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他当真要对乐无涯五体投地了:“您是怎么晓得的?”乐无涯笑吟吟地反问华容:“哎,华容,换做你是那倒霉的訾主簿,被卫大人拉进这么一个绝户计里来,你跑不掉,又不敢跑,第一件事要去干什么?”
华容寻思片刻,眼睛一眨,恍然大悟:“我会会去找钱知府的案卷,反复观看,好将细节烂熟于心,免得将来对答起来,有什么错漏之处!”
“对咯。”乐无涯摸摸他的脑袋,“依照大虞律例,刑案案卷一律用青绦束起,封存库中,但凡借阅,必要记录在册。尤其是以咱们那位牧大人不苟言笑的德行,好家伙,阎王爷似的,谁敢越过他去私开刑部案库?唯有訾主簿一个,最方便接触到案卷,还可以免了登记这桩麻烦。”
“前段时日,我叫牧嘉志将历年案卷分批送给我。这事你可还记得?”
见华容点头不迭,乐无涯继续道:“钱知府坠水案件发在年初,明明才过去半年多光景,可与同期刑事案卷一对比,那青绦竟是隐有发白褪色,像是有人反复拆开观阅过,且那人必定有些小毛病,比方说,一紧张便要冒手汗。”
华容听得叹为观止,眼睛亮晶晶地赞道:“大人,您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尘了吧?”
乐无涯往他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少拍马屁。”
“华容是真心诚意的啊。”华容捂着脑门,万般不解,小声嘀咕道,“再说了,明明大人平时也爱自卖自夸,怎么不让咱们夸呢?”
乐无涯抬手摸了摸他微红的脑门:“我自夸,是我天纵英才,应得的,用不着你们锦上添花。”
除了这不要脸的话,乐无涯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对着那些不亲近的人,乐无涯挺乐意和他们周旋嚼舌,哪怕听上一堆无聊无趣的奉承话也无妨。
可对着这些亲近的人,他只盼他们多多修炼自身,少将心思和精力浪费在溜须拍马这种毫无用处的事情上。
他乐无涯再强,也强不到他们身上去。
除了自强自立、之外,没有更踏实的晋身之道了。
华容自从跟了乐无涯后,见过的世面车载斗量,已能懵懵懂懂地听出些言外之意来。
他愈是懂得大人话语中蕴含的善意,愈是依恋信服地缩在乐无涯脚边,仿佛是趴在鹰隼翅膀下的幼雏,颇觉安全舒心:“訾主簿已知晓背后主使是您,大人要如何待他?”
“他说他要什么了吗?”
“他要一盏油灯,要一些书,还要一套衣物。”华容问,“大人,他不会要跑吧?”
乐无涯笃定道:“不会。”
华容细想一番,甚觉有理。
訾主簿之所以肯答应卫逸仙,协助他栽赃牧嘉志,无非是他无钱、无依、无凭。
他訾永寿是吏非官,根基薄弱,一旦卷入上层官员争斗,别管这些人斗输斗赢,他姓訾的肯定得先脱一层皮。
卫逸仙伸一根大拇指,就能把他活活摁死。
与其现在贸然冒头,去应付外头的风风雨雨,不如暂避在此,再图以后。
况且,乐无涯绑他,却没有杀他,那便是愿意护他、救他。
訾永寿若是这点都想不明白,那他就活该被人活活坑死了。
“书和油灯都给他,衣裳就不必了。”乐无涯闲闲地一挥手,“若这人真不识好歹,是个乐意一头撞出去自寻死路的蠢蛋,就叫他光着腚跑出去吧。”
訾永寿无端失踪,惹得衙门中人众说纷纭,人心浮动。
在这炎炎如火烧的三伏天里,牧嘉志坐在堂上,急得宛如身投巨灶,坐卧不宁。
对訾永寿家中境况,他最是熟悉不过。
他只剩下这么个血亲胞弟,断不会无缘无故地弃他而去。
可就算真是倭寇土匪之流,挟怨泄愤,将人劫掠了去,都过了这么些时日,要么该送回尸首,要么该来信索要赎金,怎会像是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了呢?
牧嘉志手头办过太多刑案,脑中有无数流寇杀人的案例,想来想去,没有一件好事情。
他一边心急如焚,另一边还要不甚熟练地顶着一张冷脸,前去安抚訾永寿那同样凄凄惶惶的弟弟,谎称是知府大人越过自己、派他前往他地公干去了,能瞒过一日是一日,免得这小病猫乍然受惊,彻底病倒,那他可就真真是太对不住訾永寿了。
卫逸仙那边,则想得更加简单。
訾永寿怕是个不经事的,不敢指证牧嘉志,索性脚底抹油,溜了。
“我还以为他是个性情温懦的顾家之人,有这么个病歪歪的弟弟拖着,哪里也去不了,竟没想到他还真能把弟弟扔给牧嘉志,一走了之。”卫逸仙感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的贴身僮仆满心惋惜:“如此一来,大人的精心筹谋岂不是白费了吗?”
事到如此,卫逸仙不得不承认,这一场一击必得的杀局,歪打正着、莫名其妙地被打乱了节奏。
不过,卫逸仙只是在得知訾永寿失踪时心慌了一阵。
事后,他迅速地心定了下来。
隔壁的鸩杀农夫案,眼看就会顺藤摸瓜地牵扯出半年前的钱知府落水案。
在这关头,訾永寿突然消失,不管他是临阵脱逃,还是真的倒霉,在回家路上遭了悍匪,横死在了不知哪个乱葬岗上,都不妨碍这起旧案被牵扯出来。
每每想到这里,卫逸仙都禁不住抚掌大悦。
钱知府死得妙啊,没死在本府治内,不然搞不好闻人明恪大手一挥,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那才真真是白费了他的筹谋。
这事好就好在,闻人明恪初来此地,与那些知府不过点头之交,手伸不到桐州府外去。
即使他闻人明恪背靠皇子,那又如何呢?
这些知府苦读诗书、登科及第,熬到年近半百,鬓发皆白,靠着资历与政绩才得到知府一职,居然要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平起平坐?
推己及人,卫逸仙不认为隔壁的知府大人肯给闻人明恪这个面子,替他隐瞒这桩案子,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
一旦东窗事发,就连訾永寿的突然消失,也能被他拿出来大作文章了。
钱知府坠水,是牧嘉志与訾永寿亲手经办的。
偏在要重启调查时,身为经办人之一的訾永寿没影了。
这怎能不叫人起疑?
最妙的是,自从拉了訾永寿上船后,卫逸仙便派人时时盯着訾永寿的动向。
果然,訾永寿不是什么藏得住事的人。
自己找上他的第二日,他便千辛万苦地从牧嘉志那里要来了两日假期,前往钱知府坠水的临皋县,状似无意地打听,是否真的有这么一桩农夫鸩杀案。
这懦吏,还巴望着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可惜,人死如灯灭,不可复燃呀。
这事本不算点眼,但在复查钱知府一案时,必然会被一并翻出。
到那时,失踪不见的訾永寿,便会成为一张致死的牌。
就算訾永寿还活着,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跳出来指证自己,他手头上并无任何证据,只有一副不算伶俐的口齿,能成什么事?
要知道,写着訾永寿名字的地契房契,都不在訾永寿自己手里。
他拿什么和自己斗?
因此,卫逸仙心平气和,稳坐钓鱼台,继续垂钓。
何必心慌?
优势仍然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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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博弈(十)
卫逸仙忙着布局,牧嘉志忙着找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反倒没人去管乐无涯了。
乐无涯乐得轻松,除了处置日常公务外,将时间都耗在了演武场。
他专门聘来秀才,教这帮年轻兵丁们读书,不教四书五经,先从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以及算钱识数、写帐算帐等实用技能开始。
随后,他又请了说书先生,从三国、说唐、封神等通俗故事为教材,教他们认字读书。
桐州府里的军户十有八九没念过书,不少人对识文断字一事原本不感兴趣,宁肯去演武场上打熬几个时辰的筋骨,也不肯对着古书油灯枯坐半刻。
可故事谁不爱听啊?
只两三天下来,乐无涯成功地将喜欢听故事的人和有心学习的人区分了开来。
到底还是有人懵懂地晓得“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的道理的。
乐无涯把这些愿意读书的人拎了出去,单开小灶。
其他人只要识上一箩筐的大字,便算是功德圆满。
这些爱读书的小子,乐无涯另有他用。
其中,当初那个跑到县衙门口大闹、身上带有三道战伤的小兵丁鲁明,也在这帮埋头苦读的兵丁之列。
鲁明当初被送入桐州府,以为自己必是要被刁难死的。
就连他的上级张阿善也是这么想的。
知府大人被人堵着门大闹了一场,还没出气,作为贴心的下属,他得给他送个出气筒去。
听说这鲁明此人年纪虽小,狗胆却不小,喝了几两黄汤,竟敢和大人当街叫板。
为免大人记恨他张阿善,他索性把这小子送到桐州府去,左右他是真上过战场、剿过土匪的,送这么个刺儿头去,既不违背大人的心意,又能让大人出口恶气,何乐而不为?
结果,鲁明忐忑不安地左等右等,没等来小鞋,却等来了小灶、乐无涯超凡绝伦的箭术展示,以及一日两顿不缺油水的饱饭。
鲁明眼见耳闻,发现大人是真心爱护他们这些个府兵,为人毫无架子,经常悄无声息地戴上顶军帽,就混到他们中间吹牛。
他几次前往大人在衙中的书房送冰,好奇地东瞧西瞧,也没能瞧出什么奇巧华美之处。
在他房间的多宝格上,并没陈列着什么东汉南汉的瓷器宝瓶,反倒堆满了书本与案卷。
送冰来时,大人正趴在书卷堆里打盹。
华容给他打着扇,示意他们放下冰就走。
无奈大人耳力奇灵,听到脚步声,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冲他们一笑:“别走别走。过来,这儿还有小半个西瓜,你们快来分了,别告诉其他人啊。”
于是,鲁明怀疑大人根本没认出自己就是那个闹事的小兵。
随着在府中的时日渐长,鲁明见事越来越明白。
大人确实喜欢好吃好喝,但吃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零嘴儿。
和他们混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穿华服美衣,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式样朴素的棋子吊坠。
大人甚至还试穿过他们的两当甲,亲身试验铠甲质地是否结实,能否切实地保护躯体。
一日两日,人确实能装个样子出来。
可日久见人心。
见大人确实无甚家资,鲁明心中愧悔愈甚。
在某一日,他的愧悔达到了巅峰。
那天,有爱逢迎的士兵拉着大人的亲信何青松和杨徵聊天打屁。
言谈中,何青松嘴巴一张,就把大人当初送给丰隆知府的礼物是卫逸仙转赠一事和盘托出。
对这种能彰显他家大人美好品德的事情,何青松夸耀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鲁明在旁听着,悔得肠子都青了。
得知真相后,鲁明在大人身旁团团转了许久,想要致歉,然而他又担心,一提醒大人,他会想起了自己当时做下的糊涂事。
万一大人厌弃了他,从此看不上他了,或是把他打发回去,他可真的要活活愧死悔死了。
鲁明心中如同油煎,索性化不安为动力,加倍刻苦,白日勤加练兵,晚上认真描画大字,好将功折罪。
一日夜晚,说书先生来为他们讲三国,讲到曹丕篡汉,大汉四百年基业走到了尽头。
士兵们或听得如痴如醉,或听得满心愤恨,长吁短叹。
鲁明听来听去,听出了些端倪来,和马扎右侧的人咬耳朵:“大汉没有南汉吗?”
忽的,一个耳语声自他身体左侧悠悠飘来:“没有哇。史上西汉东汉前后相继,南汉是在五代十国。”
鲁明猛然一惊,扭过头去,看到了乐无涯。
他今日仍然是忒不庄重的知府大人,将长发用一条彩绳蓬蓬松松地编在脑后。
他抱臂在胸前,以手掩口,神色如常,压低声音对鲁明道:“东汉琅邪国的相印值钱,可南汉的相印就差得远了。”
鲁明呆在原地,一时间又是惶惑,又是心酸,愣愣道:“大人,您,您还记得我啊”
“什么话?”乐无涯瞥他一眼,“你看你大人像是那未老先衰的人吗?”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鲁明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认错。
但乐无涯反应更快,跷起的脚尖一挑,便压住了他的膝盖。
他斜着眼睛瞄了一眼鲁明,道:“身上有三道战伤还能活着的小子,我见得不多。你的膝盖金贵着呢,别拿来下跪,也别回头看,玩儿了命的往前跑就是。”
自此,鲁明彻底心折拜服,再无异心。
华容来演武场找乐无涯时,他正嗑着瓜子,看元子晋和府兵们车轮鏖战,比赛掰手腕。
元子晋天生神力,和他这一副多情公子的样貌实不匹配。
他的对手们见他一脸的草包相,难免轻敌,直到连番败下阵来,才正视了此人的能力。
元子晋则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他从前是上京深宅大院里的公子哥儿,丫鬟捧着,小厮陪着,他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他们磕了伤了。
他怕害了亲近的人,只好时时收着气力。
元子晋的兄长元子游格外争气,文武双全,子承父业,毫无争议。
有这么个好哥哥珠玉在前,没人期待元子晋有何作为,他自己更是自幼就没有和兄长相争的心气儿。
说习武吧,他受家人宠溺,生出了一身懒骨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习文吧,他读书从来是读不明白的。
他就这么一日日荒废疲怠了下来。
如今他算是鱼入海、龙入渊,生平第一次因着气力超群被人称赞、受人忌惮,元子晋只觉胸臆之中一股热力蒸腾着,生平简直再没有这么畅快适意的事情了。
很快,府兵们又推出了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与元子晋角力。
元子晋欣然应战。
在二人满面涨红地比试起来时,乐无涯在旁边坏水泛滥地出盘外招:“那谁,李福,别光顾着比上头啊,掐元小二大腿里子!那里肉多!”
元子晋咬牙切齿地骂:“滚啊!闻人明恪你闭嘴!”
府兵们哄笑起来。
起先,他们见元小二冲乐无涯尥蹶子时,骇得心惊胆战,生怕大人发作雷霆之怒,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拉去打板子。
然而,大人绝不动粗,只会声音琅琅地和他对骂,气得元小二脸红脖子粗。
府兵们都是苦出身,见惯了以权压人的官吏,如今见着这么个剑走偏锋又格外仁爱亲和的大官,新奇之余,越发心悦诚服,半分也不想离开大人身边了。
在乐无涯乐颠颠地观战时,华容走来,用询问中午吃点什么似的闲散语气道:“大人,地窖里那位想要一些医书。”
“给他。”乐无涯注视着胶着异常的战局,并不分神,“再给他添两盏灯,叫他别把眼睛熬坏了。将来我还要用他呢,与其花钱多配副叆叇,还不如给他自己和弟弟多买点好吃的。”
华容暗自在心中记下了大人的话,难免生疑:
訾主簿都这样了,还能回来干活吗?
这问题他并没问出口,可以留在心里慢慢琢磨。
华容抿抿嘴,问:“大人,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他弟弟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