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乐无涯笑答:“丰大人家中一派气象,看得我这土包子心折不已,一不小心就撞了门柱,碰了个满堂彩。好极好极,我这官儿做得稳了,这叫什么?鸿运当头啊。”乔知府被他诙谐言语逗得噗嗤一乐,同时不忘给另几位知府抛了个眼色:
老几位,这可真真是个伶俐人儿啊。
方才,乐无涯不在,几位知府也没闲着。
他们将各自所知关于这位年轻知府的情报浅浅拼凑一番,便对此人的生平有了个七八成的了解。
他能上位,一靠审案,二靠钻营,三靠揭发同僚恶事。
前两者都不打紧。
审案是他的硬本事,羡慕不来。
至于长袖善舞、钻营讨好,还能拍得巧妙,不将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在官场上是更高一筹的好本事。
他们虚心请教还来不及呢。
真正叫这些知府对乐无涯心生警惕的,是兴台县邵逆之事。
邵逆确是犯下了百死莫赎之罪,有悖皇恩,死有余辜。
可谁会盼着自己的同僚是个背后揭短告密之人?
另一位知府意味不明地一笑,语调带着点善意的戏谑:“闻人知府可是入过宫、见过那富贵辉煌的天家气象的,如今还能眷恋咱们南地的小桥流水,可见是与咱们南地有缘呢。”
乐无涯眼睛一眨。
换作常人听他这话,八成会视为真心夸赞。
就算面上不显,心里也得暗暗美上好一阵子。
可乐无涯混迹官场多年,若是听不明白弦外音、言外声,那还不如抓紧时间辞官回家,置块地来,早早地颐养天年比较好。
当初,他为何上京入宫,得封受赏?
不就是因为揭发邵鸿祯,掀出了兴台阿芙蓉之事吗?
在这儿点我呢。
想通了关节,乐无涯慢条斯理地饮了半杯清茶,润一润喉喉,悠悠开了口:“苏大人说起上京,倒是又叫我想起了一件旧事了。”
乐无涯略略压低了声音:“诸位贤兄,可知兴台之事?”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唯闻黄梅歌调声声,引人入胜。
这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吗?
乐无涯对诸位的反应漠不关心,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绘声绘色地胡说八道:
“那一回,兴台灭门案发,殷家村一户七口之家,一夜之间被灭了门。邵逆那时还是邵县令,雷厉风行,迅速破案,吕德曜吕知州唤我等去作贺,将邵县令作为典范,好好嘉赏了一番。”
“诸位晓得的,我闻人明恪旁的本领是样样通、样样松,但审案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听了吕知州夸人,一时意气,便起了比较之心,有意向邵县令讨教二三,没皮没脸地随他一道去了兴台,想看看他这案子是如何破法。”
“我看了案卷、对过证据,发觉这案查得仓促,有不尽不实之处。”
“也怪我多嘴,多查问了几句,邵县令的面色便不大好了。我寻思着,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叫他误会我是来滋事的呢,便起身告了辞
【网址:..】。”
“谁想一离兴台,我便被人追杀了。”
说着,他一本正经地掀起了裤脚,露出了小腿上那处刀伤,用以佐证他的胡言乱语。
这刀伤是一望即知的凶险,绝没有自己戳出来的道理。
目睹了这等重伤,在场知府们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他们第一反应都是,邵逆是疯了,还是傻了?胆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
但在场几人皆是天之骄子,就算被外放出来做官,待的也是富庶无忧的好地方,没人曾有过在边陲小地做官的经历。
或许边民剽悍,也未可知?
眼看自己三言两语,便勾得在场诸人心神不定起来,乐无涯得意地朝七皇子飞了个媚眼。
邵鸿祯带领全县私贩阿芙蓉之事,仅有零星风闻在外,大多数人压根儿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乐无涯怎么说怎么是。
至于邵鸿祯,罪大恶极,死后被他拉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冤不着他。
项知是端着酒杯,眼里晃着的全是那块狰狞的刀疤。
喉咙里像是塞了块棉花,他吞了吞,咽不下去,反倒惹得棉花着了火,熊熊的一路燃到了他心里去。
他想起了几年前,勉强吊着一口气、血葫芦似的逃到他房顶的乐无涯。
怎么重生一世,还要疼,还要苦?
思及此,项知是望着他额角被砸出的红印,后悔不迭。
乐无涯不知他的心事。
见项知是面无表情,似是听得入了神,他越发兴致勃勃,添油加醋地讲起了自己的冒险经历。
他把殷家村追逃和寮族人埋伏他两件事杂糅在一起讲,讲述自己如何以花枝杀人,又如何抢他们的武器杀人,杀得遍地落红,人头滚滚。
知府们自然觉得这是在吹牛,可乐无涯就有那套娓娓道来的本事,把牛吹得比台上情情爱爱的戏还悦耳动听几分。
项知是冷眼旁观,岂不知乐无涯的心思?
他这么胡天胡地地吹嘘一番,就算有些人不肯相信他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本事,但至少会相信,非是他处心积虑,抓住同僚的错处往死里踩,而是那邵逆不识好歹,狗急跳墙,先动的杀心、下的杀手。
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初来乍到,百废待兴,桐州府之事已够他忙碌的,绝不能再受同僚、上司的掣肘和排挤。
此次,乐无涯携重礼赴宴,而小结巴派裴鸣岐和戚氏女轮番上阵,就是为着达成这个目的。
而乐无涯还是一如既往,要了一个好处还不满足,非要一鱼多吃不可。
他虽然嘴上不说,可那眼里分明就写着嘚瑟和炫耀:
我岂是只厉害在审案、钻营、整治同僚这些事情上?
我厉害在我会杀人呢。
见他装腔作势地吓唬这些文官,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项知是简直要移不开眼睛。
看着这么一个人,他没法心目空空。
在乐无涯妙语连珠之时,寿星佬丰隆已从下人那里得知,自己的新属下闻人明恪,和他的贵客、当朝七殿下在他家后花园里打情骂俏的事情。
只不过距离隔得太远,二人谈了些什么,下人听不见,也没敢靠近细听。
丰隆听了汇报,无话可说,揉了揉太阳穴,给了下人一份丰厚的赏,要他把嘴闭死了,一个字也不要同外人言说。
打发走了千恩万谢的下人,丰隆从主位回头,正好看到了和一干知府们连说带笑的乐无涯。
他颇受瞩目,俨然有了众星捧月之势。
他脑中冒出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这闻人明恪,怕不是故意的?
先赠他可心的厚礼,讨他的欢心,又将自己与七皇子的关系暗暗摆出来,诱他猜测
挺好,是个前途无量的精乖小子,就是命途不济,被分到了桐州。
若他有真本事傍身,没有被桐州这个大泥潭拖垮、拖死,那便是凤鸣九天,万万难挡了。
这般想着,丰隆转过身来,看着台上的轻歌曼舞、莺声呖呖,打定了主意:
他这个上司,不会在公事上为难他。
端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
乐无涯用故事下酒,哄得一众知府欢声笑语,兴味盎然。
就算此人轻狂,也轻狂得有趣。
再加上他身后密密麻麻、一眼难以望尽的关系网,众位知府暗自认定,无论如何,此人值得一交。
乐无涯虽然脑门上吃了一花生,有些疼痛,但见了一回旧友,听了一场好戏,吹了一场大牛,算是目的达成,可以放心地打道回府去也。
项知是既不与他同往,自也不会同归。
他是顶着奚家的名头来的,还要和丰隆大人深谈一番,再为母家争取一番利益。
临走前,乐无涯远远地望了一眼小凤凰。
许是自少时便心有灵犀的缘故,他不过是远远看一眼,小凤凰的目光就热腾腾地追过来了。
他双腿一绷,显然是想站起身,连跑带跳地赶到他身边来。
但他很快管住了自己的心和眼,扭开目光,继续集中心神,要为乐无涯谋一份利益。
桐州太乱,情况未明,尤其是倭祸猖獗。
裴鸣岐不愿他再被当地武将拿捏,无法施展开拳脚。
他四周围绕着本地的武将们,满耳听到的都是恭贺他再升一步的溢美之词。
裴鸣岐面带微笑,喝尽了一大杯酒,引起了齐声喝彩。
周遭如此热闹,他却戚戚然的,颇感无聊孤寂。
他想,以前的小乌鸦,会不会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呢?
乐无涯走到丰府门口时,一辆外观精致华丽的马车辘辘地行来。
乐无涯见这车驾,便停住了脚步。
赶车的是熟人。
性情憨厚朴实的郭大哥挠了挠头,对乐无涯龇牙一乐。
车帘一掀,后面果然是戚红妆那张素白冷淡的面孔。
她干脆利落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赴宴完毕,正要回桐州,在桐州看看布价。时局混乱,可否与大人同行?”
乐无涯一愣,旋即灿烂一笑:“哎。”
卫逸仙知道戚县主身份贵重,自是无可无不可的一点头。
倒是牧嘉志将浓眉皱成了铁疙瘩,趁着牵马时,对乐无涯正色劝告:“闻人知府,孤男寡女,不便与之同行。”
不等乐无涯接话,身后车驾的车帘便再度被掀了开来。
戚红妆清清冷冷道:“我这个寡女不怕什么,您这位孤男倒是怕了?怕的话请您快马加鞭,快回家里,若被我吓出个好歹来,倒成红妆的不是了。”
言罢,她一放帘子,吩咐郭大哥道:“走吧。”
牧嘉志遭了一番抢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只好咬牙跟随,一路无话。
卫逸仙看他这位向来强项能干的同僚吃瘪,不由暗笑不已。
一行人进入桐州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奇的是,戚红妆入城之后,并没有和他们分道扬镳、去看布价的意思,而是随着他们一起往府衙方向徐徐而去。
在离府衙将近百步开外时,乐无涯耳尖猛地一动。
他听到有争执声从府衙门口遥遥飘来。
牧嘉志耳聪目明,见府门口生乱,一抬手,便要冲过去,却被乐无涯一把架住了手,顺道一翻腕子,扭住了他的筋脉,趁他手腕骤痛无力,利落地将他拉下了马。
这是乐无涯昔年在战场上学来的近身肉搏的法子,算是杀人技。
他自己跟着纵身跳下,趁牧嘉志立足未稳,对一旁的郭大哥说:“劳驾,拖他上车去。”
郭大哥浓眉一皱,听话且娴熟地捂住了牧嘉志的嘴,将他推入了戚红妆的车驾。
乐无涯顺势一把搂住卫逸仙,把他也拖下了马来。
一回生,二回熟,郭大哥这回动作利索了很多,如法炮制,轻手利脚地将他也塞进了车驾。
乐无涯吩咐一句:“大哥,劳烦将三匹马归拢一下,莫要叫人看出端倪来。慢慢地将车赶过去,别着急。”
郭大哥“哎”过一声,乐无涯便轻捷地一闪身,进了马车。
好在马车奢丽宽敞,宛如一间房舍,即使是一股脑涌进了三个大男人,依然够坐。
戚红妆还是那张冷淡面孔,只是把葡萄盘子端到了一边去,顺便把嘴里含着的葡萄皮吐在了小盂里。
最先进来的牧嘉志闹了个面红耳赤,咬紧牙关问乐无涯:“知府大人,我能问一句,为何要如此鬼祟吗?”
乐无涯冲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知府衙门门口吵嚷得正酣,没人注意到这场百步开外的小热闹。
马车渐渐靠近,双方争执的内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三四个军官模样的人,带着二十来号兵丁,堵在府门口,正在粗着脖子吵嚷,
“又要记账?”有人扯着喉咙喊,“他娘的,这是要喝兵血吃兵肉呀!”
“咱们日耕田,夜也耕田,累个臭死,咱们是当兵的,还是叫花子?叫花子还能听个铜板响呢?!”
很快,乐无涯听明白了。
是军队欠饷,小军官率众来自己这儿讨饷呢。
他将车帘掀开一小条缝隙,向外张望。
衙门口正站着前兵房经承韦奇,与现任经承秦星钺。
秦星钺被乐无涯安排负责主管军务,因此,当这一干人闹上门时,韦奇理所当然地告诉秦星钺,他该当一力承担,把这帮闹事的兵勇打发走。
韦奇看他蔫头耷脑的不怎么爱说话,还是个瘸子,便看轻了他一筹。
谁想,秦星钺异常坦然,说韦奇还未将兵房事务向他交割完毕,别说他不知道欠多少饷,他连有没有欠饷这档子事都不晓得。
他们爱闹就让他们闹去,闹出个血溅府衙,他可以为他们收尸。
等闻人大人回来,看大人治他们谁办事不力。
韦奇没想到这人是块滚刀肉,无计可施,眼看外头越吵越凶,便只好由他来抛头露面,与人交涉。
在车辆驶过时,乐无涯听见韦奇正在卖力地解释:“大人初来乍到,事情千头万绪,还没理出个首尾来。你们就算要讨饷钱,也别挑现在,回去等些时日,有你们好的!”
有一名兵丁怒道:“知府大人刚来,就有钱去给大官送礼贺寿,说没钱给咱们饷,鬼才信呢!”
这一句话一出,登时四下应和,响成一片。
很好。
卫逸仙嘉许地一点头,眉眼微飘,用眼角余光望向了乐无涯,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孰料,在短暂的一怔之下,此人居然一转头,噗嗤一声,乐出了声来。
卫逸仙:“”
怎么个事儿?
[140]讨饷(二)
卫逸仙只是在腹中嘀咕。
相较之下,牧嘉志则更直爽冷硬些,道:“大人若不愿出面,亮贤可出面把他们撵走。”
乐无涯似笑非笑地重复道:“‘撵’?”
牧嘉志沉着一口气,耐心解释:“堵在府门口闹事,实在不像话。”
乐无涯:“‘闹’?”
被他揶揄两次后,牧嘉志的耐心登时告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