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65章

    在翻检晾晒中,他在一本宋诗书中无意瞥见一首诗,注视片刻,甚是心动,便持书卷回到桌案前,大笔一挥,摘录了下来: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他的字迹呈狂草之态,有与他性情不符的潇洒狂野、自由洒脱。

    项知节轻吹宣纸,等待墨干时,忽听如风登门禀告:“爷,姜侍卫从桐州回来了。”

    话罢,姜鹤风尘仆仆地踏入,端正行礼。

    项知节露出温文笑意:“姜侍卫辛苦。”

    姜鹤冷冰冰地回道:“不辛苦。”

    此时,如风偷眼瞟了一下项知节,露出了些许怜悯神色。

    项知节:“?”

    姜鹤是看不懂这主仆二人的眼神交锋的。

    他乖巧地捧上了三样礼物。

    项知节目色一柔,问道:“是闻人知府所赠吗?”

    姜鹤拿起其中一样:“这是闻人知府的回礼,是《桐州杂报》数份,他圈了几处笑话和轶闻来,说这些有趣,请您一道看看。”

    项知节笑容如冰雪初融:“其余的呢?”

    姜鹤又拿起一样:“这是七皇子家的孔阳平赠给六皇子的,是一个同心结,本来是编在一块和田玉下,要一并赠给闻人知府的。但七皇子临行前似是有些犹豫,说可以只赠玉,同心结扔了也行。孔阳平正不知如何处理,便赠给了我。”

    项知节脸上的笑容淡了:“”

    姜鹤全无觉察,热情恳切地介绍起另一份礼物来:“这是小裴将军的副将安叔国所赠。他要送一件新甲胄的设计图去桐州,身上并无其他其他物品,便特意采买了些桐州特产,赠与六皇子。”

    姜鹤挺高兴的。

    当年,小将军和小裴将军交好,他也和安叔国共过事。

    他乡遇故交,怎不叫人欢喜?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安叔国见到他们时,神情为何那般一言难尽。

    或许是欢喜过头了吧,

    项知节沉默半晌:“你在桐州遇见的他们?”

    “是。”姜鹤认真点头道,“我们三人在桐州驿馆相遇,恰巧互为隔壁,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本想和他们一起回京,没想到见过闻人知府后,他们竟已各自离去。”

    项知节:“”

    不是无巧不成书。

    是黄鼠狼拜年。

    姜鹤眼前一亮,想起来了一件事,继续禀告道:“还有一件巧事。”

    项知节闭了闭眼。

    他现在不大想听。

    可惜姜鹤读不懂眼色。

    他说:“我登门送礼时,看见明秀才了。”

    项知节睁开眼来,定定看向他:“明秀才?”

    “嗯。”姜鹤点头,“那个明秀才来投靠闻人知府,在桐州没有地方住,索性住在一起了。”

    姜鹤想了一想,说:“不对,现在是明举人了。”

    顿了小半晌,他又补充道:“闻人知府也是举人出身。就功名而言,已和闻人知府门当户对了呢。”

    项知节:“”

    他现在明白,姜鹤的确是个实诚人。

    在入府侍奉时,他介绍起自己时,恳切道:“卑职跟着小将军,读了书,但读得不多。”

    如今看来,是真的不多。

    项知节低头看向自己方才写就的一幅字,沉吟半晌,唤道:“如风。”

    如风正在憋笑,陡然被点名,忙正色道:“是。”

    “我最近可有什么要出京的差事吗?”

    如风一挑眉:“有吗?”

    “有。”项知节将字徐徐卷起,“你现在就想。”

    [168]谋事(二)

    连日来,乐无涯一番雷霆手段压下,把桐州官场上下官员拾掇了个灰头土脸。

    最要命的是,众位官员们兜头挨了一轮重锤,却硬是没能摸清这位知府大人的脉。

    他们连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搞清楚:

    老爷贪吗?

    要知道,不管是本地土仪、田产房产,还是金银宝贝、绫罗绸缎,知府老爷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但他一句承诺未许,半句准话没有。

    他不仅摆出一副“谢谢你为府库充盈做出贡献”的架势,还拿出认捐簿子,一一唱名载入后,交到送礼人手上,确认所赠礼物与记载相符,叫他们签字画押,才算罢了。

    各位官员都是贿送的行家里手,生平从未有过如此莫名其妙的送礼体验。

    于是,几位臭味相投的官员凑在一起,暗暗合计起来。

    老爷是清官?真让他们捐银给府库?

    老爷是贪官?表面上虚晃一枪,实则左手倒右手,还是将银钱放进自己腰包?

    老爷又贪又聪明?一面吃着他们的好处,一面让他们留下送礼的明细,用以辖制他们?

    老爷又清廉又狡诈?看似收钱,实则是记录下行贿之人的名字,静待秋后算账?

    讨论过后,大家各执一词,谁都无法说服彼此,只能一筹莫展地大眼瞪小眼。

    唯一的结论是:老爷实在太难揣摩。

    这么一来,他们不送怕得罪人,送了怕落把柄。

    送是错,不送亦是错。

    如此一来,在明面上,大家不敢再轻易造作,统统把狐狸尾巴夹了起来。

    靠着盘剥百姓捞钱的官员暂且收手。

    喜好流连花丛的官员暂作休息。

    总之,先把手头的政绩弄得漂亮些,这最实在。

    等到在老爷这里博个好声名,才好进一步打探老爷喜好呢。

    大家睁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静静窥看着府衙动向。

    在一干人等的殷切注视下,一辆马车辘辘驶至县衙门前。

    帘风一动,戚红妆从中步出。

    青天朗日下,她静望向桐州府衙。

    两排衙役执戟握棍,肃立于匾额之下,与往日懒散的面貌可算是截然不同了。

    递下名帖后,不多时,内里便有人声和脚步声一步一响,踏踏而来。

    乐无涯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红衣箭装,头系发带,显然是中断了什么练习,特来相迎。

    他三步两步跳下台阶,热情万分道:“县主大人来啦!”

    在他身后,被他半途抓来,被迫出迎的牧嘉志偏过头去,不忍直视。

    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戚红妆静静凝目于他,胸口处却有一团火,泼泼洒洒地燃烧着。

    他与那人,容貌实在肖似。

    但和那荏弱风流的人相比,闻人明恪身上这股勃勃如许的生命力,是她从未见过的。

    若是能分她那位弟弟一半就好了。

    不,两成就很好。

    戚红妆一敛眉眼,再放出目光来时,就又是那个冷淡漠然的桐庐县主。

    她说:“两月前来此,此地乱作一团。如今看来,倒是万象更新了。”

    乐无涯见了老姐姐,又受了句夸,顿时不值钱地欢喜起来:“那是。”

    旁边的郭姑子没忍住,露出了个微笑。

    不管是小县令还是大老爷,他总是这样乐呵呵的,不见外。

    乐无涯引着戚红妆,在花厅就坐,自己则去更换了一件常服。

    待他折返时,戚红妆正被几株姝艳明丽的花朵吸引了目光:“这里也有‘思无涯’?”

    乐无涯殷勤地替她斟上茶水:“老孙长途跋涉送来的,掉了几片叶子,正打蔫儿呢。”

    戚红妆:“要我带回去帮你侍弄侍弄?”

    “那敢情好。”

    戚红妆用指尖一点打蔫的叶子,背对着乐无涯,缓声道:“听闻闻人知府是江南人士。”

    乐无涯一点头:“是呀。”

    “不像。”她扭过头来,冷淡的眸子里燃着明亮的火,“您这口音,像是在北地长大的。”

    “是么?”乐无涯整一整领口,“官话总要学上几句的。县主要是想解解闷儿,益州话,桐州话,东瀛话,我都能说上几句呢。”

    戚红妆想,如果此人是她那小夫婿,那他此刻便是在撒谎了。

    他对不熟的人,能够谎话连篇、妙语连珠,半句磕巴也不打。

    可跟亲近的人撒谎时,他就像是呼吸不过来似的,总要扯一扯衣领,才好说话。

    简单地寒暄完毕,戚红妆开门见山道:“知府大人,有话请讲吧。”

    乐无涯:“两月前,我初到此地,碰上了那桩大乱子,让县主见了家丑。幸得县主借我藏身处,还借我三万两银,本官深感县主美意。”

    戚红妆一摆手:“三万两银,不过口头人情,何足挂齿?到头来,闻人知府自解乱局,我不过是动一动嘴皮而已。”

    “县主彼时并不知我的底细能耐,能说出那样的话,我已是万分感激。”

    乐无涯身体前倾,眼睛发亮:“为酬谢县主万两好意,我有一桩生意,不知县主是否感兴趣?”

    戚红妆微微眯起了眼睛:“愿闻其详。”

    乐无涯:“听闻县主手下有机屋七十五个,染坊七家,有‘桐庐雪’、“富贵花”、“三色泉”三种独创色样,在桐庐县内很是风靡,可对?”

    见戚红妆颔首认可,乐无涯一扬手,潇洒道:“县主可有意出桐庐,沿江而下,经浦罗,过青口,入浥州,将生意做至江南两岸,做个天下皆闻,妇孺皆知?”

    戚红妆并未作声。

    她指尖拈着衣袖,缓慢地揉搓,思考一番后,道:“不愿。”

    乐无涯挑眉:“为何?”

    “无功不受禄。树大易招风。这两条理由可够?”

    “一来,县主绝非无功;二来请县主恕我直言,若是县主怕树大招风,早该关起门来自做自吃,过清闲自在的寡妇日子,何必要做什么生意?”乐无涯甜甜地一笑,紫眼睛里是星光粲然,“县主这是要敷衍我啊。”

    戚红妆:“家夫与我留财不多。我既无亲朋,又无子嗣,若闭门不出,早晚被人欺上门来。我花了许多心思,才将家业经营起来,不想冒险。”

    “经营家业,一家豆腐坊足矣。七十五个机屋,那不叫经营,叫野心。”

    乐无涯笑着看她:“野心嘛,不外乎是四个字:‘越多越好’。不冒险,何以得?”

    戚红妆不语。

    “给我一句实话吧,戚县主。”

    花厅内温暖如春,乐无涯穿着一套在秋日里偏薄的裤褂,并不害冷。

    他翘着二郎腿,悠然道:“既是要合作,就该坦诚相见的。”

    沉吟片刻,戚红妆道:“我生在民间,长在村野,见过蛇吞下青蛙后,要静卧许久,方可游动自如。若蛇要吞象,岂非自寻死路?”

    “县主年岁尚轻,好日子还在以后,怎会提起‘死’来?”乐无涯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与戚红妆,“县主看看这个,是否能助您克化一二?”

    戚红妆见他态度随意,起初并不以为意,接来一看,神情便起了变化。

    她眉头微拧,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

    官印不缺,内容完整,绝非虚造。

    戚红妆抬起头来,细长的丹凤眼里有疑惑,更有光芒:“海贸官凭?给我的?”

    乐无涯笑眯眯的:“嗯。我自作主张啦。”

    大虞实施海禁,却不限制国内海运,想要通航,只需开出一道官凭便是。

    然而,话易说,事难办。

    一道官凭,想要办出,其中的繁琐艰难,实难想象。

    只要拿着这个,乐无涯方才那番看似天方夜谭的设想,确能成真。

    但她仍是不接,将那价值千金的薄薄一纸轻轻放在小案上,等着他的后文。

    若无后文,这口香饵,不吃也罢。

    乐无涯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径直道:“海上倭寇盛行。我现有府兵五百,可分批借与戚县主,以护商队。”

    戚红妆向后一仰,似笑非笑:“大人大手笔。小女子敬服。”

    “县主大人莫要妄自菲薄。”

    “大人是视我过高了吧。”戚红妆站起身来,黑瞋瞋的眸子里风雨欲来,一语道破了乐无涯的真实意图“你要借护航之名,清除沿海倭寇,就拿我做挡箭牌?”

    “不错。”乐无涯同样立起身来,“又做生意,又能护佑桐州百姓,将来不止在烈女传上有一笔,还能留名青史,如此看来,是不是更加有趣了?”

    戚红妆伸手拿过官凭,伶俐轻巧地塞进袖中:“如何分账?”

    “人和官凭,都是我供给的。若有盈利,四六分账。我六,你四。”

    “知府大人可真会算计。”

    “还没说完。若有亏损,我给你兜底一半,总之不会叫县主一输到底就是。”

    “船只谁出?”

    “你出钱。设计、装配和修缮交我。我要在上面装些小玩意儿。”

    “兵士如何豢养?”

    “拨给你后,我出军饷,你管饮食。”

    戚红妆施施然施下一礼:“我回去想想。”

    乐无涯冲她伸出手来:“官凭还我。”

    戚红妆短暂犹豫了一瞬,目光重归坚定:“我带了印章来,可以先签上一份契约。”

    送上门来的肉,她要稳稳叼住才是!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