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64章

    闻人约一边忍着笑意,一边背着他满院子团团转圈:“快下来,顾兄,不成体统。”

    乐无涯就是知道他重体统、讲规矩,笑嘻嘻地耍无赖:“你说我不成样子,那你就跟我一起不成样子吧!”

    訾永寿转过月亮门,见此情景,吓得一缩脖子,抱着案卷,躲在廊下阴影里,快步走过。

    自从他恢复原职后,便按照乐无涯的安排,跟着乐无涯做事了。

    在乐无涯家的地窖里被关了这么些时日,又亲身参与了卫逸仙倒台的全过程,訾永寿对这位闻人知府的刁钻手腕心知肚明。

    他对他既慕又惧,表现出来的,就是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地办事,但一句话都不多说,走路都捡着避光处溜着边儿走。

    “喂!”乐无涯汗津津地骑在闻人约后背上,扬声唤他,“訾和谦!”

    訾永寿眼看躲人失败,猛地站住脚步,一躬到底:“大人。”

    “我想起来了个事儿。有个好大夫,每隔半年就要来瞧瞧我。”乐无涯搭着闻人约的肩膀,怕自己掉下去,“等他来了,我请他去看看你弟弟。”

    訾永寿呆愣半晌,嘴唇微颤,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深深地对他行了一礼。

    然后他就避猫鼠似的逃掉了。

    乐无涯纳闷地问闻人约:“我很吓人吗?”

    闻人约跟着乐无涯时日甚久,见的人与事多了,本身的性子又体贴温顺,就无师自通地练出了一手体察人心的好本事。

    “他是不知道怎么谢你了。”闻人约温和道,“看他接下来怎么发奋用功吧。”

    乐无涯哦了一声,想起訾永寿还真是个拉磨老牛的劳碌性子,就不去管他了,低下头问:“哎,要去看看你阿爹吗?”

    闻人约沉默了下来。

    乐无涯抱着他的脖子晃了晃:“这里离你家乡不远。我身有官职,不可离开任上,你亲笔写一封家书,再亲自送到你爹那里去,和他谈一谈我的近况,如何?”

    闻人约被他晃得心思一乱:“我”

    乐无涯循循善诱:“你看,咱们俩多争气!我升官,你中举,别觉得愧对你爹爹。我叫何青松陪着你去,要是老人家想来看看我,就叫老何回来递个信儿。我很会演的,保管能演得滴水不漏。如何?”

    他笑盈盈地:“如何啊?”

    闻人约心思活络了起来:“如此甚好。”

    乐无涯跳下他的身子,撒腿就跑:“那我叫华容给你准备纸墨去!”

    闻人约怔怔地想了片刻家事,忽觉不对劲,低头一摸胸口,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果然是趁机把自己刚没收的话本子摸走了。

    乐无涯因为见了朋友,得意忘形地上蹿下跳,那边刚在云梁县走马上任的齐五湖,则别有一番忧虑。

    齐五湖的心性到底还是耿直些,乐无涯说桐州无事,他就真以为无事。

    结果,直到拿着官凭前往云梁县走马上任,齐五湖才在县丞小心翼翼的打探中,知道闻人明恪上任后,桐州府发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

    齐五湖咬着一口牙,忙着心疼且愤恨:臭小子嘴还挺严,一句实话没有,好像他到了桐州就是来享福了似的!

    另一边的县丞则是别有心肠,对这闻人明恪万分提防和戒备。

    一府同知,在桐州府干了这么些年,树大根深,一个不防,竟是被个未至而立之年的新官,一把火烧了个家倒业散!

    县丞寻思着,齐太爷既然是闻人知府要来的,必然同知府大人关系匪浅。

    讨好了齐太爷,他们才能有个好前程不是?

    没想到,想着曹操,曹操就到了。

    次日,桐州府来了传信兵。

    闻人知府有言:先州再县,传副职前去府衙问话!

    [167]谋事(一)

    上辈子,乐无涯之所以引来皇帝老儿的瞩目,便是他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对答中冒了头、掐了尖。

    新帝上位,外地官员入京觐见的次序,该为如何?

    当时,乐无涯尽管随口一答,但却颇为自信。

    待到身入官场,乐无涯才晓得,彼时的自己还是太青涩稚嫩了些。

    庙堂之上,有鸿鹄,更有鼠雀。

    天下之大,官员何其多也?

    大虞大小县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五个,因此吏部考校官员,最多只到州一级。

    县令干好干坏,全由知州考评。

    因此底下的县令,想要多得好评,踏上升官发财的晋身之阶,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要将县内粉饰得一片太平,再多多送钱送物、讨好上级便是了。

    至于钱从何来?

    从百姓那里搜刮便是。

    如此以恶酿恶,循循相因,早晚有一日,天下必乱。

    皇朝兴替,那是历史轮转,若是造恶太多,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怨不得旁人。

    只是慢慢走向覆灭的路上,又将有多少百姓受苦受害?

    人生百年,谁不想过得舒心适意些?

    好在桐州仅有两州十二县,如此操作,尚有一定的可行度。

    乐无涯决心在这里试一试自己的策略。

    各州、县正职,大抵是发号施令、统筹全局之人。

    副职则多管实务,平常汲汲营营、忙个臭死,出头露脸的事情却始终轮不到他们,只有顶头上司升迁,他们才有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的机会。

    因此,正副职的依附关系极重,往往穿一条裤子、攀一条儿藤。

    乐无涯就是要把这种依附关系打散。

    就像他要打散军户和千户的依赖,另给他们一条新的上升渠道一样。

    乐无涯只需观其为人,看其行事,再与正职的行事风格两相对照,便能在最短时间内看出此地官场的风气如何。

    谁务实肯干,对业务信手拈来;

    谁夸夸其谈,胸中却实无一策;

    谁尸位素餐,只想着搜刮百姓、纵情享乐;

    谁心怀叵测,借机诬陷,给上级或下级上眼药。

    谁慷慨直言,能言之有物,直指弊病

    一次肯定是不行的。

    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这些副职发现自己真能在知府老爷面前说上话,野心自然会膨胀。

    时间还长着呢。

    他慢慢和他们玩。

    人说要抚民,先要抚官。

    乐无涯从来不这么想。

    都出人头地、当了一方官员,享百姓供奉,就甭惦记着那么好过日子了。

    一潭死水有什么劲儿?

    大家一起来打水漂多有意思啊。

    果然,他刚投下这块石头,便迅速激起了整个桐州的涟漪。

    就和在南亭时一样,乐无涯杀了陈老爷这只鸡,把孙县丞攥在了手里,后续的诸般工作才得以顺利展开。

    这回,他杀了卫逸仙这只大鸡,引起的震动自然不可小觑。

    桐州府的各位主政官难得勤勉了一回,拿出当年科考应试的劲头,挑灯夜战,只为上下统一口径,以求不在知府老爷面前出乖露丑。

    但乐无涯何等精乖,政事通与不通、明与不明,都是在天长日久的工作中积攒而来,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恶补出来的?

    一番测试下,原形毕露的官吏不在少数。

    面对对答不得当的官员,乐无涯并不加以申饬,只是微笑着叫面前冷汗滚滚的官员退下,将政务熟悉熟悉,来日听他招呼,再来府衙回禀。

    他越是和风细雨,越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便越是令人惶恐不安。

    乐无涯单独接见了一批官员后,对各位官员的材质,心中已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浦罗州的知州还不差,是个谋实务的循官,虽说有些一板一眼、不擅变通,但做一方主官,还是有些资质的。

    至于三江州的那位,比吕知州强点有限。

    乐无涯想,他得找个办法把他踹下去。

    包括齐五湖在内,共有五个县的县令,精气神还没被磨灭,颇有创业为民之心,无奈桐州积弊甚久,他们权柄太小,有心亦是无力,只尽心尽力地做好县内事便罢。

    有三个县的县令,在乐无涯心目里已经和死人无异。

    其余的勉强还能拉拔拉拔。

    乐无涯把旗下这帮歪瓜裂枣相看了一遍后,并不气馁,活蹦乱跳地去检阅他的府兵去。

    如他所料,先前被打发回去的那帮府兵,在军户中起到了良好的宣传效果。

    现在,下层军户皆已知晓,做知府大人的兵将,不仅有吃有喝,还有私塾上哩!

    看看回去的这帮人,都吃得面色红润,腰间也鼓鼓囊囊地有了银子。

    哪怕只是去府衙里转上一圈,也不亏啊!

    心思活络起来的军户们,纷纷打听起进入府衙的门路,还想凑一笔钱去走动走动。

    结果,这些歪念头,被乐无涯贴出的一张告示统统打消:

    知府老爷只要好兵。

    若是送来的是蔫瓜秧子一样的废物,老爷是要连着本人和推荐人一起发落的。

    勿谓言之不预也。

    军户们本就缺钱,也都不傻,算得清这笔帐。

    要是去一趟就能留在那里,这笔钱花得倒不算冤枉。

    可要是只去府衙里转上一圈,过一个月就被人一脚踹回来,丢人现眼不说,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于是,绝大部分军户都绝了使钱贿赂的心思。

    千户百户们以为这是条生财之道,高坐在家中,兴致勃勃地等着众军户送钱上门,谁想,除了几家送来了些不值钱的瓜枣,赔着笑脸说了一箩筐不值钱的“请爷引荐引荐,将来出人头地必不忘大恩大德”的屁话,其他的甜头是一概都无。

    而知府老爷的命令乌云似的顶在他们头上,催逼着他们赶快选出得用之人,送到府里去。

    老爷急等着用人,别逼着老爷发火啊。

    结果,他们只得不甘不愿地挑选了一批没钱贿赂的人送入府中。

    有这么个例子开头,军户们顿时安心了。

    合着不用花钱啊!

    只要人踏实肯干,就能出头!

    这下,更没人给千户百户们送钱了。

    而且知府老爷说得清楚明白:府兵不只要体格强壮的兵士。

    能识文断字的、做得一手好针线好汤水的,另有岗位等着他们,待遇与寻常府兵等同。

    一个姓牛的百户见此情景,自以为摸透了闻人知府的意图,花高价买下了好几个貌美清倌儿的身契,充作女府兵,巴巴儿地送了过去,想做个可心人儿,讨得老爷的欢心。

    没想到,女人们前脚到,后脚等着请赏的牛百户就挨了一顿死打,被干净利落地撤了职,成了个普通军户。

    至于那些女子,乐无涯并没将她们丢回原来的歌坊欢场,而是把人送到了戚红妆那里做工。

    若是她们愿意自食其力,自然是好。

    若是想另谋出路,找个安生活法,乐无涯已经抄了那百户的一半的家产,拿这笔钱给她们做嫁妆便是。

    如此雷霆手腕压下来,没人再敢在老爷面前自作聪明了。

    不过,底下也难免添了些闲言闲语:

    这么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送到他跟前,知府老爷真不动心?

    老爷都这个岁数了,又是那么个体面的漂亮人,换个人来,孩子都要满地撒欢了,怎么至今还是形单影只?

    乐无涯懒得理会底下的闲言碎语。

    他忙着敛钱,忙着见人,忙着练兵,忙着在背后跟闻人约大讲这些废物县令的坏话,忙着看新出的小人书。

    百忙之中,他还不忘给齐五湖拨了一笔款子,叫他放开手脚,把云梁县的农业热热闹闹地搞起来。

    齐五湖是乐无涯亲自点兵、皇上御笔亲批调到桐州来的,整个云梁县又因为先前出了大乱子,极怕被老爷厌恶,因此谁都不敢为难齐五湖,个个都捧着顺着,无有不从。

    齐五湖以最快的速度丈量勘察了云梁县的土地,收拢了所有的拾边地,并把自己来年的耕种优种计划报给了乐无涯。

    他前天送去的条陈,第二天便得了回音。

    乐无涯甚至直接把钱批了回来,让他别虚度这个冬天,抓紧时间,把云梁县变成桐州的大粮仓。

    齐五湖看着摆在案头上的银票发愣。

    他生平从没干过这么痛快的活儿。

    但他素来无甚表情,即使心中再感动,脸上也是铁板一块,森然无比。

    县丞见钱来得如此快,难免喜出望外,可见新县令顶着如此一张黑锅底似的丧脸,不由得压下了欢喜,暗自揣测:难道是齐太爷对这笔钱的数目不满意?

    乖乖,齐太爷可真是知府老爷的爱将,当着送钱来的人,还敢如此摆谱?

    没想到这个干巴老头子如此讨老爷欢心!

    回去之后,县丞悄悄发动县中上下吏员,言道想要过好日子,就踏踏实实跟着太爷一起干。

    从此以后,云梁县的治理堪称一顺百顺。

    事越多,乐无涯精神越足。

    眼见着乐无涯又恢复了最初治理南亭时的旧面貌,风风火火,面上带笑,替他看守门户的杨徵只觉得自己是个吃干饭的:“何哥,你说,太爷天天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劲头?”

    “谁知道呢?”何青松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蜜瓜,满嘴嚼着时,突发奇想,带着暧昧的笑意问道,“唉,老杨,你说咱们太爷不能还是童男子吧?”

    杨徵拿起旁边新办的《桐州杂报》,打了一下何青松的脑袋,嗔骂道:“去。”

    杨徵手劲儿颇大,用一卷薄纸给何青松打了个晕晕乎乎。

    然而,不只有何青松一人私下里揣摩议论乐无涯的私事。

    官至四品,后院空荡,无妻无子,且非在孝期之中,这在官场中简直是难以想象。

    一时间,流言蜚语悄然四起。

    不少人家蠢蠢欲动,有心献美,却被先前那一顿赏给牛百户的军棍给打怕了,只敢在旁观望。

    乐无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懒得理会。

    等手头事务暂了,他得去找他的县主姐姐,议件大事。

    上京之中。

    六皇子府,无涯堂前,项知节正在晒书。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