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这事是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的,因此他只需要模棱两可地说些实话便可。比如钱知府落水那日,正是牧嘉志特意叮嘱他速归,有紧急公文要签发,钱知府急于返回桐州,才在半路出了事。
有些时候,真话比假话更能叫人浮想联翩。
訾永寿失踪一事,牵涉了许多细枝末节,只要有一处对照不上,待到公堂之上,他自然要露破绽!
到那时,就算从卫府搜出地契房契来,卫逸仙相信,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必能有一辩之力。
郑邈心中亦是存疑,拒用桐州人马,只用按察使司的人不动声色地守住卫府内侧的院门围墙,将卫府中人分批关押起来。
在街坊四邻看来,卫同知家中仍是一片风平浪静,和往日一模一样。
郑邈进入卫府,查探情况。
据发现了訾永寿的捕快所言,他们路过此处时,发现这井上盖了块木板,且井的方位并无异常,颇合风水,便以为是家里吃水用的井,打开瞧了一眼,才发现是枯井。
这井上窄下宽,呈漏斗状,看上去并无太大异常。
捕快问道,这井既然荒废干涸,为何不填上?
引路的卫府管家忙解释道,说桐州一带的人都颇迷信,讲究个“毋坏屋、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就算水井枯竭,也不会轻易填埋,生怕断了一府财源,坏了风水运道。
在管家说话时,从井深之处,忽然传来了细微的、类似动物的气喘声。
卫府管家受卫逸仙调教多年,察知到情势不对后,忙作不觉,笑道:“诸位大人,这边请。”
捕快们不肯走:“井里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卫府管家强自笑道,“许是忽然进了风吧。人说古井有鬼哭,其实大抵都是风声”
谁想,他不辩还好,这一辩,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阳光照不见的井深之处,传来了清晰的、宛如鬼泣的绵长呜咽声。
郑邈亲自下了趟井,发现这井下确实别有乾坤。
看样子,訾永寿是被困到了井侧的漏斗位置,自上往下看去,他正位于视线死角,倘若不下井查看,单是掀开井盖,压根儿看不见这下面藏了个大活人。
井中水源枯竭许久,因此井里还算干燥。
訾永寿刚被救上去,郑邈便得信赶来,因此井里的其他证物还没有来得及统一收拾起来,封存入库。
井中一角铺着些稻草,其上余温尚存,想必訾永寿被发现时就是躺在这里的。
在稻草不远处,摆着一只水盆,里面有些清水,水盆边缘有灰尘和水垢,显然是用过一段时日的。
角落里摆着痰盂,供他便溺所用。
訾永寿仿佛真的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待郑邈从水井上来,汪承又言简意赅地向他报告了訾永寿被发现时的境况。
“他身上不着寸缕,手脚被铐子束着,嘴巴被一块布勒着,人已快虚透了。”
“手上可有铐痕?”
“铐痕极深,青紫纵横,非一日所成。”
“肤色如何?”
“苍白浮肿。”
“是否畏光?”
“是。卑职得信后赶来,下令将他拉出。见光时,他身蜷眼闭,甚是恐慌。我叫人用黑布蒙了他的眼睛,再把他拉上来的。”
郑邈:“以你之见,如何?”
汪承据实以答:“訾主簿确实是被囚禁日久。至于其他,卑职不敢妄断。”
郑邈沉默片刻,又问:“訾永寿此人,如何?”
郑邈着人去搜各家官吏的门户的同时,也变相地探听了訾主簿的风评。
众官吏给出的答案异常一致:
这就是个闷葫芦、面团子一样的好人。
訾永寿这些年跟着牧嘉志,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受无数鸟气,衙吏们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大家平日里装聋作哑,对他的处境视若无睹,是清楚訾永寿跟着牧嘉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替他说话讨不到什么好处,搞不好还得帮他分摊手里的活儿。
然而,事到临头,三两句好话,他们还是舍得为訾永寿说的。
有快言快语的官吏表示,訾永寿但凡有三分火性,早该把自己的出勤簿子扔在牧大人脸上,要他多给自己加点补贴了。
见訾永寿风评如此,郑邈心下已有三分成算。
此人温懦老实,不擅言辞,若是撒谎,极好戳破。
审理宜早不宜迟。
不必等到明日了,搜遍卫府后,即刻升堂!
升堂之时,已是戌时三刻。
天沉沉,云幂幂,衙中更是气氛阴沉,无一人敢言,唯有夏虫唧唧,抓住最后的机会摇唇鼓舌,喧嚣不已。
受害者是府衙小吏,嫌疑人则是一府同知,因而此案不便面向百姓公开审理,但是府衙中所有官吏必得一个不差,全部前来听取夜审。
眼见这事居然莫名其妙地牵出了卫同知,衙中官吏知晓事态严重,个个肃立在旁,一语不发,心中却难免揣测:
这桐州府,不会真的要变天了吧?
郑邈官大一级,自是主审。
乐无涯坐于下首,一脸的冷冽肃杀。
但是,不知是否是偏见所致,郑邈总觉得此人在绷着乐、憋着坏。
眼看着訾永寿步履蹒跚地被人扶着走上堂来,一股酸涩的热气直顶上了牧嘉志的喉咙,不由自主地便要站起身来。
他刚站到一半,乐无涯便抬手将他摁了下去。
他侧身轻声道:“帮牧通判打听了。人好着呢,且死不了。”
牧嘉志感激地望了乐无涯一眼,平复心神,重新坐定。
訾永寿身体虚弱,眼睛尚不能见光,郑邈特许他坐着受审,且将衙中烛火熄去几盏,免得他坏了眼睛。
訾永寿倚在圈椅上,气喘着谢了恩典。
郑邈问起他失踪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訾永寿露出回忆之态:“那日那日卑职离了衙门,走在路上,正要回家,路过应该是路过三泾弄旁时,后颈一疼,便、便没了知觉。”
郑邈低头阅看桐州府地图。
三泾弄确实是訾主簿回家的必经之地。
可堂下没了声音。
郑邈抬头,诧异道:“没了?”
“没了。”訾永寿老实道,“卑职醒来时,眼不能视,口不能言,什么都、都不知道了。”
郑邈沉吟片刻:“醒来时,你周边有些什么吗?”
訾永寿又是一阵回想,磕磕巴巴道:“周围很是阴冷该是在避光之处。我手脚被缚,活动不便,只知道旁边有一、一垛稻草,有只水盆,还有一只空盂其他的,卑职实不知知晓。”
郑邈注意到,他舌根僵硬,应该的确是很久不曾和人说过话了。
他又问:“有人来看过你吗?”
訾永寿答道:“饿饿了一段时日后,有人给我送饭。”
郑邈追问:“多久?”
訾永寿对自己的一问三不知颇觉羞赧:“回大人,卑职不清楚”
郑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人被关起来后,便不知时辰流逝。
若是訾永寿和人串供撒谎,便极容易在这些细节上的表述上出问题。
“那是何人?”
訾永寿摇头:“那时候,卑职看不见,也听不出来。”
“送的什么?”
“一碗蒸肉,一碗饭。”
“他摘下绑住你嘴巴的布条了吗?”
“摘下了。”
“为何不趁机呼救?”
“卑职叫了,可无人理会。”
郑邈:“来人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说了。”
“从实说来。”
訾永寿无比老实,有问必答:“卑职喊了许久,喊得喉咙沙哑,仍无人相答,便、便只好问来人到底是谁,要我做些什么。”
“那人问我,是否要做有悖天地良心之事”
此话说得怪异。
在场众人无不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了他。
同在堂上的卫逸仙,卫逸仙一直在竖着耳朵,等着挑姓訾的错处。
只要他有一处表述不尽不实,或是露出了迟疑之色,待会儿便要问他个哑口无言。
可郑邈问到现在,卫逸仙硬是不曾在訾永寿话中找出一丝漏洞。
仿佛这一切真是他亲历一般!
此时此刻,闻听此言,卫逸仙前心后背轰地一下冒出冷汗,不消片刻,就将他一身薄薄的官衣浸了个半潮。
其上所织的白鹇补子,原本雄心勃勃、振翅欲飞,如今却是鸟头委顿、羽毛低垂,隐隐现出了颓相。
这句“有悖天地良心之事”,将他不妙的预感拔擢到了顶峰!
郑邈微微眯起眼睛,问:“你做过吗?”
訾永寿脸色渐转苍白,似是在天人交战些什么。
半晌后,他双手扶住圈椅两侧,颤颤巍巍地将自己支撑起来,旋即身子前倾,噗通一声将自己砸到了地上。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带了哽咽之意:“卑职,卑职对不起牧通判”
他又狠狠磕了两个头,把脸深埋在地上:“今年,六月初时,卫大人找了我去,施以恩惠,要我要我拿钱知府失足落水的事情做文章,栽赃牧通判啊!”
“卑职心中不愿,可畏惧卫大人权势,不敢告发,想,想过要找个机会,带着舍弟一跑了之,还将攒了多、多年的体己拿了出来,没成想,没成想”
卫逸仙张口结舌:“”
截至目前,訾永寿所说,一句不差,全是真话。
他不愿是真,畏惧是真,想过跑路是真。
就连訾永寿取出了藏在灶洞里的体己,也是真。
然而这只是他的习惯而已。
他比较谨慎,怕把银钱藏在同一个地方,一旦被小贼窥探到就不妙了,所以每隔一段时日,就将家私换个地方保存。
以真话混淆视听,有意误导审案之人的方向,这是卫逸仙原本打算使在牧嘉志身上的招数。
如今,訾永寿原原本本地将这招数甩到了卫逸仙身上!
乐无涯适时地把脸转向下首的卫逸仙,在郑邈瞧不见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对他灿烂一笑。
旋即,他又转过头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肃然神态。
卫逸仙望着乐无涯,身心宛如坠入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中,咬得酸软的牙关,后知后觉地“咯咯”打起抖来。
是他!
是闻人明恪的算计!
[157]成败(一)
訾永寿跪伏在地,结结巴巴但异常完整地讲出了卫逸仙的谋算。
随着讲述的深入,淤积在訾永寿胸中的块垒渐渐消融。
自打从卫逸仙那里回来,他没有一天能安眠,成日只等着事发,几乎熬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在天定二十六年的整个夏天,他的身体是自由的,心却蹲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左冲右突,咆哮尖叫。
然而,在被乐无涯囚禁的这些时日里,他的心思反倒渐渐变得清明安定起来。
和卫逸仙共筹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事若败,訾永寿将会以污蔑现任官员的罪名入罪下牢。
事若成,他的心也将终身囚在那座黑牢,不得解脱。
是闻人知府给了他这个重见天日的机会,他必须珍惜。
钱知府落水之案,和临皋村农人张二郎惨遭鸩杀一案,就这么和訾永寿的失踪案串了起来。
按照訾永寿的陈述,他是被卫逸仙一把拽上了贼船,事到临头,又萌生了退意,被卫逸仙觉察了,索性将他拘在了家里。
由于天气炎热,要是訾永寿死了,尸身实在不便处置,城中又巡查得极严,卫逸仙便将其扔在家中枯井之下,供以食水,只等风声过后,再将他悄悄处置掉。
看似是合情合理,但郑邈以直觉辨之,认为这一切过于顺利了。
待訾永寿讲述完毕,卫逸仙站起身来,冲郑邈轻飘飘的一拱手:“大人,訾主簿言之凿凿指证于我,下官听在耳中,甚觉齿冷。不知可否容下官问几句话呢?”
郑邈微微颔首。
如今卫逸仙肯主动当堂对质,自然是好。
卫逸仙胸中哪怕怒怨沸腾,面上仍是古井无波,泰然从容。
急不得。
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才是取死之道。
他慢慢走到訾永寿身前:“訾主簿。”
訾永寿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向卫逸仙。
他口唇处隐隐破裂肿胀,面颊因为多日不见光而苍白浮肿,身上散发着一股带着汗水潮濡过的稻草气息。
见他狼狈至此,卫逸仙心中对这苦肉计嗤之以鼻,面上则恰到好处地显出悲悯之色:“訾主簿,谁人主使你来污蔑本官?”
相比于卫逸仙优雅冷静的气度,訾永寿的气势天然就矮上了一节。
他将双手搭在膝上,仰头颤声道:“下官据实以答,不曾污蔑大人。”
“可有物证?”
訾永寿摇一摇头:“并无。”
“人证呢?”
訾永寿:“那日在场之人,皆为大人亲信,卑职亦无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