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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乐无涯刺探完毕,放下心来,取下旁边墙壁悬挂的一张手绘的绢质桐州地图,卷成一卷,简洁利落地对项知节下令:“站起来。”

    项知节乖乖地放下双腿,顶天立地地在乐无涯身前站直了身子。

    乐无涯仰视了他一会儿,再次下令:“坐回去。”

    项知节把险些浮上的笑容强自压下,刚坐了下去,左肩上就“啪”的挨了一下抽击。

    项知节摸摸右肩:“老师”

    乐无涯面无表情,又在他右肩处狠抽了一下,截断了他的话头。

    “‘只纵你一回’?去年夏天,上京驿站,你在我酒醒后做了什么?那次我纵了你,是叫你今天不远千里跑过来啃我一口的?”

    项知节低下头去,诚恳道:“学生知错。”

    乐无涯:“知错了,又如何?改不改?”

    项知节腼腆地摇摇头:“不改。”

    今天,乐无涯把他这位好学生不驯的一面看了个遍,早已麻木,不再多言,狠狠又照他的右肩抽了一卷子。

    项知节好奇道:“老师这是在干什么?”

    “你命犯缠身鬼了。”乐无涯道,“我替你把两肩的鬼火扇灭,驱驱邪。”

    听到“驱邪”两字,项知节竟是低低笑出了声来。

    乐无涯见他这种时候还敢笑,那笑容温柔欢喜,和小时候一般无二,忍不住也露出了一丝笑模样,拿地图戳戳他的脑袋:“笑什么呢?”

    “没什么。”项知节直视于他,“老师将来一定会和贵妃娘娘相处愉快的。”

    乐无涯:“?”

    这里头又有庄贵妃什么事儿?

    乐无涯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今日犹如身在梦中。

    只有唇上残余的温热触感,让他在无穷荒谬中品到了一点真实。

    他抱臂望着项知节,摇头道:“小六,老师是真不懂你了。”

    项知节恭敬道:“老师若有不懂,尽请问我吧。”

    “你既有心争那大位,何苦要来招惹我?”

    “我得正统,居天下,令四海安宁,九州皆安,不就是为了和老师共享吗?”项知节斯斯文文,语出惊人。

    乐无涯只觉这话倒反天罡,疯得好笑:“这可不是本末倒置?”

    “不曾倒置。在小六心目中,老师始终是那个‘本’。”项知节反问,“老师是凤凰,我若不做甘醴实,不做梧桐枝,怎能让老师栖于我旁?”

    乐无涯哑然片刻,问:“我有何特殊之处,能叫你如此发痴?”

    在小六第一次跟他说这些话时,乐无涯曾在心中掂量了一番。

    他回想二人过往,师生一场而已。

    他自认并没有对小六做过什么感天动地的大事。

    他何以疯魔至此,叨住自己便不松口了?

    项知节认真沉吟过后,用指尖轻轻捻着耳垂,给了一个全然出乎乐无涯意料的答案:“老师身上有音律。”

    乐无涯:“哈?”

    “初见老师,是个冬日,我看着老师,心里在想《梅花三弄》;后来,见老师纵马驰骋,行于朝堂,便常想到《酒狂》《阳春》等曲;和老师同坠枯井的时候,想的是《遁世操》,想同老师云耕月钓、不知岁月”

    说到这里,项知节嘴角又是一弯:“老师偷橘子给我时,老师身上响着《喜相逢》。”

    乐无涯:“”

    项知节这番高论,本是有些佶屈聱牙。

    可惜,喜欢笛曲的乐无涯居然全听懂了。

    当真可恨。

    他几乎要气笑出来:“你音律真是学得好啊。”

    项知节:“是老师教得好。”

    “我教你看见我就想入非非了吗?”

    “学生的一切都是老师的功劳。”

    见乐无涯抱臂而立,已隐有戒备姿态,项知节便微微一笑,不再穷追猛打,只拿一双温柔中隐含野心的眼睛定定地瞧着他:“老师,我的心,我自己清楚。您不如想想,您为什么会喜欢我。”

    乐无涯一愣之下,还真用心去想了想。

    好在片刻之后,他就把鱼钩吐了出来:“滚蛋。哪跟哪儿我就喜欢你了。”

    项知节眨眨眼:“那您不喜欢我哪里?”

    “小六啊。”乐无涯不答反问,“你知道你老师是个贪得无厌之徒吧?”

    项知节点头:“是,老师贪爱、贪情,贪权、贪利,贪嘴、贪懒,是天下第一巨贪。”

    乐无涯噗嗤一声笑出来:“天下第一?这个我喜欢。所以你该知道,我们若要求个同归,我要从你身上贪点儿什么吗?”

    “愿闻其详。”

    乐无涯:“我要你做天下之主。”

    项知节点一点头:“我会尽力。”

    “我还要你日日围着我,事事以我的意愿为先。我要是病了,你不许上朝叫大起;我要是饿了,你的御厨得送到我家来;你得了什么珍奇宝物,我要第一个挑选。”

    “可以。”

    “我要你一生无妻无妾,无子无女,一辈子只我一人,我死了,你不为我殉情,也得给我守到来找我的那天。”

    “可以。”

    每一句话,项知节都答得无比认真,斩截利索。

    但因为太过利落,乐无涯并不相信,抱臂笑了一声:“小六,你知道,你要是做了这些,后世该如何评说你吗?”

    项知节:“青史留名,深情帝王?”

    乐无涯:“”

    确定了。

    这人是自己亲学生,脸皮厚逾城墙。

    乐无涯饶是另外一面城墙,现在也火烧火燎的没了个头绪,一指门外:“好。请便吧,我等你以天下聘我。”

    项知节温文尔雅地一笑,站起身来,向他执了师生礼节,旋即跨前一步,仗着自己的好个子,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问道:“这算是纳采了吗?”

    乐无涯一字未发,把他生生踹了出去。

    项知节在满院的桂香里,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微笑了。

    谁料,他一转身,恰好和一个人对视了。

    一阵桂香趁风而动,将二人风袖纷纷灌满。

    闻人约见过父亲闻人雄,刚从家乡返回,刚洗去风尘,便来见乐无涯,却无意在这里看见此人。

    他心中虽是疑惑丛生,仍不忘向他致礼。

    项知节恪守礼节,以读书人的礼仪拱手回之。

    闻人约走近了他:“六皇子,南亭一别,许久未见。”

    “听说你已高中举人,当真是否极泰来。”项知节向他伸出手,“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和我一起回京,如何?会试之期在明年二月,若是临期才匆匆而去,难免贻误大事。”

    “多谢六皇子美意。”闻人约婉言谢绝,“上京的路,我是走过一趟的。待和先生一起守岁结束,我再往上京去,一月之期,总能到达。”

    守岁。

    他还能陪他守岁。

    项知节望着他,露出温良的求知之色:“‘先生’?”

    “是闻人大人。”闻人约说,“我能拜此良师,交此益友,全赖六皇子之功。”

    言罢,他拱手行礼:“守约多谢六皇子。”

    项知节眉头一轩,声线更加柔和清朗:“那你算是我的小师弟了?”

    闻人约谦和道:“不敢。”

    眼见闻人约不好说服,项知节稍稍息下了将他从老师身边拐走的念头,转而看向了他的身后:“这是”

    闻人约将书箱从后背挪到身前,双手怀抱着一一介绍:“我代先生回了趟家乡。这是先生的父亲送来的礼物,是最好的精米,还有一些江南点心”

    历历数过一番后,他福至心灵,嘴角微微翘起来:“还有,这是先生亲手为我修补好的书箱。”

    项知节:“是吗?”

    项知节眼睛笑得微微弯起:“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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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剖白(二)

    闻人约推门而入时,耳闻一阵风声扑面而来。

    他受乐无涯调教日久,功夫略有小成。

    闻人约敏捷地向旁边闪去,一卷地图便径直砸到了他背后的门扇上。

    他诧异地低头看去。

    那是桐州的地图。

    乐无涯已经坐回到了书房桌后,脑袋上挂着一副闻人约亲笔题写的四字挂匾。

    “气要和平”。

    乐无涯在门开时,见到来人身影,便知道自己是砸错了人了。

    他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揣在案下,佯作无事:“是你啊。回来啦?”

    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闻人约总不至于认为这地图是无端通了灵、自己飞过来砸他的。

    不过他并不是个习惯追问的人。

    “是,回来了。”他拾起地图,抹平皱褶,仔细挂回墙上,“阿爹说想来见你,见不见?”

    “见啊。丑”

    乐无涯本想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他被项知节那两口啃得满心迷惑,思虑至今,仍想不出自己教学生教出了什么差错。

    还是先管好自己这张嘴为好。

    闻人约听了他这半截子话,不明就里地走近了些,把书箱里的点心取出,一一摆好,旋即对乐无涯的眉眼细加琢磨一番,笑道:“哪里丑啊?”

    乐无涯呆呆望向他,脑子里乱哄哄地转着许多事情。

    上一世的,这一世的,无数景象像是街市上被热气烘着的走马灯,滴溜溜地飞速转动,最后却只余下片片浮光掠影。

    闻人约看出他情绪低落,问三句只答一句,便止住了追根究底的心,转而和他讲起了江南旧闻。

    这次回到家乡,他感触良多,但大概因为居移体、养移气,他并不多么伤怀。

    父亲身体健康,家里生意兴旺,他也改头换面、一路向上,即使换了具身体,那又如何呢?

    不过,闻人约讲的故事实在是没什么趣味。

    他自小生活封闭而安定,不是在家中书房读书,就是在帮忙看铺子时读书,实在是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可讲。

    铺子里的伙计都知道闻人雄一心盼着独子成才,因此有什么事情也不会特意去叨扰他,路过他时都要放轻手脚、蹑行而过。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连堂课都不曾逃过,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好学生。

    他生平做过最轰轰烈烈的事情,就是拿自己的命献祭给明相照。

    结果阴差阳错,他召来了乐无涯。

    接下来那些故事,便是他们二人一同经历的,不好在这时候拿出来献宝。

    见自己那些乏善可陈的故事全然提不起乐无涯的兴致来,他无奈一哂,绕过桌案,在乐无涯身侧蹲下了。

    “顾兄。”他轻轻地叫他,“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说吧。”

    乐无涯注视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记得这小子对自己有些心思。

    闻人约在高中举人后,还一路不歇脚地跑到桐州来,乐无涯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打消那些个风花雪月的念头。

    尽管他自己心头诸般繁杂,仿佛生出了一丛一丛的蓬勃野草,可乐无涯并不想让这么个简单纯粹的人,也跟他拧成一团乱麻。

    他摸了摸闻人约的脑袋:“好啦,听你讲故事,我都要睡过去了。”

    闻人约伸手去扶他:“那要去睡一会儿吗?”

    乐无涯朝他手心里拍了一记:“你出去的时候,见到他了吗?”

    闻人约很快明白了“他”是谁:“是。我已将六皇子安顿好了。”

    “住下了?”

    “是。”闻人约如实转达,“他说他很累了,要去歇一歇。我便叫了华容来,收拾出一间干净房舍,请他暂住在衙里。”

    “接待皇子”这件普通官员一辈子可能都做不到的

    【网址:..】事,他们在南亭时就已然得心应手,如今并不觉得为难。

    乐无涯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虽是响晴薄日的好天气,但日头已然偏西,橘黄的一轮挂在天际,光芒柔和,不甚刺眼。

    “看来今日不会有什么要紧公事了。”他笑着冲闻人约一抬手,“给我买点酒来吧。”

    闻人约眉头轻轻一动。

    乐无涯从上京归来之后,便恪守规矩,滴酒不沾了。

    为何偏要在今日破戒?

    但就他对乐无涯的了解,就算自己穷追猛打地追问,也必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闻人约微微蹙眉,想了一阵,便点了点头。

    闻人约清楚自己的体质,上街转了一圈,只买了碗热乎乎的醪糟汤团回来。

    小时候,他只要吃完这个就会睡着,很是管用。

    他并不知道乐无涯酒后会管不住嘴。

    一碗热汤团下肚,乐无涯很快被潮涌似的困倦蚕蛹似的包裹其中,放下勺子,眼睛就睁不大开了,

    闻人约把他抱上床去,自以为得计,将他脱得只剩下中衣,随即替他除下鞋袜,将鞋子端端正正摆在床尾,并盘算着要把袜子和外袍带出去一起洗了。

    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他干得自自然然,毫不忸怩,半点举人老爷的架子都没有。

    没想到,闻人约忙完这一遭,甫一抬头,就和趴在床边审视着他的乐无涯打了个照面。

    乐无涯的眼睛是天上星,寒津津地投下清芒,却没有一个清晰的落点,只是茫茫然地普照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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