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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反正吃空饷之事,历朝历代都不少有,到底是没见过几支军队因此造了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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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知府大人竟有如此本事,一出手便能请得圣旨,替他们了了这大患!

    圣上有令,要将桐州两卫十所裁撤至一万一千人。

    这还不简单么?

    只要把那些虚造出来的军户从军册上删去,燃眉之急立时可解!

    款款念完,乐无涯将圣旨交予秦星钺,叫他妥善封存,又将诸位难掩欢欣之色的千户们请入议事厅。

    待入座坐定,众位千户才真正瞧清乐无涯的面容。

    然而,对他的年轻俊俏,他们只来得及惊讶片刻,余下的便全是敬慕之情了。

    在他们热切的目光注视下,乐无涯将手搭在身侧的几大摞黄册上,说:“诸位送来的黄册,我已通阅。其中,圈点出的部分可先从军册中除名。”

    他说至此处,方才奉茶的华容从屏风后转出,手脚轻捷地将黄册一摞摞地分发给在座千户。

    他分得极准,每人都拿到了自己治下的那一摞。

    千户们本以为知府大人所谓“通阅”不过是谦辞而已,孰料翻开一看,又轰的一声冒出一身白毛汗来。

    他们本想,那些细若蚊蚋的小字,谁会去看?

    知府大人看了。

    他不仅看了,还真的将有问题的军户一一圈点了出来!

    乐无涯不理会他们风云变幻的面色,交代道:“回去后,再将各家欠饷情况勘验一遍,拟了我看。谁先拟好,谁先来领饷。”

    乐无涯环视一圈,见千户们眼中隐隐闪出精光,便柔和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带着每户管事的人,来桐州府领钱。”

    千户们的小算盘刚打到一半,便被迫中止了。

    他们不受控地露出了不甘神色。

    按照往常的规矩,但凡上头发军饷,他们都要从中捞上一笔。

    这笔钱必然小不了,是一块诱人的肥肉,他们不咬上一口,实在是心中作痒。

    有人按捺不住,赔笑道:“大人,欠饷的军户人数不少。咱们各所,少说一二百户,多则三四百户。一口气来数百人,是否太过麻烦了?不如由我等一并领回,各自分发便是。”

    “行伍之人,练一练行军集合,又有何妨?”乐无涯一笑,四两拨千金地将话挡了回去,“这钱是我从朝廷申领来的。这份人情,各位也要同我抢吗?”

    众千户无话可说,只好息了从中再捞一笔的心思,并不敢生出什么忤逆心思来。

    这笔钱确实是用来填补他们先前造下的亏空的。

    将来他们自可再贪再占,可要是这时候开罪了知府大人,难免会被人当做出头鸟给打了。

    他们可不想变成下一个卫逸仙,稀里糊涂就丢了官职,下了大牢。

    见他们不再多话,乐无涯继续道:“军户家中有人因战事致伤、致残、致死的,一律不得除户。”

    “家中青壮因为意外、病痛等非战之故离世,仅剩老弱妇孺的,可列入除户名单,在补上军饷之外,另添上一笔遣散费。”

    “先前淘汰下去的府兵,皆是不甚得力精干的。你们需时时物色储备着新人选,我这边淘汰下去一轮,就得给我补上新的来。”

    乐无涯没有一句废话,全捞干的说。

    千户们个个面容肃然,明白此人绝非寻常文官,是个对军队诸事了若指掌的主儿。

    他们愈发不敢敷衍,连连点头称是。

    乐无涯将他们要做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后,便有人笑眯眯地奉承起来:“知府大人真是上天降给咱们桐州的福星。您一来,这欠饷难题便迎刃而解,我等真真是感激涕零啊。”

    对此赞美,乐无涯照单全收,轻摇小扇,悠然道:“不妨事。此事是我帮你们,将来有的是你们帮我的地方。到那时,我可不会客气的哟。”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笑声。

    在欢声笑语中,众千户放下心来了。

    他们最怕大人是那等迂腐文官,只知道谆谆告诫他们无需回报、尽心尽力为大虞办好差事之类的废话。

    马无夜草不肥,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放这种没味的屁,顶个卵用?

    还是闻人知府说得坦诚:礼尚往来,互利互惠,方得长久嘛。

    众千户自以为得了乐无涯的授意,又卖力地恭维了乐无涯一阵,才带着满面喜色,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各自离去。

    送走了这些人,乐无涯往太师椅上懒洋洋、软绵绵地一倚,又恢复了往日的本相。

    秦星钺替他把茶水斟满。

    秦星钺最是知道,军队里的部分军头就是这副模样,贪婪、愚蠢又自私。

    裴家、乐家驻守边关时,治军严谨,亦难免要出些类似的害群之马。

    若非风气败坏,桐州府的军务何以烂成这等样子?

    乐无涯用一笔军饷,和一番言辞,先声夺人地镇住了他们,也麻痹了他们,让这些千户以为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好啊。

    “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才更快、更准、更狠呢。

    乐无涯仰着头和秦星钺说话间,杨徵忽然大步从外赶来,语调里带着上扬的欢喜:“大人!”

    乐无涯看向他,唇角还带着笑意:“怎么”

    话音将落时,乐无涯透过他肩膀,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顶草帽,风尘仆仆,一身风霜,袖子粗剌剌地挽到了手肘之上,露出了细若柴棒的小臂,皮肤晒得黝黑了一层,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田间老农。

    见乐无涯看向了他,那人摘下草帽,扇了两下风,保持着一张紧绷绷的冷脸,没话找话道:“好热的天。”

    乐无涯欢呼一声,直扑上去,不由分说地把人端了起来,连转了两个圈:“英臣兄!”

    齐五湖吓了一跳,连冷淡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胡闹!放我下来!”

    乐无涯笑得眉眼弯弯:“我说什么来着,你早晚是我的!”

    齐五湖哭笑不得:“如今做了好大官,还说这等孩子话,也不知羞!快快放我下来!”

    乐无涯怕闪了他的老腰,勉强刹住了人来疯的劲头:“小华容,把鞭子取了来!”

    华容满口答应,撒腿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捧了一条金鞭来,奉到乐无涯身侧。

    乐无涯接过,潇洒地凌空一转,双手奉到齐五湖身前,笑道:“英臣兄,金鞭已备,云梁县的县令之位也早早已为你备好,只等你来了!”

    齐五湖望着金鞭,眼睑微微一颤:“还记得这事儿呢?”

    “答应英臣兄的事,如何能忘?”乐无涯笑出了一口漂亮的好牙齿,“铜鞭刷金漆,聊表心意,不许嫌寒酸啊。”

    齐五湖不再多言,硬挺挺地跪了下去,言简意赅道:“云梁县令齐英臣,听凭大人差遣!”

    乐无涯迅速把他扶了起来。

    对这么个长了一身响当当的硬骨头的老县令,乐无涯唯有敬重。

    齐五湖望着他的一身四品官员的红袍,像是看到了自家出息的后辈,难得露出了些笑意:“对了。还有一个人,是跟我一起来的。”

    乐无涯微微一怔。

    他想到了一个人,可他不大敢相信。

    八月乡试,九月放榜,他不会来得这般快吧?

    而下一刻,青衣儒巾的闻人约便从门外阴影处转出。

    大抵是苦夏加临考用功的缘故,他瘦了些,愈发显得眉目清朗,轮廓硬挺。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温柔如水的眼神。

    乐无涯轻声道:“明秀才?”

    “大人,错了。”杨徵笑着在旁补充道,“是咱们益州乡试解元,明举人!”

    闻人约似乎是读懂了乐无涯的心声,不等他发问,便快步而上,将乐无涯一揽在怀:“考完后,我就忙着打点行装,安顿阿妈。一得喜报,就来寻你。”

    他的怀抱充满弹性和热力,自有一股浅淡的书卷香气,抱得乐无涯心肠一软,调笑道:“怎么这么急啊?”

    闻人约在他耳边轻声道:“心切思兄,夜不成寐,乃至于此。”

    乐无涯不以为意,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腰:“得了第一,还不长进?”

    “在闻人知府身边,才可得长进啊。”他甚重君子之风,蜻蜓点水般一抱即止,问道,“闻人知府,一切可顺利吗?”

    乐无涯的眼睛小狐狸似的狡黠一眯,露出了洋洋得意的自豪之色:“顺利顺利,万事如意。”

    闻人约望着他,一颗心热烘烘地、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暖意和涩意。

    他以为,这么久不见,他该能稳住心神,好好打个招呼的。

    然而仅仅是一见之下,心便再不由他。

    跳如擂鼓,实是可恶。

    [166]再会(二)

    乐无涯拉着闻人约,兴致勃勃地带他去吃一家黄鱼小刀面。

    这是他近来发掘出的美食,他正愁着无人献宝分享,闻人约就送上了门来。

    桐州多秋雨,两人刚落座,天上便濛濛地飘起了雨丝。

    很快,原本还算得上人烟辐辏的桐州府街面上变得零落了许多。

    自打到了桐州,乐无涯便收敛锋芒、偃旗息鼓,专心致志地砸卫逸仙的锅,因此并不像在南亭一样满街乱逛,也没怎么升堂断案。

    是而面摊老板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个爱说爱笑的公子哥儿。

    如今见了熟客带着新客到来,老板热情地寒暄了几句,便有两份热腾腾的小刀面端上桌来。

    闻人约吃了几口,忍不住微笑起来。

    乐无涯碰碰他:“笑什么?”

    “笑我离家日久,吃了这南方小面,竟觉得清淡无味了。”闻人约取出一小瓶深黄色的辣椒酱,放在桌上,“这是南亭那家新酿的辣酱,数量不多,我临走前买了些”

    乐无涯不觉有异,便足足舀了一大勺来:“黄色的辣酱,倒是稀罕。”

    闻人约就知道他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温和道:“听说是从澹州来的。旁人见这辣椒颜色不寻常,便不爱买,到南亭时还剩下不少。辣酱铺的老板全收了下来,为熟客酿了些,图着吃个新鲜。”

    乐无涯将辣酱与热乎乎的汤面调和了,吃了一大口。

    下一刻,乐无涯咳得惊天动地。

    他眼睛一眨,就眨出了一大颗眼泪。

    闻人约顿时惊讶,扶住他的臂膀:“怎么了?怎么了?”

    乐无涯泪眼朦胧地望着闻人约,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人约没想到自己生平难得送礼,却送成了这副模样,又是急切,又是心疼,管小二要了一大杯凉茶,一气儿给他灌了下去,又取了帕子出来,急急地给他擦泪。

    乐无涯没想到这辣椒滋味如此厉害,好死不死又有一块辣椒皮呛进了喉咙,难受得要命,直到喝了几大口茶水,才觉得好了些。

    “你千里迢迢跑过来,是想辣死我吗?”乐无涯从不吃亏,缓过一口气来后立即撒泼,“说,你是不是害我呢!”

    闻人约知道他是在发脾气,不是真的疑他,便老老实实地照单全收:“怎么会呢?”

    乐无涯又好笑又疼,得寸进尺地往闻人约后背拍了两巴掌:“你自己没尝过吗?!”

    闻人约小心翼翼的:“没,人家酿的少。我怕在路上耗费时日甚久,坏了风味,请人家封好了再带来的。”

    乐无涯晓得他是一腔好意,眼泪汪汪地横他一眼:“还明举人,笨死了!”

    闻人约被他看得心肠一软,一边顺毛一边给他擦眼泪:“我笨,我笨。”

    缓过一口气后,看着那碗汤汁都被染成了金黄色的小刀面,乐无涯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克俭于家,不可浪费。”闻人约伸手要换,“我吃这个。”

    乐无涯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我可不想要个明天说不出话来的幕僚。”

    他轻轻敲一下桌面:“你一半,我一半。”

    面各自分了一半,虽然还是辛辣异常,但好在可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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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涯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弯着眼睛美滋滋地吃面。

    见他这副情状,闻人约也跟着含了笑意:“顾兄,又高兴了?”

    “从哪里看出我高兴?”乐无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凑近看他,“笨出生天的举人老爷,还来揣摩我的心思?”

    闻人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颊上隐隐浮现出一层动人的绯色。

    乐无涯一指他:“你看,还是你禁不住辣,脸都”

    闻人约垂下头:“顾兄,食不言寝不语。”

    乐无涯按捺住自己人来疯的性情,勉强老实了下来,但还是摆弄着他胸前那只棋子状的小玉牌,满心欢喜。

    他上辈子教人骑射,被人尊为老师,但小六小七若不是倒霉到底、做了亡国皇子,那他们一辈子都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最多也就是在皇家射猎时一展风采罢了。

    乐无涯就算有成就感,也有得有限。

    这辈子,他一教就教出来了个解元。

    闻人约本身资质不差,他这个老师也是居功甚伟!

    思及此,他无形的狐狸尾巴一拂一拂,间或得意地翘一翘。

    他眉眼里浅薄张扬的样子,若是被元老虎看见,必然要笑骂他一声“小崽子又狂得没边儿了”。

    闻人约斯斯文文地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乐无涯眼角尖尖的,眼波轻易地就能荡漾开来,有种叫人挪不开眼的明艳。

    闻人约茫茫然地垂下头去,兀自微笑了。

    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攥着自己的那张帕子。

    帕子上有几点浅淡的痕迹,是乐无涯的眼泪。

    将帕子攥到微微生温时,他松开手去,端端正正地折好,收回到了心口位置。

    乐无涯的欢喜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乐无涯面对着要没收他小话本的闻人约,终于爆发了:“你还给我!”

    “今日在听牧通判禀事时,您也偷偷垫在书下看。您误不了正事,这我知道,可若被人发现,成什么样子了。”闻人约平声静气的,“我先替您收着,回家再看吧。”

    乐无涯抿一抿嘴,颇不服气:“情节正在要紧处,我看完这段儿就不看了。你快还给我。”

    闻人约极有原则地一摇头:“不成。”

    见他要走,乐无涯索性跳上了他的后背,戳他腰间的痒肉:“成不成?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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