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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只见那原本完整的“申领书”,遇水则一一散解成小片文字。

    这分明是从訾永寿日常写作的文书中裁剪出来的!

    “如今有人仿照此案,伪造公文,以此调阅现任官吏的身份文书,可见其何等猖狂。”乐无涯把语调拿捏得无比委屈,冲郑邈起身行礼,如狐狸拜月一般团团作了个揖,“下官初到桐州,不过一月光景,便碰上如此大案,心中甚惧甚慌,假使桐州府的水如此之深,下官说不定要像钱知府那样,无缘无故,亡于异乡。还请郑大人为下官主持公道啊。”

    被当众撒娇了的郑邈:“”

    郑邈最怕人同他撒娇。

    那人一年到头难得撒娇一回,但只要是撒娇,那必是势在必得地要从他这里榨取点什么。

    以至于他听到有人撒娇,拳头忍不住梆硬,心却要先软了。

    [158]成败(二)

    郑邈深深呼吸,整理了表情:“闻人知府莫慌。我既来此,便要将诸般事情一一分断明白。”

    “传伍琦来。”

    刑房书吏伍琦战战兢兢地上了堂,一五一十地说明了缘由。

    那封伪造的申领书,并非是訾永寿亲自交托给他的。

    约莫是今年三月底,訾永寿跟着牧嘉志去乡间核查一桩案子。

    那日伍琦点了卯,来到自己桌前,便发现了案头上摆着这封申领书,旁边便是訾永寿的一纸留言,叫伍琦帮忙从户房领出自己的身份文书,放在訾永寿自己桌案的右侧屉子里,待他办事归来自会去取,多谢伍琦帮忙云云。

    伍琦并未怀疑,依言颠颠儿地去将他的身份文书取了来。

    至于事后归还的工作,也是这个倒霉蛋干的。

    照样是訾永寿因公外出时,一份留言凭空在伍书吏桌上冒出,叫他把事办妥便是,不必回禀。

    在牧嘉志的带领下,刑房的办事风格素来是重实务而轻流程,再加上訾永寿事后并未过问,伍琦一忙起来,便把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伍琦尽管有些粗枝大叶,但至少将这两份留言保存了下来。

    郑邈命他取来一观。

    果然,两封留言皆为拼贴而成,遇水则散。

    但再查问下去,问可有谁见到是谁进入刑堂、在伍琦桌上留下书信,整个刑房的书吏皆是面面相觑。

    时间已过去许久,谁还能记得这等小事呢?

    留文调书一事的线索,至此便彻底断了。

    但郑邈可以确定,在钱知府死后,此局便已经开始筹备。

    眼见此案迷雾重重,非一日可解,郑邈果断宣布,即日起封闭桐州府衙,众位官吏起居皆在一处,直到破案。

    闻言,官员们难免有些骚动。

    有些官员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实在不愿像个犯人一样留衙待审。

    然而,此事一口气牵连了桐州前任知府、府同知、通判三尊大佛,在场官吏几乎全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即使想走也走不脱。

    在此时冒头反对,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官员们敢怒不敢言时,竟是乐无涯主动站出来,代众人提出了疑问:“大人,官吏皆不出衙,桐州府各项事务要如何运转?”

    “内勤照旧。”郑邈毫无犹豫,“若有外务,我带来的人可以代办。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担着便是。”

    此话一出,谁还能说些什么呢?

    郑邈办事雷厉风行,仍不忘走个流程,连夜派人送信前往布政司和都指挥司,告知二人各派人马,协助处理桐州府事务,同时具折给皇上上书,汇报桐州种种事务。

    丰隆与凌英勋二人看到信时,齐齐的一阵无语。

    这桐州府还真是乱得花样百出、别出心裁。

    不过他们都没往新任知府身上归责。

    闻人约上任不过一月,要是这屎盆子都能扣到他头上去,这桐州府以后怕就真成了烂泥潭,到时候还有人敢接手吗?

    求来外援后,郑邈便一心一意地扑在了案子上。

    其他几路人马,或奔临皋查访人证,或往太沧调查訾永寿买地一事。

    郑邈自己则坐守桐州,专心调查訾永寿被囚一案。

    虽无实证,但郑邈总觉得此案有疑点。

    假使卫逸仙真是此案罪魁祸首,以他先前展露出的种种手段来看,此人是个精细且狠毒的角色。

    若发现了訾永寿有逃跑意图,卫逸仙就该放任他逃跑,再派人尾随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处置掉,才是最妥帖的。

    把人带到自己家里关着?

    脑子被驴踢了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吧。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郑邈反倒不敢如此笃定了。

    首先,訾永寿颈部确有被人重重击打的淤痕,且淤痕已消退大半。

    以伤情来看,与他半个月前走在大街上、突然遭袭的陈述全然相符。

    其次,訾永寿被困井下时,所用碗、盆、盂等一应物什,全部出自卫府平日所用。

    卫府下人的日子过得比外面的平头百姓要舒心适意得多,就算少了个盆儿碗儿的,也压根儿没人往心里去。

    谁也说不清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没的,又是怎么没的。

    卫府解释不清。

    再次,因为桐州常年闹着倭寇,不甚太平,因此卫府院墙奇高,有下人定时巡夜,以防窃贼。

    非是身手绝伦之人,是没法带着訾永寿这么个一百来斤、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翻墙过户,又能躲过巡夜之人的。

    经郑邈查验,牧嘉志先前主业集中在刑狱诉讼一事上,在訾永寿失踪后才正式接管了桐州军务。

    他手头上确实有一票能干的衙役狱吏,可在訾永寿失踪当夜,这些人不是在家,便是在岗,各有人证。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由于訾永寿无端失踪,牧嘉志将查岗力度提升了几倍,这些人更是不敢怠慢分毫,大半时间都守在工作岗位上,想要回家吃口热乎饭都得小跑着,实在是没有什么作案的余裕。

    从牧嘉志身上查不出什么来,郑邈便将目光转向了乐无涯。

    但经他问询,衙门中几乎所有人都是众口一词:知府大人,是个厚道人啊。

    他是刚刚纠集起一票府军不假。

    但是一来,知府大人对他们约束极严,不许他们出府,怕他们闹事。

    二来,这帮年轻稚嫩的小子都是刚刚从桐州城外搜罗来的,对桐州城内情况极不熟悉,放他们出去,他们能把路摸清楚都不错了,怎有把握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卫府,干出如此精细的事情?

    三来,这等要紧的事,合该交予亲信去办,哪有刚把人招揽来,就交办生死大事的道理?

    要说亲信,闻人明恪确实是有,但仅有小猫两三只,还全是从南亭县带来的。

    郑邈一一问询,那几人全都是一问三不知。

    华容年纪太小,又不曾习武,骨头细嫩得很,訾永寿都要比他高上一头还多,他绝没法带着訾永寿秘密潜入。

    元子晋有把子好力气,但除了力气也没什么别的了。

    仲飘萍人如其名,行踪诡秘,确是一把潜行的好手,无奈此人脑子比身体强,适宜做个探子,但论力量,和华容是不相上下的弱鸡。

    杨徵强在手上功夫,何青松强在高大孔武,但论起综合素质,都做不到这等事情。

    好不容易有个行伍出身的秦星钺,偏偏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

    郑邈查来查去,竟是将乐无涯和牧嘉志的嫌疑都洗清了。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临皋县。

    临皋县县令自从察觉张二郎被鸩杀一案与钱知府一案有关联,便竭尽所能,查访涉案所有人员。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硬是从隔壁龙潭县的一起认尸案中察觉出了端倪。

    入夏后,龙潭县的山涧里发现了一具光裸的男性尸首。

    此地很是偏僻,他的尸首被钓鱼人发现时,早被泡得面目肿胀,身体胖大。

    经查,此人乃是溺水而亡,身上并无其他伤痕。

    天气炎热起来后,常有人贪凉,来河中游泳降温,不慎溺死的也不在少数。

    但奇怪的是,河岸边并不见他的衣物财物、身份文牒。

    龙潭县令无从知晓此人身份,便命衙吏依循惯例,请来画匠,勉强还原出他生前的样貌,绘制成认尸画像,遍撒周边县域,想确认此人身份,找到他的亲眷,再判断是谋杀还是意外。

    没想到,亲人还不曾访到,临皋县令却注意到了此案。

    这也不能怪临皋县令敏感。

    桐州府的钱知府就是在他治下的县域失足溺死的。

    此案现在因为张二郎之死,愈发扑朔迷离,搞得他对所有的溺死案都格外在意。

    他主动写信,联系上了龙潭县令,要来了数张死者画像,定下赏格,鼓励治下百姓提供线索。

    在他贴出公榜的第二日,便有两个进城赶集的农人看到了这张悬赏榜单及画像,聚在榜前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守在榜边解说的小吏见这二人情态有异,便问何故。

    其中一名农人犹豫道:“这,这不是那个谁吗?”

    另一个也含含糊糊的,不甚确定:“像是张二郎请的那个大仙儿呀。”

    小吏不觉精神一振:“张二郎?哪个张二郎?!”

    “我们村的张二郎啊。有钱没命花的张二郎。”第一个开口的农人挑着扁担,道,“他说年初碰上了倒霉事,干甚都不顺,要请个大仙来驱驱邪。那大仙又唱又跳的,叮叮当当,还挺喜庆,我们村不少人都去瞧热闹了。”

    他比划了一下:“大仙和这个死人蛮像的哦。”

    临皋县令抓住了这条线索,如获至宝,忙差人将画像送到张二郎所居村落,请村人一一辨认。

    果不其然,这个无名死者,正是那算出了张家金银埋藏方位的算命先生。

    根据村人口述,临皋县令对寻尸画像稍作了一番修改,再将画像重新撒了出去。

    有了修正后的画像,此人的真实身份很快被翻了出来。

    他名叫金二狗,乃是个徒生了一副仙风道骨的好相貌、实则以招摇撞骗为生的酒鬼。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今年五月份龙潭县的一家酒馆里。

    因为那时天已渐渐热了起来,他还穿着跳大神的道袍,花花绿绿的,脑袋上还插了两根鸡毛,酒馆伙计对此人颇有印象。

    据伙计所说,他不是独自来饮酒的,对面还坐着个男人。

    金二狗兴致甚高,连吃带喝,大声谈笑,大概是在谈什么生意,满口都是钱、发财,分我多少。

    伙计见惯了爱吹牛的生意人,没想到一个道士也这般满嘴铜臭,就多看了他们几眼。

    相较于这个活泼开朗的鸡毛掸子,与他对饮的人则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应和几句。

    后来,鸡毛掸子喝得醉了,他的同伴便将他搀了出去。

    伙计想上前搭把手,却被那人拒绝了。

    待临皋县令调查到这一步时,郑邈从桐州府派来的捕快恰好赶到。

    迅速与临皋县令对接了现有案情后,捕快便立即将那名伙计带往桐州,叫他坐在一座假山亭子上,手持千里镜,居高临下地观望,同时令訾永寿、卫府仆人和州府衙役,在假山附近来回走动,不许停下,让这小伙计从中辨认,有无熟脸。

    小伙计听说有赏银可拿,异常踊跃,又是第一次拿到千里镜这样的稀罕物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郑邈坐镇在他身侧,身旁还跟着个上蹿下跳的乐无涯。

    千里镜确是个稀罕物,乐无涯上辈子只在皇帝的多宝阁远远见过一次,很想要玩上一玩,

    但是那千里镜放得太高,又无梯子,他身量不足,偷玩未果,是而抱憾至今,回衙后还向郑邈狠狠抱怨了几句。

    没想到郑邈眼光不差,门路也广,做一方大员时,竟自行弄来了两副。

    乐无涯拿起另一副千里镜,左顾右盼,兴奋之情,绝不下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伙计。

    见他毫无官员气质,一身难掩的顽性,郑邈斜了他一眼,提示他:“闻人知府,请稳重些。”

    乐无涯瞄着千里镜,把他的话当耳旁风:“郑大人,郑大人,你说这东西能看清天上的星星长什么样儿吗?”

    郑邈站起身来,沉默地凑到他身边,一扭镜旁旋钮。

    彼此套叠着的筒子顿时向外伸长了半尺。

    远处的东西愈发清晰起来。

    乐无涯顿时欢喜万分:“哇,那边的树上有只松鼠!”

    郑邈注视着他,不知他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故意伪装,但见他笑意深深,还是忍不住应了他一声:“嗯。”

    陪他胡闹一阵,郑邈坐回远处,正见訾永寿从下面走过。

    看到訾永寿,那小伙计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咧着嘴,喜眉笑眼的。

    郑邈略略舒出一口气。

    这么说,不是他。

    但是,当下一队人马从下面走过时,小伙计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他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急切起来,伸手猛拍了一把郑邈的大腿:“大人!”

    这小子手劲不小,还险些打到他的要害,郑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小伙计也惊觉自己失了礼,但他看郑邈为人和气,没什么官架子,便急切道:“大人,那个人!那个人!”

    他按着大腿根,弯着腰勉强站起身来张望:“何人?”

    这么一打岔,这小伙计也说不大明白了。

    郑邈将话递了下去:“让刚才过去的那拨人再走一遍!”

    不多时,刚才路过的那帮卫府仆人,又满面迟疑地走了回来。

    即使不用千里镜,郑邈也发现,其中有个仆人拱肩缩脖,姿态颇为异常。

    他应该是发觉了不对,有意掩藏,结果反倒是让自己更加显眼了。

    郑邈抬手一指:“那是何人?”

    身旁的汪承即答:“姓马名四,乃是卫府家生子。大人,该当如何?”

    郑邈道:“羁押起来。顺便将他的家人各自关押,分别审问,看他临皋案发的这段时日,人在何处!”

    言罢,郑邈一转身,见乐无涯居然拿着千里镜在瞄自己的大腿根,笑嘻嘻地一语双关:“抓到把柄啦?”

    郑邈无语之际,一把将他的千里镜抢回,直接没收,同时在心里暗暗寻思:

    难不成这卫逸仙的脑子,真的被驴踢了?

    [159]成败(三)

    马四连带着其余几名称得上卫逸仙亲信的家仆,被一并押入了桐州府大牢。

    马四并不知自己被拘押的真正理由,但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他便镇静了下来。

    几人虽被分开拘押,好在方位相隔不远,即使不敢大张旗鼓地交谈、传递信息,但只要能看见彼此,也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乐无涯特意下令,不必对这些人用刑。

    谁肯先招认,就放谁出去。

    不然的话,大家便一齐在这里熬着。

    惴惴地度过了最初的几日,这帮亲信们便渐渐放下心来,并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

    只要管住嘴巴,将来他们便是卫家的不二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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