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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乐无涯一脸纯真地反问:“我怎么作死了?”

    元子晋气急败坏:“现在管军饷的是卫逸仙,平白多出来三千人的军饷,他能不知道!?他不是没憋好屁吗?到时候具折参你一本,到时候你就成全天下的笑柄了!上任还不满一个月就被押去兵部问罪的大笑柄!”

    “放心。管军饷的很快就不是他了。”乐无涯笑吟吟道,“我打算找个由头,把军务交给牧嘉志管。”

    元子晋:“那么大一块肥肉,姓卫的这些年从里头揩了多少油,你说割就割?说交就交?卫逸仙能答应才见鬼了呢!”

    乐无涯笃定道:“他必得答应。”

    “凭什么?”

    乐无涯摇头晃脑,用戏腔款款道:“当然凭知府大人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啊。”

    元子晋本想呸上一声,但见他形容生动,确有迢迢临风之姿,自己强行鄙夷他的外貌,难免有昧良心之嫌。

    他顿了一顿,才怒道:“真不知羞!说点儿正经的!”

    “哟,不容易,元二公子竟然还有关心正经事儿的一天。”

    “滚滚滚!”

    乐无涯单手支在案上,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元小老虎,慢条斯理地和盘托出:“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他懒洋洋的用手指卷着自己垂下的卷发,“俗语有云,‘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点来,无非是立威树规矩,让初来的官员尽快站稳脚跟,下盘稳当了,才可施展拳脚。想要立威,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拉个靶子去打。自打咱们上任桐州以来,你想,哪个靶子最好打?”

    元子晋不假思索道:“我想必然是卫逸仙!他给你挖了多少坑了?换我就打这个靶子,把他打倒打死为止!可我知道你这人向来狡猾,既是这么问,那我肯定答错了。你就别同我卖关子了,直接说了吧!”

    “你没答错。”没想到,乐无涯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卫逸仙就是最好的靶子。”

    桐州能管事的、能说得上话的,一个是卫逸仙,另一个便是牧嘉志。

    牧嘉志个性古怪,不擅讨好上峰,给上司甩脸色的能力和干事能力均属一流。

    对这样干实事的人开刀打靶,无异于自斩臂膀。

    新任知府乃皇上钦点,越级拔擢,送来桐州,必是为着整顿吏治,好叫桐州上下焕然一新。

    卫逸仙正是清楚自己树大根深,最是显眼,所以索性处处掐尖出挑,挖坑埋雷,就为着诱惑乐无涯对他下手,拿他立威。

    乐无涯:“他既然做好了被我打压的准备,就不会设法阻拦。我想,即使我真在他身上下刀子割肉,他不仅不会同我撕破脸,还会百般赞同。我不趁他装乖时狠狠割他一刀,更待何时?”

    元子晋听得晕乎乎的:“等等,他为什么要赞同你?”

    “自是要装出柔顺模样啊。”乐无涯说,“虽说我比他官高一级,但他的任免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一时半会儿,我只能从他身上夺去一些权柄,却无法真正动摇他的根基。”

    说着,他粲然一笑:“再说,他只需表面趋奉便是,背地里阳奉阴违、一踢一动,暗暗地使手段恶心我便是。这样一来,受他掣肘,我想办什么事,怕都办不成了。”

    元子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脑子有病啊,图什么呢?”

    “图我会更加忌惮于他,更加倚重牧嘉志。”

    乐无涯悠悠道:“倘若,在牧嘉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被我高高捧起之时,牧嘉志被人查出犯了什么要命的大罪呢?”

    元子晋一悸,凑近了低声问道:“牧嘉志犯过什么大罪?!”

    乐无涯:“目前不清楚。”

    元子晋:“哈?”

    乐无涯:“我查阅桐州历年人命官司,便是为着找个端倪出来。”

    非得是杀人谋反、通敌通匪这等分量的大案,才能将牧嘉志一举拉下马来。

    一旦事发,自己立时要被扣上用人失察的帽子,陷入被动境地。

    到那时,乐无涯可联合的,只剩下被他得罪狠了的卫逸仙一人。

    到那时,乐无涯只剩两条路可走。

    一,和卫逸仙拼个你死我活,让桐州陷入无休止的政治斗争中,害桐州百姓一道受苦。

    二,他乐无涯放下身段,向卫逸仙乞和。

    不是求和,而是乞和。

    真到了那时,卫逸仙也必会像如今一样,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地接受他的降表,并继续在表面上尊奉于他,顺便给自己大方地分上一点残羹冷炙。

    而从此以后,乐无涯别无他选,只能与卫逸仙同气连枝,同流合污。

    他想在桐州施展什么抱负,都不可得了。

    能安然卸任、离开桐州,便已是大幸。

    元子晋头皮狠狠一紧。

    细想之下,冷汗更是争先恐后地从元子晋后背涌出。

    此心之毒,堪比蝎尾!

    骇然之余,元子晋对乐无涯的预判颇觉不可思议:“你他还没有动手呢,你就知道他剑指牧嘉志,图谋于你?”

    乐无涯:“见多了。见他起手,便知后招,何必等他动手后再设法防御,岂不是平白失了先机?”

    元子晋变颜失色:“闻人明恪,你当真是个”

    他口干舌燥,猛吞了一口口水,把接下来的两字评语一并咽入了肚中。

    妖孽!

    和乐无涯相处这几日,元子晋每天都像是见到了一个崭新的他,学到的东西比之前所有的年岁加起来还要多。

    他强忍住浪涌似的心绪,问道:“你说要把军饷交给牧嘉志管,找个什么由头才好?”

    乐无涯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冲他一勾手。

    元子晋:“”

    别打量着哄他!

    元子晋见过他唤那条叫“二丫”的细狗,表情和动作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但他实在是好奇,便强忍着气愤,乖乖凑了上去。

    乐无涯同他耳语:“知道云梁县吗?”

    元子晋回忆了一下:“三江州的一个县?”

    乐无涯慨叹道:“我看了,那可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良田阡陌。此地正好做英臣兄的落脚地。老齐怕是一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呢。”

    元子晋糊涂了:“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怎么扯到云梁县去了?云梁县有知县,齐英臣来了往哪儿去?”

    乐无涯:“若我运气够好的话,很快,云梁县就没知县了。”

    元子晋瞪着他,刚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冒了一身。

    这人时不时冒出一句恐怖的话,叫他冷气顺着脊梁骨腾腾而起。

    乐无涯将与牧嘉志谈过的案情又与元子晋讲了一遍。

    他面颊溅上的墨水在他脸上已然干涸,形成了两三道猫须似的墨痕,伴着他神采飞扬的讲述,仿佛是活了过来,在他面颊侧边得意地一抖一抖。

    听完十几名恶少拒捕伏诛之案的前因后果,同样曾经身为膏粱子弟的元子晋一边心有戚戚焉,一边道:“照你这么说,确实有疑点,像是有意栽赃的。但这和云梁县令有何关系?”

    乐无涯:“若我告诉你,云梁县令楚怀民,也是北疆出身,姓吴的把总,是他亡妻的妻弟呢?”

    元子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乐无涯一指那尺厚的军册。

    元子晋还记得,自己昨日翻了两页,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晕字,再多看两眼,怕就是要吐出来了。

    也不知道负责抄录黄册的官员是怎么写出这一笔小字来的。

    他惊讶道:“你真的看这东西啊?!”

    乐无涯反问:“都是我治下生民,为何不看?”

    “你是要拿这件刑案做筏子,重新查案,让牧嘉志尽通判监察之责,暂时接管桐州军事?”元子晋艰难地推测着,“可姓牧的是个刚硬的直肠子,你让他抓住了把柄,搞不好他要比卫逸仙参你参得更快更狠呢!”

    “他抓不着的。”

    元子晋: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乐无涯:“倘若我不曾料错的话,随着军饷一起来的,还会有皇上的一道旨意。”

    “什么?”

    乐无涯端起一旁的凉茶,浅浅品了一口:“裁军。”

    元子晋愣了半晌,缓缓张大了嘴巴。

    他隐约懂了乐无涯的意思。

    但又好像没懂。

    “一卫的标准配置,该是五千六百人,桐州配备两卫十所,各有六千人,确实有些超员了,但勉强还能解释得过去”元子晋依照自己浅薄的军事知识储备,慢慢盘算起来,“你虚报人数,谎称人数有一万五千,是要借皇上之手,拿到那不存在的三千人的军饷,拿来补欠饷的缺口?”

    “嗯。”

    “你还要借皇上之口,下令裁军?”

    “嗯。大概能裁到一万到一万一千左右吧。既合了朝廷规制,也能把什么一百六十来岁的老人、十二年生十五胎的奇人丢出去,做假黄册的不至于那般辛苦,武官们能捞的油水没被分去太多,每年的军饷只需按一万人发放”

    元子晋听得心神巨震,讷讷道:“一箭四雕?”

    “错了,你还少算一箭呢。”

    元子晋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啊?”

    “裁撤军队,一年可省下大笔军费。为军户们发一笔遣散费,总不过分吧。”乐无涯悠悠道,“四五千人的遣散费,怎么着,也得有个十万两银子?”

    “在牧嘉志看来,我向朝廷要来了大笔饷银,解决了军队冗员之事,挣来了一笔不菲的军费,他还要参我?爱我都怕来不及吧?”

    元子晋彻底失语了。

    隔了一盏茶功夫,他才颤巍巍地开了口:“这,这不还是欺君之罪?”

    “非也。”乐无涯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看向面如土色的元子晋,“哎,我问你,假使你元子晋是当今天子,刚刚提拔了一个官员,一心想看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这官员到任十余日后,了解府内情况后,拟折上报,言辞恳切,想讨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县令做臂膀,顺便想要三千人的军饷,弥补原先落下的亏空,以防民变。你会认为,此人是据实上奏,还是欺你、骗你,想从你兜里掏十万两银子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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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4

    [146]博弈(五)

    狂言一出,四下俱寂。

    元子晋一颗心吓得简直跳不动了。

    乐无涯的言辞委实是过于惊世骇俗,元子晋在心中把他的话颠来倒去地品了一番,不可置信地问道:“那还不是欺君?”

    乐无涯往圈椅上懒洋洋一靠:“对,我欺了。你待如何?”

    此时此刻,何青松与杨徵正在院中研究一只大西瓜。

    这批西瓜是浦罗州送来的,呈长椭圆形,表皮花纹乌黑,得名“黑美人”。

    二人生在川地,生平所见都是青皮圆瓜,如今见了新鲜东西,乡巴佬本性当场发作,围起来看个没完。

    他们正忙着琢磨西瓜,忽听书房里元子晋扯着嗓子喊叫起来,声震云霄:“我要跟我爹写信,我要回家去!我才不受你拖累呢!”

    杨徵听他喊得凄厉,老母鸡本性发作,担心地回头张望:“不要紧吧?”

    “嗐。别管。这段时日,元公子哪天不嚷嚷两句回家去?看书累了也喊,练武哭了也叫,你还没听惯?”何青松连头都懒得回一下,捧着那瓜,兴致勃勃地问,“你说这瓜切开,里头不能是黑的吧?”

    下一刻,元子晋推门而出,撒腿就跑。

    乐无涯的声音紧追着他,从洞开的大门内传来:“说了要给我洗衣裳!要躲是吧?玩赖是吧?”

    元子晋脚步一顿,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半晌后,他恨恨地一跺脚,风风火火地杀了回去。

    等他再出门来,怀里就抱上了乐无涯那身被墨迹玷污的官袍,走得满腹怨气,虎虎生风。

    待元子晋跑没了人影,乐无涯从书房里踱出来,颇没正形地往门槛上一靠:“有西瓜呀。”

    何青松把西瓜往高处一托:“太爷,看看,黑黢黢的西瓜,稀罕得很!”

    身为南亭衙役,他们还是更惯叫他太爷。

    “不看。”乐无涯懒得纠正他们,“太爷又不是没见识过,你们自己赏瓜玩儿去吧,赏够了,一人夹俩回家,让老婆孩子也高兴高兴。”

    杨徵一愣:“浦罗州那边只送了十个瓜来,卫大人和牧大人还没分上呢”

    “你们跟着我背井离乡,连个西瓜都吃不上,像什么话?”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拿着。不叫你们白拿,帮我办件事。”

    这些时日,府衙中有不少人请何、杨二人喝酒,交好之意溢于言表。

    何青松大大咧咧,有酒必喝,有肉必吃,但一旦问及太爷,他便立即装傻,一问三不知,事后还会大方回请,颇有老大哥的粗放豪爽。

    杨徵憨厚顾家,为人良善,口风甚严,却从不得罪人,旁人向他打探消息,打探着打探着,便会被他把话题慢慢拐到养家育儿上。

    府衙中人一无所获之余,还对这二人生不起气来。

    他们只得望洋兴叹:只这两个无根无基的小人物,口风便如此严密,可见闻人知府确实驭人有术,八成是使了重金,买得了他们的忠心。

    实际上没什么重金。

    乐无涯极擅长用小资源办大事,只有西瓜之类的零星小事,以及在其中花的那么一点心思。

    何青松重颜面、尚武力,当初,他被乐无涯彻底俘获,便是因为随他到景族地界上要回石材,亲眼见到他与景族人比箭。

    他三战皆胜,意气风发,彻底令何青松心折拜服。

    从此以后,乐无涯只需要一直强悍下去,且愿意给他何青松三分薄面,他便愿意长长久久地为他效力。

    在他看来,太爷赏的不是西瓜,是天大的颜面。

    至于杨徵,看似面瓜一只,实则手头颇有功夫,打的一手好石子,当初南亭流丐之事,便是他出手救了身处险境的华容。

    但他性子低调,不爱显摆,更喜欢在家长里短中纠缠打滚,并甘之如饴。

    在他看来,太爷赏的瓜,能叫家里的妻儿欢欢喜喜,便是最好的礼物。

    他们只需要跟着乐无涯,便有这源源不断的小恩小惠。

    这恩惠要比千两白银、百两黄金来得更踏实,拿得更安心,他们焉能不死心塌地?

    乐无涯吩咐他们道:“给我把元小二盯好了。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做,他不很赞同,我要看看他的嘴巴严不严。”

    何、杨二人觉着这不是什么难事,双双点头:“成!”

    何青松多嘴问了一句:“太爷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可以吩咐我俩啊。”

    乐无涯一摆手,将这问题发还了回去:“将来有你们忙的,趁现在多歇歇吧。现下最要紧的事,就是一个去跟元小二,另一个给我找件外衣、切块西瓜来。”

    何、杨相视一乐。

    杨徵去跟人,何青松去切瓜,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乐无涯则独身一个返回书房,拿起项知节送来的那本书,对着窗外阳光,细细观视。

    许久后,他松了口气。

    幸好,没溅上墨汁。

    那边厢,元子晋心烦意乱地抱着衣服跑去了后院。

    他心中实在是藏不住事,脸色奇差,神色慌张,一路引得了不少人瞩目。

    府衙中分属卫逸仙一派的吏员们各自领命,要从知府大人的身边人下手,撬出些情报来。

    无奈知府大人身边看似松散、处处破绽,然而真正刺探起来,却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秦星钺自不必说,是那闻人明恪的铁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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