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雪迫而急的降下,风狂雪乱,王寂驻足看了一会,径直走进风雪里,李宣带着侍人在后面急急的追赶。进了千秋万岁殿东厢房,王寂已是眉目染雪,风霜满头,他让内侍服侍更衣。
王寂虽是以武力夺取天下,身经百战,偶尔还露出一丝草莽气,但曾在长安太学读过书,温文尔雅,风流倜傥,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少年时唇红齿白美姿仪,二十八登上帝位,威仪日隆,更显龙章凤姿,虽说颜色好,但也叫人生畏。梳洗完毕,闭目养了一会神,换了一套玄色天子常服,着通天冠,去了筵宴方向。
本来在却非殿筵宴更合适,但王寂拒了,生生在风雪里走这一遭。
天子升殿,文武官依次而入,行赞拜大礼,大乐奏起,群臣向皇帝敬酒,王寂饮罢,群臣再行礼就坐。
群臣都还未坐稳,就有马前卒出列拜道:“天降我主,马踏山河定江山,我等才有幸被赐这太平宴。”王寂看这马前卒又说马踏山河,整个觉得他就是一匹骟马吱吱哇哇,把酒樽直接放到案上听其废话。
此人正是武安侯杨茂麾下的大将吴平,人如其名,平平无奇,但是马屁功夫却如火纯青。他举着酒樽在那一通吹圣皇圣主,王寂只垂眸听着,食指轻轻的敲击几案,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杨茂真是听不下去了,给旁边坐着的心腹黎安再使一眼色,黎安只得端着酒樽遥祝,道:“陛下功业大成,月余前又喜获麟儿,何不趁此良辰吉日也让殿下见见在座诸位?”
王寂笑了,挑眉道,“你想见大郎?”
黎安正欲答复,王寂打断他,遥遥点了一下杨茂,笑道,“你走武安侯的门路不就得偿所愿了?”
杨茂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这王寂真是太不给他面子了,大殿之上就讥讽于他,但身处人下,他不得不屈身告罪。
王寂话锋一转,“这天实是太冷,成人尚且难以抵挡,何况一个刚满月的小儿,抱来抱去也是折腾他,武安侯你说是不是?”
武安侯只能说以皇子康健为要,他没有这个意思诸如此类。
王寂笑了,向武安侯的方向举杯,朗声道:“朕与舅丈同喜。”
群臣也有眼色,一起举杯祝道,“恭喜陛下,恭喜武安侯。”
杨茂一扫先前不快,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矜持的举杯回敬各位同僚。
丝竹鼓乐声响起,舞姬身姿妖娆,大殿众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眼前,反正殿上多数人对谁为后,谁当太子是没那么要紧,天下未定,各地并不太平,再则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何必急于一时。
韦明远跟三五好友迅速交换了眼神,稍安勿动,只饮酒不做他事。
大殿上,武安侯一时风头无两。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王寂也有一些微醺。此时,一小黄门在李宣耳旁低语几句,李宣神色未变,只是步子迈得略急了一点,凑到王寂耳边回禀。王寂听罢,眸色清亮,唇角一勾,哪还有一丝醉酒的样子,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直接从几案左侧离开了。
群臣惊讶地望向空空如也的御座,李宣微笑道:“陛下不胜酒力歇息去了,让诸位大人畅饮,不必拘着。”他也不跟去,就侍立于御座旁看群臣饮酒作乐。
***
樊登拿着玄铁令架着马车直入宫门,然后请管维下车更换步辇,一群宫女早就等候在旁。
自此,樊登才是真正的放下心,这趟差事总算没有出错,陛下特许他不用再进殿参加夜宴,直接回府跟兄弟们一起过正旦。
管维很快被安置到后殿东厢房,两名长相秀美的宫女围了上来要给她解衣,吓得管维直往后退。左侧这名宫女名叫碧罗,见管维不愿也不敢勉强,含笑道,“主人可是饿了,婢子们先摆膳,可否?”
管维其实不饿,只是初入陌生地界,唯一熟悉的谨娘又被一名宫女给请走,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来缓解这份坐卧不安,遂同意摆膳。
端上来的膳食并不多,五六碟,但每样俱是她爱吃的,还有一盘水饺,圆嘟嘟的很是可爱。看着这些熟悉的膳食,她没有举箸,片刻后听到殿外步音杂乱,大门被宫女打开,冷风灌入,管维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只见那人身着秋白色常服,头戴白玉冠,长身玉立,俊美的眉眼染了些许霜雪,但是眸中笑意暖若春阳,他从漫天风雪中走入,管维不由得屏气凝神,静静的看着他。王寂将兜帽大氅扔给身边宫女,随意的拍了下身上的风雪,眉头舒展,面带笑意朝管维走来。
管维只略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垂首敛眸,对着王寂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拜见陛下。”
如此恭顺,如此疏冷,王寂脸上的笑意淡了,步子也也缓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应该说,免礼或者不必拘礼,然后将人扶起来。可有些情状,平时可随手为之,此时却艰难。
物是人非,王寂不禁心中涩然。
作者有话说:
王寂独走风雪那段其实是想到了管维,不过我没给心里活动,管维这趟回京之路,的确很辛苦。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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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她瘦了许多,褪去了所有的稚嫩与青涩。◎
夜宴开场后,武安侯之妻孙氏也进了后宫。孙氏在熏炉旁略站了站,去了身上的寒气,才随着宫女去了内室,里间坐着一美貌女子,年龄不大,约莫十八九岁,姿容姝丽,鹅蛋脸儿,娥眉蹙起,神色漠然,带着些许病容和倦意,眼皮也是红彤彤的,冰冷道:“舅母这次又有何事告知我?索性一股脑让外甥女都知晓了吧,免得被人瞒得死死的,嫁了人,生了子都不知道自己的郎君是何人。”
“听说你又跟陛下闹别扭了,他来看你,你也避而不见。”孙氏走到姜合光身边坐下。
“又是哪里来的耳报神?既然如此忠心,何不随着舅母回武安侯府去,何必留在我身边大材小用。”殿内宫人立时跪了一地。
孙氏今次真有急事,懒得绕弯子,她并不屏退左右,也不担心露了风声出去,直截了当道,“那个女人进宫了,被一群人迎着去了却非殿。”却非殿,那可是皇帝住的宫殿,那王寂到底要干什么,立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为后吗?
姜合光听得身子一晃,眼眸中泪光点点,神情凄楚。“舅父以前什么事情都瞒着我,现在为何事事都让舅母来说。”
孙氏听她所言,也有些愧疚。当年,王寂在幽州白手起家拉起一只队伍,别的势力怎容他做大,自然要派兵来打,怎料王寂料事如神,运筹帷幄,地盘更为扩张。当时,杨茂号称拥兵十万余,但战力稀松平常。冀州军来剿王寂,杨茂所在部刚好拦其退路,王寂被夹在其中已成鱼死网破之势,必然要择他这一方突围出去。杨茂心知幽州军被王寂练得如臂使指,素来骁勇善战,不敢心存侥幸,与其跟王寂拼个两败俱伤,让冀州军占了便宜,不如联姻共谋天下。
杨茂给王寂即刻去了一封书信,本以为秦晋之好水到渠成,哪知王寂却拒了,说自己已有妻室不会再娶。杨茂怒极,这完全推诿之词,别说有妻室,就是有亲妈都得换一个新的,况一女子。他断定王寂别有图谋,肯定是想先灭自己补充耗损,既然非打不可,那只能先投到冀州军那边去,两边同时出击让他首尾不能兼顾。
杨茂这边正厉兵秣马的给自己找第二个下家,哪知王寂却突然应下了婚事,由此,两家联姻共同对付冀州军。
那王寂是个狠人,将计就计让杨茂佯作投了冀州军,设下埋伏让其大败而归,冀州军头领陈肃以赏邑十万户悬赏王寂头颅,只第二年,就被王寂攻破了邯郸,陈肃兵败逃窜,途中被杀。自此,幽州,冀州两州之地皆在王寂之手舊獨,后又攻下洛阳,拿下大半个豫州。
这一切姜合光自然是不知晓,成亲前杨茂没有告知她王寂曾说过自己已有妻室,而成亲后王寂也从未再提。姜合光只知道自己嫁了一个丰神俊朗温柔体贴的夫婿,直到一个多月前偶然得知真相,舅母告知她,王寂准备接回发妻,她惊闻此事提前产子。
因是早产,孩子也生得艰难,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的。她知王寂就在窗外,她却咬牙不肯露一丝哭喊,嘴唇都被咬得鲜血淋漓。稳婆见她如此倔强,根本不敢隐瞒,只能去报给陛下请示。
王寂默默地听着产房内的惨烈情状,眉头紧皱,怒不可遏,只能强行压制,周围的人更是畏惧埋头,他最后看了一眼产房,转头离开。
一人行至转角处,他驻足良久,终于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喊,此时风雪甚大,内侍欲给他撑伞遮雪均被大力挡开,直到婴儿的啼哭划破长夜,奴婢来报母子均安,王寂这才放心下来,慢慢的踱步回却非殿。
这是她的寝宫,那夜发生了何事,姜合光事后自然知晓。次日,王寂再来探她,姜合光依然托病不见,王寂也没有勉强,看了会孩子就走了。从那刻起,直到今时,她与王寂一面未见。
“难道你要与陛下一辈子不复相见吗?”孙氏恨铁不成钢道,“这不是硬生生的把夫婿往外推,去便宜旁人,有你后悔的那一日。”
见姜合光油盐不进的样子,孙氏没法,还是得劝:“你看大郎多可怜,本应热闹尊贵的满月宴,就因为你这个不顾念他的娘,才在长秋宫内冷冷清清的过。你自己也就罢了,难道也不管大郎?”
姜合光看着襁褓中的婴孩,心如刀割。
孙氏见她神情有些松动,继续添柴加火,“你觉得大郎也是陛下的儿子,陛下自然不会不管他,你也不想想,陛下以后难道只有这一个儿子吗?妮妮,你醒一醒,大郎可是陛下长子,你误了自己,别误了他。”
姜合光怜爱又痛苦的眼神从稚嫩的小脸移向孙氏,含泪道,“舅母要我如何?”
孙氏还真被问住了,总不能说先笼络住王寂,再治死那个村妇。
姜合光瞧着孙氏的神情,惊疑不定,颤声问,“舅父他…他没有做什么事吧?”
孙氏也是为这个事情进宫的,只得俯身在姜合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还未完,姜合光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贴身宫女绿伊赶紧稳住她。
此时,她方寸大乱,脑内只回响一个声音:陛下知晓否?陛下知晓否?陛下知晓否?其回音不断,似乎在质问于她。
姜合光惨白的脸色也把孙氏唬了一跳,不禁内心埋怨:这孩子真是经不住事儿。但他们也是怕了,之前没有告诉她王寂成过亲这事儿,让姜合光闹成这个样子,这人都被接到眼皮子底下了,绕是绕不开了。总得让姜合光先心中有数,免得着了那女人的道。
孙氏给她拍背,被姜合光扭开了身,眼眸直视孙氏,一字一句的说道,“不管舅父还想做什么,立刻停下,否则就是逼外甥女去死。”她喘了一口气,又道,“舅父舅母俱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长辈们最清楚不过,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你们一定知晓。”
“放心,这话,我一定带给你舅父。”孙氏也做了保证。
一时间,二人又沉默了下来。
孙氏打量了殿内各种摆设,无一不精,对姜合光说道,“这长秋宫历来是皇后居所,果然精美。”
姜合光抿唇不语,心道,也就是她先到先得罢了。
“你母亲早逝,你从小在我们跟前长大,那般小的一个人儿就那么乖巧懂事又聪明伶俐,我与你舅父没有女儿,把你当亲生的一般,还会害你不成。”孙氏动之以情,“如珠似玉养大的孩子,自然要为你找一个能配得上你的夫婿,你看看如今,你舅父可有选错?”
姜合光欲言,孙氏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虽然成过亲,但是他先娶的那女人出身乡野,如何能与你比?论出身,你尊贵她卑贱,论容貌,那些奴婢也瞧见过真人,不过如此,论贤德论情分,这两年,都是你跟在陛下身边服侍他,尽妻子之责,陛下与那人三年未见,未必多看重。”
听到这些话,姜合光是一概不信,她先前只伤心王寂居然娶过亲,置她于何地,内心气他。至于那女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从未想过。如今仔细听来,舅父居然派了许多人去杀她,既然这么多年没有管过此人,为何这个时候偏偏又要动手了?只能是陛下看重让舅父感到了危机。姜合光不禁想到,成亲后,王寂待她好,到底是喜欢她,还是为了…麻痹舅父,她心中甚是不安。
宫宴结束,孙氏也早已经走了,姜合光环抱双膝,不禁想到,他此时在做什么?
***
王寂与管维用完膳食,奴婢进来撤下碗碟,等人都退下后,二人这才开始叙话。
“来的路上很冷吧?”风雪中赶路,一定吃了很大的苦头。用膳的时候,王寂的眸光一直在管维脸上流连,跟三年前相比,她瘦了许多,褪去了所有的稚嫩与青涩。
管维敛眸,缓声道,“还好。”
王寂心知她还拘束着,也不知道如何说起,他并不善于处理这种情况,只能相对无言。
管维饭饱有些犯困,只能强打精神听着沙漏声。
王寂看出来了,只好重起话头,“路上怕不怕?”
管维心中一突,抬起头来,神情很认真,“护送的人很妥帖,并未感到不便。”
王寂明显被她郑重其事的样子搞愣了,从他进门开始,维维不是按礼纳拜,就是垂首敛眸,比宫中之人还礼仪全乎,这还是头一遭,她抬头看他,与他眸光相碰,王寂不禁笑了。他高兴的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明日让人好好赏他们。”又低头柔声问管维,“好不好?”
管维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心里有些慌,只得呐呐答一个好。
王寂离她只有半臂距离,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气息中无所适从,明明曾经那么亲密,如今却恍如隔世,仿佛两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管维见他一直不走,终于忍不住问,“陛下明日还要视朝吧?”
王寂又笑,“不会,朕也得休沐。”
管维不懂这些规矩,她只想知道王寂什么时候可以走。
王寂看她实是很不自在,只得依她,“今日宫中摆宴,我也累了,先去歇息了。”也不即刻就走,就这么看着她。
管维疑惑他为何还不走,突然想明白,心中一个激灵,正要行礼恭送。
王寂扶住她的身子,粗糙的手指从她的臂上慢慢的挪开,“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王寂走后,管维才从碧罗口中得知,这里是陛下的寝殿,她这是把主家给赶走了?管维心中很是懊恼。
梳洗完毕后,哪怕再困,身下的龙床上犹如烙铁般贴着她清瘦的脊背,一夜无眠,睁眼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姜合光风雪夜产子,不光王寂记住了,还会影响后面的剧情。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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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小事不必过问,大事还是要来报的◎
王寂离开后,深觉疲倦乏累,本打算去西厢就近歇息一晚,但最终还是改了主意去了往千秋万岁殿。
王寂去而复返,李宣赶紧迎出,行礼后跟上去,琢磨了一下王寂的突然之举,试探道,“陛下可要去看看小殿下?”
这千秋万岁殿跟长秋宫只隔一个宣德殿,宣德殿来不及修缮,一直没有人住进去。
王寂斜睨了一眼李宣,“罢了,夜已深,不要再去打搅他们。”
李宣示意宫女去服侍王寂更衣,刚碰到王寂衣袖,王寂不允,“这儿不用你们了,出去吧。”让屋中所有宫女退了出去。
李宣上前听用,王寂也是摆了摆手,自顾洗漱换衣,边问:“公孙离那边如何说的?”
“跟前些日子的说法一样,说生产时身子吃了大亏,只要好好调养,应无大碍,过些时候就好了。”这个过些时候大有深意,要过多久,得看长秋宫说的才算。
“不拘什么药材,给长秋宫那边送过去,若是宫里也没有就找人置办,实在难寻的,就报给朕来安排。”
李宣赶紧应诺,“奴婢用心记着呢。”
“孙氏又来找她说了什么?”王寂也没有问李宣的意思,所以李宣也就没有应答,仿佛这只是一句简单不过的牢骚话。王寂为人克情忍性,但是最近常常控制不住怒意,叫身边的人更加战战兢兢,不敢大意。
王寂琢磨了一下最近这些事儿,归根结底这账要算到武安侯的头上,孙氏进宫跟长秋宫那边一顿浑说,激得好好的人硬是早产,差点一尸两命。他的确派人去接管维入宫,但也顾念舊獨姜合光有孕在身,怕出了意外,所以入京的时日刚好落在姜合光产子之后,就是晚生几天也不打紧,行程走慢点,路上安排妥当就是了。可也因为大郎诞生的缘故,武安侯那些人催着立后立太子,他岂能如他们的意,所以才叫人带着管维快点进宫,因为这封催信,让路上的安排出了纰漏,差点惊吓到管维。王寂实不忍心让她看到这些事,当时给樊登的旨意就是要将人无惊无扰风平浪静的带进洛阳。
王寂将布巾盖到脸上,内心叹息,维维与他生分了,他自然知晓这不是许久未见带来的生疏感,多少夫妇离散,相逢时却激动难分,维维待他生疏,拘谨,还有隐藏的一丝冷漠,跟记忆中那个温柔可亲的少女完全不像,这都是因为他负心薄幸停妻另娶的缘故。
当年之事,他本就觉得不妥,本是拒了的,结果韦明远这个混账冒他之名跟杨茂谈判,他得知时已经箭在弦上,要么娶,要么就死战,连韦明远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人拼光,他何尝不知道其余人怎么想的。军心不可用时,就是强打下去,也只会败得更快。
他将韦明远痛打了一顿,到时让他自己给维维去赔罪,结果这混账咧着嘴巴说他一定跟维维赔礼道歉,跪着都行,结果人进宫了,韦明远根本不搭此话。
他认下这门亲事,重创冀州军,让陈肃损兵折将都不能平心头之愤,隔年再攻邯郸才算消了心头火,肉中刺。
魏朝治平二年正旦夜,王寂居千秋万岁殿,管维居却非殿,姜合光居长秋宫,三人各居一室,都是彻夜难眠。
***
次日,雪停风止,宫婢们在外扫着落雪,王寂如常起床,在殿外练剑,龙渊剑在他手中宛如游龙,剑光映雪森森寒,剑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自他身体中喷薄而出,雄健刚劲。
李宣默默地看着陛下雪中舞剑的英姿,颇为可惜无佳人在侧,让他一奴婢独饱眼福。
陛下刚下今年的第一道诏书,着封舞阴管彦之女管维为夫人,着封邺城姜苍之女姜合光为夫人。皇后之下三夫人,名分初定其二。
管维在却非殿接了旨,谨娘面带喜意的扶她起身。入宫之前,管维曾经想过,也许王寂会放她走,接她来洛阳只是为了昔日之情补偿于她。若如此,再好不过。虽然一路行来,这种念头越来越淡,但总还怀着一丝念想。
谨娘看起来很高兴,偷偷地跟管维说,“我还以为她会做皇后呢。”时人重视子嗣传承,尤其是皇家,其实不光谨娘,很多人都是这般想的,姜合光迟早是要做皇后的,可也不知道王寂是怎么想的,居然一旨两发,给她与姜合光的一模一样,册封内容写在同一道诏书上。她是无所谓,只怕姜合光觉得是羞辱。
管维捏捏谨娘的手,柔声道:“谨娘,随我入宫的只得你一个,旁的事情我们不要管好不好?”
谨娘为人也算稳重,但遇到变数还是失了本心,何必笑他人不如意,将来轮到己身又该如何自处。
谨娘脸色微变,心知主人是在告诫她,忙收敛了笑意。管维脾气温和,不爱责罚人,但是也不能糊弄违逆,谨娘心知如若她再不改,主人很可能会逐她回乡。
管维见谨娘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放下心,这是帝居之处,留下的宫婢均是王寂的耳目,谨娘若不谨言慎行,她担心惹了王寂不快会被责罚。王寂这人最是护短不过,他不会高兴听到一个婢女也敢奚落他的妻妾的。既然无法出宫,还是得想个办法搬出去,她不能长久的呆在此处。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同时间,长秋宫的姜合光也接到了旨意。姜合光并不意外,但还是感到了些许失落。王寂拒不封后,她就隐隐料到了今日。绿伊扶起她,小心的打量姜合光的神色,反被打趣,“怎么?你也害怕我寻死觅活吗?”
绿伊连称不敢,内心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姜合光拿着诏书又看了一遍,对绿伊道,“我虽不欢喜,却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比前些日子心里总是轻飘飘的好受很多。”然后将诏书交到绿伊手上,叹道,“拿去收着吧。”
一人娶两妻,同封皇妃,亏他做得出。她虽不愿与管维相较,但如若王寂因进门先后决定让她为妾管维为妻,她估计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姜合光饮了药,看着窗外晴好的天气,来了一些兴致,“我想出去走走,你们也闷了很久吧。”
想想又补了一句,“只在殿外走走就行。”
绿伊哄着姜合光,道:“昨夜陛下歇在千秋万岁殿,离咱们这又不远,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这个时辰,陛下应该还在练剑吧。”
姜合光心中一动,讶然,“陛下没有在却非殿吗?”然后嘟囔道,“谁要去看他呀。”
绿伊也会说话,省却了王寂去了却非殿很久才回,虽不知因何而归,但总归不提就是,笑道:“是呢。”
宫中拢共只有两个女人,她还是先进来的,若是一直不闻不问,那位会不会觉得她很小气很失礼。自从知道王寂娶过她后,姜合光心中始终有一个心结,她绝不愿意被管维看低去。她冒然前去,会不会觉得她心虚或者去示威?姜合光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了。
哪怕寒冬时节,练剑也只着单衣,收势后,胸膛前也是汗水淋漓,他心中一扫昨日的烦闷,畅快了许多。
今日虽是初二,但是国朝初立,百废待兴,事情也是千头万绪,王寂还是得去处理,昨日跟维维戏称的休沐其实也是言过其实。
李宣跟上去,跟王寂禀告道,“陛下,刚碧罗来过,管夫人问她合适见您才适宜?”王寂一边去脱衣去浴房一般惊讶的回头,“维维问的?”
“是。”李宣也没有跟着进内里,只站到房门前答话,“兴许是有什么事儿想找陛下吧?”
王寂思索片刻,猜她应该是为了寝殿的事情才遣人来问,“你派人去告诉她,朕住这边便宜些,其他宫殿都没来得及修缮,让她安心住下,碧罗还有屋内其他人都是拨给她的宫女,以后都随她用,朕都不过问。”王寂又嘱咐,“却非殿那边的事情不必来报朕,让管夫人自己拿主意定下,若是她不愿也不要勉强,让他们自行拿捏依宫规而行。”
李宣把王寂这番话琢磨了一遍,大约悟出了几分真意,小事不必过问,大事还是要来报的,真的放任不管,让管夫人出了岔子,那才叫办事不利。正准备叫人去传话,王寂又把人叫了回来,“以后她的事情不要拦,不拘朕在做何事,直接报上即可。”
李宣心中惊讶面上却丝毫不显,皇帝平日里做事极讲究规律,从不让人半道上插上另起一事。他将管夫人的事情在心中又仔细过了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和怠慢之处。
其实这后宫之中难免要争宠,他们这些奴婢是看得明白的,端看帝王偏哪边他们就向哪边倒,可李宣琢磨来琢磨去,都看不懂帝心何处?两边相安无事倒好,要是起了冲突要有取舍,那是先紧着姜夫人和小殿下,还是紧着管夫人?想到将来要是遇到这么一天,真真愁死。
作者有话说:
淡月疏星共寂寥是最初想出来的文名,基友说看到这种文名就不想看,哈哈~~后来又用到这章小标题,我还是拿掉吧,记录在作者的话里面,做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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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殿
◎镜中的女子如此陌生。◎
李宣传了旨,阖殿上下问安叩头,比之前着封夫人时更加恭敬,这也许就是客居和长居的区别吧。
碧罗是王寂身边服侍的大宫女,从被指派给管维起,心里就有了底,陛下肯定不会再叫她回去。之所以不敢往主人面前凑,一是还摸不清她的脾性,二是管夫人明显更习惯使熟悉之人。现在陛下将她送予管夫人,今后就不能作壁上观了,必须要得到管夫人的信重才是。
宫中只有姜夫人在时,阖宫上下皆知陛下待姜夫人情深。姜夫人产子之时,陛下在风雪夜跟着苦熬,只要贴身伺候主子的奴婢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原觉得姜夫人得陛下恩爱已是极致,如今看来也不尽然。且不说这却非殿是帝居殿,他们这些人原本侍候陛下,陛下的私事,自比旁的奴婢更清楚一些,可陛下居然毫不介怀的全给了管夫人,这是何等爱重。
虽说陛下也不只他们这些人可用,千秋万岁殿那边就还有另一班。看似他们从高处落到低处,原本陛下的奴婢变成了宫妃的奴婢,但是碧罗却不这么想。陛下明显不太使宫女,多数事情他随手自己也就做了,一些喊侍人去办。她们这些宫女除非有那等志向高舊獨远的,能攀一攀龙床,不然还不如去宫妃身边能被派上用途。姜夫人那边有武安侯府的人,她们也插不进手,管夫人只带了一个的奴婢独身进宫,正是缺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