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51章

    华容的话被一阵暴起的欢呼声打断。

    元子晋又赢了。

    乐无涯目视前方,笑着冲元子晋眨眼睛,同时对华容道:“就说了么,他日日在地窖里闲着,无事可做,自己就会把前因后果慢慢琢磨出来的。”

    这些天,乐无涯去见过訾永寿的弟弟两次。

    他是早产儿,胎里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尤其是肺经虚弱,因而常年卧床,咳嗽不止。

    牧嘉志从自己的俸禄里拨出大半银钱来,按照原来的药方抓药,叫訾家弟弟好好吃着,等他哥哥公干回来,就接他回家去。

    乐无涯去时,正赶上牧嘉志请来的本府名医提着药箱,从訾永寿弟弟的房里出来。

    听说自己是新任知府时,这名医的脑袋低得快要埋到胸口里去了。

    若说谦恭,简直谦恭得过了分。

    乐无涯顺势而为,向他要了訾家弟弟的方子看,似是而非地赞了一通“都是好药”,实则是把药名默记了下来。

    回去后,他马上把药名一一誊写出来,托杨徵拿着药方,去外府跑了趟腿儿。

    杨徵办事麻利,当日去,当日归。

    他没读过什么书,一路又行得匆忙,颠颠簸簸间,早把大夫说的那些个名词忘了个七七八八。

    他便捡着最通俗易懂的话说了:“大人,人家大夫说了,那方子用处不大,还贵!大夫叮嘱小的,叫您别吃游方医生开的药了,就是坑人的!”

    乐无涯听了此言,未动声色。

    这些时日,他借口訾家弟弟的病势不见好转,叫了很多桐州府的医生前来诊断。

    没想到,压根儿没人对这张贵而无用的药方提出什么意见。

    这显然就不是一家之言的问题了。

    说得简白些,訾主簿这么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早从钱知府坠水案件起,就入了卫逸仙的局。

    他那本就不厚的家底,到底是怎么被一点点耗空的,实在是值得细思。

    訾永寿抽身而出后,回首往事,不难发现,自己家的日子,正是从半年前开始难过的。

    在此事过后,乐无涯也去探视了訾永寿一回。

    訾永寿实在是个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人,再加上猜到了弟弟的药方有问题,他更是丝毫没有逃跑的意图了,死心塌地地留在了地窖里。

    为着让他过得自在些,乐无涯让华容解了他的镣铐,为他换上了中衣,避免了与他裸裎相见的尴尬。

    乐无涯好奇地问他:“主簿大人,我有一事不解。那日小兵们前来衙门讨饷,我与卫大人、牧大人在马车里第一次谈起了钱知府的事情,我见卫大人说起钱知府时,侃侃而谈,并无心虚,可牧大人心神不属,面有异色。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乐无涯既知前方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自要排除一切干扰因素。

    万一牧嘉志真的有所隐瞒,他也得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訾永寿想了想,据实以答:“那天,钱知府赴宴前,亮贤去找了钱知府,说他手头有一桩江洋大盗入户夺财杀人的命案,案件已破,人犯归案。上面很是重视,早前已发来两封公文催问,现下案子破了,需得抓紧将案情报呈刑部。亮贤留在府衙内拟写折子,等钱知府回来,核查无误后,再签发盖印,发往上京。”

    他面带忧伤之色,轻声道:“因此亮贤送别钱知府时,提了一句,请他速归。”

    乐无涯啊了一声。

    此事既有上头发来的公文,那便不难核查真假,訾永寿所说,总有七八分可信。

    难怪钱知府那日宁肯抛下喝醉的僮仆,也要紧赶慢赶地往回跑。

    难怪牧嘉志提起钱知府,便面带痛色,心怀不安。

    更难怪卫逸仙要选此事大作文章了。

    一旦钱知府的事情被翻出来,牧嘉志催促钱知府速归的事情必然也要暴露。

    不要说旁人生疑,就连牧嘉志都会将此事归咎于己。

    钱知府之死,说是与牧嘉志全无干系,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乐无涯背地里暗暗运作,表面上却一丝口风都不露。

    他只是偶尔查问一句訾主簿的去向,去探望过两次訾主簿的弟弟,除此之外并不甚关心,甚至开始张罗起再找几个仵作的事情来,免得出了刑案,桐州府里缺少可用的人手。

    卫逸仙派去盯着乐无涯的人日日回禀,但探来探去,都探不出什么异常来。

    何青松和杨徵照旧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姓元的和姓秦的,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训练府兵上。

    就连那姓仲的也默默加入了府兵的训练之中。

    失踪的訾永寿,仿佛对他们而言是无足轻重的。

    但饶是如此,卫逸仙仍是不放心。

    趁着闻人明恪的官邸空虚,派身手轻捷又细心的僮仆翻墙潜入其中,想要探一探虚实。

    来探府之人没花什么气力,就将这座精美的大院子逛了个遍。

    那地窖自是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僮仆伸手拽了拽那把黄铜大锁,发现锁得挺死。

    锁眼里蒙着灰尘,大概是许久不曾有人开启过了。

    他四下里望了望,只见这里收拾得挺干净,青砖漫地,缝隙里的杂草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看不出脚印在哪里聚集,也无法从植物倒伏的方向判断出此处是否常有人来。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这就是个有人日常洒扫整理的普通偏院罢了。

    而且地窖里毫无声息。

    若是有人被劫走,囚在里头,听到有人靠近,总要出声呼救的吧?

    那人查探至此,自觉对得起卫大人给出的赏金,转身越墙走了。

    待他离开后许久,尘封的地窖内侧忽地传来一声细微的锁头开启声。

    訾永寿踩着梯子,拨开了从内闭锁着的门闩,心惊胆战地探出了半个脑袋来。

    旋即,他觉出自己此举甚是不妥。

    尽管听到了那入侵者越墙离开的声音,可人未必走远了,万一去而复返了呢?

    思及此,他忙缩了回去,把地窖锁闩重新闩好,轻手轻脚地顺着梯子爬了回去。

    訾永寿受惊不小,当天华容来给他送饭时,他便马上告了状,说听到有人在外窥探。

    华容吃惊之余,忙寻到乐无涯:“大人,又被您说中了!亏得咱们换了把结蛛网的陈年老锁套在外头来装样子,不然真是要露破绽了!”

    乐无涯托着腮,含着梅子,含糊道:“挺好。看样子快到日子了。”

    “什么日子?”

    “当然是顺藤摸瓜,查到我们牧大人头上来的好日子啦。”乐无涯又拈了枚梅子,“咱们这位卫大人若是不当官,可以去当杀手,求的是个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杀,自是要做好万全准备,扫清一切绊脚石、拦路虎了。就算我没露出什么破绽,他也得来我这儿探上一探,求个心安。”

    他言笑宴宴地转手把梅子塞到了华容嘴里,对他道:“小华容,多学着点吧。卫大人能教你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卫大人喜欢钓鱼,就让他钓。

    他乐无涯这眼深潭里,没鱼,全是钩。

    [152]博弈(十一)

    在入秋前,乐无涯给南亭送去了一封书信。

    信是写给明家阿妈的,问候了她的身体,并询问明相照是否已从家中出发,前往益州城考试。

    在信的结尾,乐无涯请明家阿妈勿要着急回信,等明相照考试归来后,再亲自复信不迟。

    乐无涯晓得,闻人约从来是主意大过天,考试一类的大事,他绝不至于耽误。

    他去信,实则是为了给明家阿妈一颗定心丸吃,再多添上一层保障。

    明家阿妈不识字,收了信,定是要请通文墨的邻居来读上一读。

    旁人一看这信是自己亲笔写的,便知他乐无涯就算受了擢升、离开南亭,却仍记挂着明家之人,不曾忘怀。

    这样,即使将来闻人约真来投奔他,明家阿妈独身一个留在南亭,也能多受四邻照拂。

    不过,闻人约的回信未至,麻烦先到了。

    现今的乐无涯,脑袋顶上顶着三座大佛。

    掌管刑狱讼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按察使郑邈,醉

    憂

    愺

    獨

    鎵

    心古玩、颇有睡狮眠虎之象、主理政务钱粮的布政司使丰隆,以及主管军事、与裴鸣岐乃是旧相识的都指挥使凌英勋,合称一省之“三司”,均是他的顶头上司。

    一日,按察使司忽然发来公函,要乐无涯调阅钱知府坠水而亡的案件,细细观视。

    此函乃是按察使郑邈亲自签发,可见其重视。

    乐无涯将指尖抚在函上,若有所思地摩挲一阵后,乖乖地依令而行,将钱知府的案卷再度调出,重温了一遍,顺便将卫逸仙、牧嘉志二人一并带来,详询当时情况。

    正好可以趁机听听牧嘉志的说法,好确认訾主簿的说辞有无添油加醋之嫌。

    听闻是郑大人重提旧事,卫逸仙面露诧异,心下微喜。

    想必郑大人已从临皋县农人身亡一案,一路查到了钱知府的案子上。

    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牧嘉志的心思则要单纯许多,心中对钱知府有愧,因而对此案印象极深。

    他铁硬着一张面孔,将案情娓娓道来。

    讲述完毕,卫逸仙露出了精心拿捏后的困惑神情:“大人,钱知府一案早已了结,郑大人如何要再提阅案卷?”

    乐无涯反问:“你问我啊?”

    牧嘉志:“”也是。

    “罢,左右我是后来者,钱知府之案就算深查细审下去,总不至于是我推他入水的吧?”乐无涯问牧嘉志,“訾主簿找到没有?”

    牧嘉志为乐无涯的前半句话出了片刻的神。

    当初他亲自查勘现场,人证物证互相印证,可知钱知府分明是失足落水而死

    如今为何又?

    直到听见乐无涯提及訾永寿,牧嘉志才略略回神。

    罢了,钱知府再如何,斯人已逝,总还是有可能活着的人更重要些。

    牧嘉志的眉眼间添了几分郁色,答道:“还没有。”

    “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在回家路上平白没了踪影?”乐无涯缓缓摇扇,“訾主簿那夜忙到夜深,眼看就要到宵禁时分、城门将闭了吧。”

    牧嘉志知道乐无涯所指何意。

    訾主簿失踪当日,城门口守军确实懈怠得可恨,吃酒的吃酒,耍钱的耍钱。

    可若说訾主簿当夜被贼人劫掠出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除非集体耳聋眼瞎了,才会无所觉察。

    贼人既不能夤夜出城,最好的方法便是隐匿藏形,等到第二日天黑闭市,来城中兜售商品货物的贩夫走卒们纷纷离城,那时才是他混入其中,带着訾主簿悄悄离开桐州府的最好时机。

    可带着个大活人,能如此便捷地藏起来吗?

    落脚地又能选在哪里?如何确定没有人告密?

    况且,訾永寿失踪次日,乐无涯便向牧嘉志索要訾主簿来身边办差,继而很快引出了訾主簿失踪的事件。

    眼见訾永寿遍寻不着,刚接手军务的牧嘉志果断出手,将城门铁桶一般围了起来,将守城士兵们从头到尾换了一遍血。

    自那日起,城门口凡是能容下一人躲藏的车驾,皆须接受严格盘查。

    即使是要将家人棺椁送至城外埋葬,孝子贤孙们也需得随身携带路引和衙门开具的销户文书,以供守兵查验。

    半月以来,牧嘉志日日严防死守,从无懈怠。

    然而訾永寿仍然如泥牛入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若说訾永寿已然不幸罹难,也讲不通。

    桐州府人口密集,城中压根儿没有什么无主之地。

    这样的大热天,尸首压根儿放不住,不消两日就得招苍蝇。

    这十几日下来,即使訾永寿埋在地下三尺,那块地怕也能臭得野狗路过都得哕出隔夜饭来,左邻右舍又怎会无所觉察。

    乐无涯一语说到了牧嘉志的心坎上:“如此看来,訾主簿倒像是被人藏起来了。”

    牧嘉志淡淡地撩他一眼:“被大人藏起来了吗?”

    乐无涯合拢扇子,对他抬手一指,又画了两个圈,眯着眼睛做法道:“诬赖好人,天打雷劈。”

    见状,卫逸仙浅浅一哂。

    牧嘉志实在看不惯闻人知府这不着调的模样,撇开脸去,不再多言。

    乐无涯又揣测道:“会不会是他自己想效仿陶公,弃官归隐?或者是办错了差事,心虚惶恐,要逃出城去避祸?”

    闻言,卫逸仙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那日的守城力量极是松懈,訾主簿若是独身一个,低头缩肩,装作行路之人,在城门关闭前顺着墙根溜出去,还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牧嘉志斩钉截铁道:“绝不会!”

    见乐无涯凝目于他,牧嘉志一张铁石面孔终于是有了松动:“下官失礼。和谦訾主簿就算辞官,也会提前告知于我,不至于不告而别。况且,他家无薄田,只得片瓦遮头,辞官之后,他一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何以为生?”

    卫逸仙将他这番恳切言辞听在耳中,并不动心,暗笑不已。

    浅。

    牧嘉志还是太浅了。

    牧嘉志在刑狱一门,的确是翘楚。

    可若论选人用人,那他真真配得上一句“志大才疏”。

    当初,卫逸仙决定要打訾永寿这张牌时,便定下了“以利相诱,以怨相挟”的方针。

    既然要用财帛动人心,卫逸仙就非得将訾永寿的底牌摸个门儿清不可。

    訾主簿跟着牧嘉志这个清水官儿多年,相较于其他捞得肚儿圆的衙吏,极是清贫,手里虽说攒了些体己,但实在不多,花一个子儿便少一个。

    这些钱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藏在家中一眼老灶洞左侧,一只方胜状的扁匣子里,盛着訾主簿这些年来的全部俸禄。

    这点压箱底的钱,他秘而不宣,全家只有訾永寿自己知道钱藏在哪里。

    卫逸仙先前刺探良久,雇了一名善于翻墙的小贼,才在某次衙门发放月例银子时,探得了他藏银的位置,摸清了他那点可怜的家底。

    前两日,他寻着机会,又让那小贼去刺探,发现那匣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换言之,訾永寿早就筹划着要跑路了。

    他将体己悄悄取走,把弟弟归牧嘉志养,既全了忠义之心,又给弟弟找了个下家、

    他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当真天真。

    牧嘉志不知卫逸仙心中所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说訾主簿擅自逃离,更是无从谈起。”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