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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訾主簿,钱知府酒后失足,身坠冰窟,是谁之过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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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4

    [149]博弈(八)

    訾永寿怔住了。

    他跪在漆黑无光的空菜窖里,一时无语。

    从一片黑暗的眼前,一点点浮现出了旧日光景。

    那日,訾永寿在衙中惊闻钱知府坠河之事,急忙坐了驴车,伴着牧嘉志一同前往。

    马车在冻得铁硬的道路上奔驰前行,古老的车轮几度被路上冻得雪白坚硬的石子猛硌一下,颠得几乎要起飞。

    訾永寿被颠得头昏脑涨,却苍白着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好端端的一个知府,公忠体国,勤政恤民,上任没多久,便横死他乡,怎么看怎么都像是

    他脑子里满是上不得台面的阴谋,然而始终不成体系,刚一成型,就被飞驰的马车颠散了。

    下车时,訾永寿神思不属,未注意脚下状况,猛打了个趔趄,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在了河岸边,手舞足蹈地向下出溜。

    若不是牧嘉志眼疾手快,在旁猛拉了他一把,他恐怕就要步上钱知府的后尘了。

    訾永寿魂飞魄散地低头一望,只见这路中有一大滩水,已然连水带土的冻实了,只是颜色比正常土地深些,不仔细看,压根儿瞧不出问题来。

    见此情状,他更加起疑,抱紧了怀里那套验尸的家伙什,环顾四周,毛骨悚然。

    小河旁,枯草二三,残阳如血,颇有天地无情之意。

    牧嘉志面色奇冷,被朔风一吹,在霜色之外,更添了一丝凄怆。

    他问道:“大人身在何方?”

    钱知府落水冻溺而亡,兹事体大,本地知县不敢轻易挪动尸身,便苦着脸指挥人手,就地搭起一座停灵小棚来,将尸首暂时安置在此,极尽周到,免得沾染了干系。

    一张临时寻来的短麻布,勉强遮住了钱知府的尸首,露出了一双冻得青紫的脚。

    钱知府刚到任不久,已是颇得人心,如今客死异乡,死因未明,訾永寿见此惨状,忍不住眼眶一酸,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牧嘉志定定望着钱知府许久,声音滞涩:“和谦,别看了。验。”

    新任官员身死,难免惹人遐思,不可能由他们验过就算,刑部、大理寺都要来人复核复验。

    因此,即使心有惴惴,怕牵涉进什么不得了的官场斗争中,訾永寿亦不敢造次,使出了毕生功夫,精心查验起来。

    然而,随着查验的深入,他紧绷的躯体反倒逐渐放松了下来。

    钱知府是生前溺水而亡,腹有水胀,口鼻有水沫,绝非死后弃尸水中,更无中毒、急病之象,身上有轻微的擦跌伤,也属正常。

    他额头上有一块极重的磕碰,但除此之外,并无斗殴所致的伤痕。

    真真是再标准不过的失足溺亡。

    经过现场查勘,检路痕、验足迹、询人证,訾永寿凭借着自己多年的办案经验,基本可以确信,钱知府是纯属倒霉。

    自从上任桐州,钱知府便散尽了家财,连仆人奴婢的数量都减到了最少。

    这次,他仅带了一名僮仆赴宴。

    在他铆足了气力讨好其他知府、想为桐州博得多一点点资源时,他的僮仆也被拉去应酬交际了。

    自家主子如此勤谨,放下身段和诸位知府交好,小僮仆也不好端着架子加以推拒,一不小心便喝多了。

    饮宴结束后,钱知府见小僮仆醉倒,人事不省,甚是无可奈何。

    桐州府事忙,他饮得不多,总不好留下来等下人酒醒,这一路上又多是官道大路,无匪患倭寇之虞,他便自行上路,往桐州而去。

    行至半途,他酒力隐隐上涌,去路边的茶摊买了一碗浓茶。

    茶摊伙计和掌柜都说,见到他时,钱知府脚步稍有些踉跄,好在神志十分清醒,并未骑马,而是牵着缰绳,缓缓而行。

    伙计好奇,问他为何有马不骑。

    钱知府笑答,酒后骑马,撞了百姓,踏了庄稼,就是他的罪过了。

    伙计见他衣着简朴,说话一板一眼,便当他是个迂腐书生,劝他道,既是醉了,不如找个客栈,歇息一晚再走。

    钱知府摇摇头:“不了,我有要事要办。时不我待,能多赶一步就多一步吧。”

    伙计取笑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歇一晚都不能够?”

    钱知府没答话,笑一笑过后,斯斯文文地会了帐,起身离开。

    一大碗酽茶缓解了他大半的酒意,有几位农人闲来无事,结伴出外晒太阳,见过钱知府路过,都说他脚步轻捷,没看出什么醉态来。

    然而,这大概就是祸端之始。

    钱知府精神健旺,反应却已不如常人机敏。

    他行至河边,恰好踏上了訾主簿曾踩上的那一大块不显眼的冻土。

    河岸偏窄,只可供一人一马通行,钱知府酒后下盘不稳,踉跄打滑几步,一头栽入河中,脑袋在冰上砸了个窟窿,昏厥过去,沉入冰窟。

    自此彻底无救。

    经查,那地上的一大滩水冰,是半个时辰前,有一名收肥的农户驾着驴车经过此地,随身的水瓮恰巧被冻裂了,热水洒了一地。

    农户自认倒霉,人又淳朴心善,怕后来的马匹行人伤了脚,将水瓮碎片撮拢到了一旁的枯草丛里。

    水瓮碎片边沿上刻着他的姓名,是而官府很快顺藤摸瓜,找到了他。

    这农户听说了事情原委,吓得跌坐在地,失声大哭。

    他口口声声喊着冤枉:他怎么知道喝得半醉的知府老爷今日竟会从这里经过?

    他怎么知道水冻硬了后,会滑了知府老爷的脚?

    案情越查越明。

    待人证物证齐备、证明钱知府确实是因倒霉而死后,訾主簿擦一擦脑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身淋漓大汗。

    冬日里失足落水的事情,哪一地一年不会发生几起?

    尽管钱大人出师未捷,死于任上,着实可怜可悯,然而只要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他就心安了。

    他只想将胞弟照顾好,并不想卷入什么斗争中。

    訾永寿绝想不到,此事的险恶不在当下,而在将来。

    这半年间,弟弟的身体越发衰败了,药不离口,换了几家医馆,方子开了一付又一付,用到的药材越来越贵。

    訾永寿本就薪酬微薄,做的又是刑名验尸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出多进少,渐渐走到了力不能支的地步,心力交瘁间,还要应付牧嘉志交托给他的繁重公务。

    而他死心塌地跟随的牧嘉志偏是个清官,家资甚是有限。

    就算他开口请他帮助,也求不到几两银子。

    况且,訾永寿跟随牧嘉志多年,实在有些惧怕他那张冷脸。

    二人少年同窗,也曾有过深夜对谈、促膝交心的时候。

    可那日子太久远,訾永寿已记不分明了。

    唯有丝丝药香袅绕在訾永寿身边,宛如勒颈白绫,令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卫逸仙找上了他。

    在那波光粼粼的鱼池边,卫逸仙倚靠在摇椅上,身体惬意地一晃一晃,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盘子切好的西瓜,甘冽香气扑鼻而来,甚为诱人。

    訾永寿为人向来恭顺,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卫逸仙:“新任知府说话就要到任。我想要你帮我向他送一样大礼。”

    訾永寿眼观鼻、鼻观心:“您吩咐。”

    卫逸仙递过来几张薄纸。

    訾永寿不疑有他,接过来粗瞄一眼,便隐隐觉出不对来。

    这几亩土地,几间平房,送给知府老爷,是不是太少了些?

    但等他看清楚房契地契的名姓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落着的,分明是他的姓名!

    訾永寿不敢去接,腻滑滑地冒出了两手的手汗。

    他慌乱地躬下身来,递在半空的双手微微发颤:“大人,小的无功无劳,怎敢”

    卫逸仙凑近了他:“訾主簿这话说得差了。你虽无功,实则有劳。近些日子以来,本官冷眼旁观,发现訾主簿实在是事繁钱少,难以为继。您到底是个秀才出身,若是能置上几垧土地,雇几个长工,做个闲散员外郎,偶尔还能教教学生,开个书铺,岂不美哉?何苦要在这官场中依附着旁人,为那每月的几钱碎银,皓首穷经、苦苦打熬呢?”

    他悠然地一合绢扇:“况且,你自幼失怙丧母,若再失了这个弟弟,这世间里,茕茕一人,饶是真立下什么赫赫功绩,又与何人说?”

    訾永寿惶恐又迷惘地垂下头,一颗心噗噗乱跳。

    “再说,钱知府死得蹊跷。”卫逸仙用扇子轻轻敲着膝盖,“若你能还钱知府一个公道,怎么不算一件积阴德、攒福报的好事情呢?”

    听他提起钱知府,訾永寿心下顿时一片雪亮。

    但他更加不敢多言,连膝盖都发起抖来:“大人,钱大人的案子已结,人证物证俱全”

    “物证,是你与牧嘉志调查所得。人证嘛”卫逸仙自得道,“那砸了水瓮的农夫因祸得福,受一位风水先生指点,在祖宅东南角的地里挖出了一箱珍宝,以为是祖宗留下的传家宝,欢喜不已,好日子眼看就要来了,却不料横死家中。当地县令疑是其妻与旁人通奸,合谋杀夫,骗取珍宝,正将人收监,要细细查验呢。”

    訾永寿心中一寒,脱口问道:“大人,这是何时的事情?”

    卫逸仙微微笑道:“今日之事。”

    他用扇子挡住上头投来的阳光,观察了片刻日头,泰然道:“等到午时,那农夫就该死啦。”

    訾永寿双唇失色,脸色剧变。

    他分不清这是个恶劣的玩笑,还是卫逸仙真有此图谋,只好咬了咬嘴唇,笨拙地装傻道:“大人恕小的愚钝,实在不懂您的意思”

    “怎的就那么巧呢?”卫逸仙笑道,“衙门细查之下,定会发现那女子没有奸夫;再查那笔珍宝,便会发现,那珍宝刚刚埋入地下不久,银器都尚未变黑这哪里是传家宝呢?分明是来源不明的东西,被怀疑是赃物都不为过。谁知道那风水先生是否是这农人特地寻来,替他掩饰财物真实来源的呢?”

    “你说,訾主簿,他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死了呢?”

    久办刑案,不需卫逸仙多言,訾永寿已经能想到接下来的事情。

    这名拾肥的农夫,本是个本分的庄稼汉,近期唯一牵扯进的案件,便是钱知府落水一案。

    一旦“在钱知府落水后,这名农夫大发横财”一事被揭破,钱知府一案,便有了疑点,极有可能重审。

    而当时勘验现场,知晓全程的,只有他訾永寿与牧嘉志。

    就连刑部和大理寺官员紧急派来的官员,大多数情况也是从他们这里得知。

    也就是说,倘若他有意指证牧嘉志隐藏证据,从背后狠捅上牧嘉志一刀,牧嘉志是全然无力反驳的。

    半年过去,钱知府尸身已腐。

    证人们对案件细节印象已经模糊,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那河岸更是被人、车、马践踏过无数回,痕迹已逝,再难追查。

    只要自己肯指证,牧嘉志在此中藏私,这桩板上钉钉的意外落水案,立刻将变成一桩迷雾幢幢的无头公案。

    卫逸仙见他全身上下筛糠似的发着抖,便从他发颤的手里抽回地契,眉眼俱是含笑:“这地契房契,你存在我这里便是,免得万一被人搜查出来,于你不利。”

    “这样,也能防着你拿着这东西,跑去跟牧嘉志检举我。”

    “不过,就算检举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无凭无据,牧嘉志岂能发落了我?而你呢,平白和我结上了一门冤仇,何苦来哉?”

    “你大可放心,我不要你直指牧嘉志有罪,只要你装作记不清楚,说几句启人疑窦、模棱两可的话便已足够。你精通刑律,也该清楚,牧嘉志的罪根本坐不实在。最轻不过是被申斥几句,最重呢,得一个降官贬黜的处罚,远走他乡,这样你与他天涯相隔,再不相见,眼不见,心便不会烦了。”

    “事后,你八成会被免职,正好可以拿着这地契房契,闲云野鹤去。有了地,有了田,何愁你弟弟的药钱无处得来?就算真是天不假年,你那小弟药石难医,你也可多陪伴他几年,免得他哪日病故时,你都不在他身边,那样也太可怜了些”

    卫逸仙慢条斯理地同他讲话,晓以利害。

    那恶毒、冷漠又诱惑十足的话语宛如冷水般,轰轰然流入訾永寿的耳朵。

    他好像体会到了那日失足落水的钱知府的感受被四面八方地挤迫着,喘不了气,凫不上岸,只能被裹挟着,一路向下沉去。

    大滴大滴的冷汗汇聚在訾永寿的鼻凹处,砸在冰冷灰暗的地窖地面上,溅出细细的水珠。

    他沉默半晌,轻声问道:“是闻人知府绑我来的吧?”

    这些时日,訾永寿出入府中办事,加之知道卫逸仙的计划,两相对照下,不难推想出,卫逸仙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正是闻人明恪。

    他虽是个软蛋,但绝不愚蠢。

    卫逸仙其计之恶之毒,加上他訾永寿的懦弱可欺,以及那么一点点的怨气,一点点的贪心,构成了一个难以逃脱的天罗地网。

    结果,自己突然被绑架至此,可以说是一子落,满盘活,将卫逸仙的布局瞬间打乱。

    在桐州府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出这样事的人,实在不多。

    闻言,华容微微一顿,随即伸出手来,解下了他眼上的蒙布。

    訾永寿勉力眯起眼睛,借着微薄的月光,看清了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孔。

    “闻人知府说,若訾主簿能猜出绑他来的人是谁,那就不必相瞒了。”华容端庄道,“大人说,他做主,给訾主簿放假,教您好好好好休沐些时日,正好放松下身心,抽身于外,好好思量一下利弊得失,顺便再看一看,若您的利用价值没了,牧、卫两位大人,会如何作为?”

    说着,华容把饭碗筷子一并递给了他:“訾主簿,端着碗,自己吃吧。吃饱了,好想事。”

    [150]博弈(九)

    华容快步走进后院。

    绿树低垂画檐,冰碗罗扇轻缣。

    乐无涯坐在后院的柳树下,晾着月亮吃杨梅碗,见华容前来,遥遥地对他递出一碗,笑得眉眼弯弯:“小华容,这个好吃,来吃这个!”

    华容从善如流,接过碗来,偎灶猫似的偎到了乐无涯脚下,捧着满是凉雾的冰碗,心下的沸火才消下了三分。

    不待华容开口,乐无涯舀起一颗杨梅,送到唇边:“他知道背后的人是我了?”

    华容一惊:“大人,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还用你说?”乐无涯含着杨梅,戳他的脸蛋,含糊不清道,“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写着呢。”

    华容一腔子的惶恐不安还未成型,便被他戳了个支离破碎。

    他猫在大人脚下,仍是心有戚戚。

    华容能在地窖里如此进退有度,应答得当,多亏大人提早和他通了气。

    倘若他无所准备,乍然听见訾主簿拆穿大人身份,华容非吓得操起食盒把人拍晕过去不成。

    他感叹一声:“訾主簿到底是刑名出身,真是火眼金睛。”

    随即,华容扬起脸来问乐无涯:“大人怎知卫大人要拿钱知府这件案子做文章呢?”

    乐无涯放下冰碗,体态松弛地靠在摇椅上,懒洋洋地闭着眼,自有一段风流斐然的态度:“文章要做大,就要选一件既有分量、也不可太久远的案子,最好是这一两年的,不然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一件殴杀的寻常案件,谁也懒得去查,想要借题发挥,亦不可得啊。”

    华容深以为然,浅浅的一点头。

    “此事要与牧大人牵扯颇深,最好是他亲手经办,才能轻松将他拉下水来。”

    “案情不可过于繁复,证据不可过于复杂,譬如南亭明秀才的谋反冤案,一环扣着一环,牵连了煤矿、当铺、仵作、流氓葛二子,但凡有一个环节漏了风出了错,便是满盘皆输。因此,最好是人证不多、物证也不甚实在的意外命案。”

    “如此这般,一条条筛下来,剩下的案子,实在不多了。”

    “只有钱知府意外坠河的案子,用来当这个口袋,最为合适。”

    “对了,还有一条。”乐无涯微微欠身,朝向华容问道,“那位主簿大人,手汗应该挺重的吧。”

    闻言,华容诧异地直起了腰杆。

    方才訾主簿吃完了饭,华容拿出随餐盒一起带进来的热毛巾替他擦了一把身体。

    在擦到他的手掌时,华容的确发现他两只巴掌格外湿滑,汗津津地透着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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