝了一口,啐道:“安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弄鬼,我是酒鬼,非死鬼。”
此人喝得面色潮红,眼眸却秋凉如水,寒意森然,“杀!”埋伏好的士卒在喊杀声中冲进那道朱红大门,周昌暗自数着时辰,心中不耐,酒都要没了。“好好投胎去吧,来世做猪做狗,别做人。”
狭道处双方短兵相接,杀人如草不闻其声。不多时,周昌风卷般下了城楼,他立在门外瞧了一眼,忙掩面而走。他这等矜贵之人,见不得这些的,遂摆摆手道:“事毕,我该去跟陛下复命了。”
周昌正衣冠侯着觐见,只见樊登一身血色铠甲右手拧着个物什,面容冷峻,他低头一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官服,面露被比下去的不满,正欲说话,樊登将那东西一提,寒声道,“见陛下再说。”
此时,千秋万岁殿内,除乐工颤颤巍巍敲击着雅乐,群臣或噤若寒蝉,或慌成一团,更甚者有人便溺晕厥在地。
大殿内全是黑甲卫士把守着所有入口,陛下所在之处,二十数人左手持重盾右手持刀护卫在前。
群臣从玄武门进殿,以为跟正旦大宴一般,君臣叙话,举杯祝贺陛下喜得贵子,听听雅乐,赏赏歌舞,一番其乐融融的交际后各回自家。
落座不久,陛下便至,而武安侯之席居然是空的,群臣心生不满,只觉武安侯越发张狂了,还比陛下后至。御史中丞欲弹劾,王寂阻了,淡声道,“此等小事,不足以言舊獨说,武安侯之能,非诸卿可以臆测,朕实难俱表,不妨观之。”
众人面面相觑,有那等心思机巧者,面色微变,有那等愚蠢粗苯者,茫然四顾,一言即将殿内和乐之气氛变得凝重压抑,只觉喘不过气来。雅乐奏起,众人之心还未落下,只听一黑甲卫士来禀:“报,叛军两千人攻入玄武门。”某臣急得站了起来,三品以上的朝臣全在殿内,此为一网打尽的绝户计。
又一黑甲卫士来报:“有假冒工匠者在宫内作乱。”某臣急道,“速速探查人数。”
“九百一十一人。”
不及细想黑甲卫士为何能将叛军人数知晓这般详实,居然有零有整,只想到一下就有三千余叛军攻入皇宫,顷刻间就会杀到千秋万岁殿来,无不心生胆寒。
他们望向龙椅上的王寂,希冀从陛下的表情上看出一些端倪,“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眼下如何应对?”
“陛下,臣愿领卫士前去击退叛军。”
“陛下,臣亦请战。”
黑甲卫士再报:“武库被烧。”站起来的大臣又有好些如土委地。
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有水的指望总比没了好。武库放着兵械,北军屯兵左近,一旦被烧,利器化作废铁,仗还怎么打?
就在群臣骚乱之际,数百藏于夹壁的黑甲卫士持剑盾而出,将大殿团团围住。
群臣一看这阵势,心下略安,细观之下,甲士具是一副悍勇之气,并非一般的宫中卫士。
王寂不动声色地将群臣的神色举动尽收眼底。“诸卿稍安勿躁,与其匆忙应对,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前方消息传来再议。”
叛军都打到眼前了,还静观?被蒙在鼓里的众臣也是哭笑不得,只能全凭陛下做主。
“臣樊登。”
“臣周昌。”
“奉命剿灭叛军,业已伏诛,特来复命。”
两道声音自殿外响起,一道清越,一道低沉。
群臣都齐齐望向王寂,初闻有人攻进皇宫,陛下脸上无一丝惊怒慌乱,只当寻常事,如今叛乱已平,破虏将军前来护驾,也无一丝庆幸窃喜,只听他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让他们进来吧。”
群臣见樊登满身是血,已是一惊,但见他右手提着木匣,冷汗再度冒了出来。
樊登目不斜视,来到王寂十步之外停下,将木匣高举,朗声道:“杨贼人头在此,请陛下定夺。”
原来杨茂利用内应领兵进玄武门,被埋伏于门后的樊登等人伏杀,樊登将杨茂挑于马下,直接挥刀一砍,人头滚落,他提着人头大喝一声:“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一场叛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下来,杨茂带来的两千人在杨茂吴平等人连续被杀,留下几百具尸身后,不得不放弃抵抗,缴械投降。
黑甲卫士接过木匣呈给陛下,王寂看了一眼,确是杨茂人头,让甲士退下,道:“破虏将军,速将杨茂之人头带去太谷关交给赵恒,让杨茂所部尽速投降,降者不杀,仍负隅顽抗者,诛。”杨茂密调军队于太谷关,已被赵恒所围。
樊登领命去了,周昌开始复命。等王寂听闻周昌将那些假冒工匠的人杀绝了之后,眼角微微一跳。这些人未必全是贼寇,说不定也有被裹挟的普通工匠。只颔首道:“你也辛苦了。”
自此,一场弥天大祸消于无形,叛军甚至没能摸到殿门前,或被诛,或投降,或生擒,无一漏网。
暮色降临,王寂并未让群臣离开,直到殿外有人来报,太谷关被围叛军皆已缴械投降,方允群臣散去。众人皆想:这也许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一场叛乱,多少人伏法,多少家族被牵连,鲜血不会淡去,只会凝结成更浓厚的颜色,如铁幕降下。
望着群臣远去的背影,黑甲卫士也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上只余王寂独坐,殿内的烛火将他坚毅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哪怕风刀雨剑,哪怕严霜烈日,皆无法撼动他分毫。
这场伏杀起于迎管维入宫,他调幽州突骑进洛阳,明着护卫管维,暗则与宫中卫士秘调,杨茂若能忍住不出手半路刺杀,他或许还能容忍,虽然这些隐患会导致无法预估的后果,将来再生事端。
接回管维是心之所向,也是投石问路,搅乱整盘局,杨茂果然忍不住跳了出来,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将熊熊燃烧的反心付诸行动,假造谶文,大肆收买宫人,以罪犯冒充工匠,私调军队,刺杀宫妃,窥探圣驾,看着一条一条的密报,他岂能再容。
没想到他却挑了一个好时机,王寂心中冷笑。以为趁着开宴,朝中重臣都被关在禁宫中,无人可传递消息,也招不来援军,就敢放手一搏。获知他千辛万苦挑选的良机,王寂连最后一丝情分都半点不剩,授命樊登“死活不论”。从下达这道口谕起,樊登就明白杨茂有死无活,陛下不想留下活口。
大殿中还挂着喜庆红幔,不忍和烦闷涌上心头,这样的日子,他做父皇的,杀得人头滚滚,也实是对不起大郎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