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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乐无涯叹了一声:“七皇子素来不喜六皇子,我追着你问,你又要赌气泛酸的。我不想你太难过。”

    项知是耳中轰然一响,只剩下“赌气泛酸”四个字余音袅袅,经久不散。

    他面上顿时飞上红霞,揪住乐无涯的领子,将他提到了自己面前,气喘吁吁:“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对你泛酸?”

    他对乐无涯对老师怎会?

    简直是倒反天罡!信口雌黄!

    项知是混乱又温热的鼻息落到乐无涯脸上,又回流而来,灼得他自己满面生热。

    乐无涯的脸迎着阳光,目光很温柔,像是生光葳蕤,像是夏花绚烂:“别闹。”

    四周明明是小桥流水似的胜景,项知是却仿佛立在刀山火海间,烧得他站不稳。

    闹?

    忽然间,项知是有点糊涂了。

    自从他与项知节分开养着后,便是各自吃用各自的。

    乐无涯,算是他们的第一个交集。

    难得的是,万事不争不抢的小结巴,居然挺把这位老师当回事。

    项知是第一次发现项知节这么在乎一个人。

    于是,项知是便忙碌了起来。

    他对待乐无涯,永远是好一阵,又歹一阵。

    但凡是好,那都是在项知节面前演出来的。

    项知是撒娇撒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所谓“师徒情深”,只为了让项知节不那么好过。

    但凡是歹,全都是他在乐无涯面前的真情流露。

    他最不乖、最幽暗的面目,全都是在乐无涯面前展现出来的。

    长年累月,时至今日,他压根儿分不清自己对乐无涯是什么感情了。

    总而言之,对旁人,他很讲道理,很讲利益,可只要是对着乐无涯,他就全凭“兴之所至”,真像是在“闹”了。

    可是。

    可是

    项知是心乱如麻,愈发恨起害他如此方寸大乱的乐无涯来。

    不管是生前死后,此人就知道祸害人!

    他一把将乐无涯推到回廊的浮雕石窗前,满心怨愤,掉头就走。

    项知是使了寸劲儿,乐无涯肩膀猛地硌到了窗格,痛得捂着肩后,连声倒抽冷气,强忍着才没骂出声来。

    小兔崽子,没轻没重的!

    然而,他略带痛楚的气音,却叫项知是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项知是僵在原地,气得一跺脚,旋即急急折回,语中还带薄怒:“疼了?”

    乐无涯瞥他一眼,眼波凄楚动人地一转,看样子几乎要落下泪来。

    项知是心口一绞,刚想关切几句,整个人便被乐无涯一推一甩,稳稳撞在了格窗之上。

    项知是肩胛一阵锐痛,张嘴就要骂他,可一抬眼,却见乐无涯露出了与方才席上一样的笑。

    自得、轻快、恶作剧得逞一样的坏笑。

    他贱兮兮地凑到项知是跟前:“七皇子,疼啦?”

    项知是望着他,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心却慌得难受。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喜欢看他这样笑,喜欢得移不开眼,连肩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连气都顾不上气了。

    他俯下身去,猛地一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自己脑中甩出去。

    你明明是来耍弄他的!是来让他在众位官员面前出丑的!

    你要疯了不成?!

    [136]圜狱(一)

    项知是垂眸低眼,强定心思,在几个呼吸间,眼中妒火渐渐熄灭。

    不着急,不着急。

    乐无涯眼光奇差,眼里从来只看得见小结巴那等矫情造作的示弱之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自己与小结巴相争这许久,已是落后几步,绝不能再硬碰硬了。

    于是,他再抬起眼时,便又是一派的天真开朗。

    他揉着肩膀,站直了身体:“我疼,我拈酸吃醋,都该怨谁啊?”

    乐无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兄弟二人一母同胞,相貌肖似,外人总是分不清楚。

    而乐无涯看项知节和项知是,从来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小六的嘴巴长得好,唇弓分明,拿舌头抿湿了之后,像是带露的花瓣。

    至于小七,一双眼睛长得最好。

    饶是有万千狡猾促狭的坏心思,也从落不进他的眼里去,看人时永远黑白分明,澄澈动人。

    因此,有不少人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纯净活泼,是个脾性上等的好皇子。

    反倒是项知节,由于生性不苟言笑,眼睛藏在扑撒开来的长睫之下,时常给人一种通过睫毛看人的幽微感,反倒叫人不大敢亲近。

    被他这样一看,乐无涯不免想到了一年前的那个黄金台下的夏夜。

    小七靠酒壮胆,抓着他不放,求他承认自己是乐无涯,求得嗓音沙哑、声带出血。

    由于当时孔阳平藏在附近,乐无涯饶是有心,也无法明言。

    思及此,乐无涯心肠软了软。

    “怨我,全天下的坏事都怨我,总成了吧?”乐无涯道,“下官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欠七皇子良多,下辈子也偿还不清,好不好?”

    只被哄了一句,项知是便没出息地心情大好了。

    他得寸进丈,一蹿蹿上了乐无涯的后背:“认罪,那就得认罚。罚你背我!”

    自复生以来,乐无涯便将荒废的功夫捡了起来。

    若非如此,他非得被这身上陡增的分量压个人仰马翻不可。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乐无涯好气又好笑:“受累问一句,我刚刚撞的是您的肩,不是腿吧?”

    “我不是疼的,我是饿的。”

    项知是把脸贴在乐无涯肩膀上,那衣服是缎面的,触感清凉。

    他惬意地贴了一会儿,又把另外半张脸贴了上去:“为了穿这身衣裳,算起来快一天没吃饭了。被你一撞,头晕得紧,走不动道了。”

    乐无涯早习惯他变脸如翻书的模样了。

    因为他自己也是此等样人,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思想运转如飞,一般人跟不上,便只会觉得他们阴晴不定,甚难揣测。

    乐无涯猜测,他既这般扭捏作态,便是想把刚才的争执翻篇了。

    嘁,小孩子心性。

    乐无涯身为老师,自是要护着学生,帮他把这一篇翻过去了。

    他取笑道:“没想到七皇子如此爱美。”

    项知是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心一时间又跳得没了个章法。

    “破衣裳,回去就铰掉,再不穿了。”他掩饰道,“为着能穿下这身衣服,饿得我心都乱了。”

    乐无涯腹诽,糟蹋东西,不是个好鸟。

    他把项知是往上掂了掂:“都是衣裳迁就人,哪有人迁就衣裳的道理?回去放放量,还是能穿的。”

    项知是语调轻快:“你管我呀?”

    乐无涯:“不敢。”

    项知是见他听不出个眉眼高低,不由急了,脱口道:“那你倒是管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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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对项知是来说,堪称大大的失态。

    不待乐无涯发觉,他便自顾自闹了个大红脸。

    他果然还是做不来小结巴那种摇尾乞怜的姿态!

    他故作镇定地吩咐说:“背我回去。我们的戏马上开始,若是错过一点,我拿你是问。”

    “下官大龄未婚,又初来此地,您和我如此亲近,下官清誉可怎么是好?”

    “你还想有清誉?”项知是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笑道,“一会儿我当众亲你一口,我看你还有何清誉。”

    “这可不好。”乐无涯一步登上了廊椅,面对着清波徐来的池塘,一本正经道,“下官清誉甚是重要,思来想去,还是把您扔水里去为好。”

    项知是双腿发力,死死盘住了他的腰,顺便一臂揽住了他的喉咙,掐得他差点没气儿:“那我就跟闻人知府一起下去。死也死在一处。你猜,世人要如何揣测我俩?”

    乐无涯和他笑闹过一阵,便罢休了,背着他,一步步向那丝竹歌管之地而去。

    项知是伏在他的背上,气顺了,心也宁了。

    走到半途,乐无涯拿胳膊肘轻轻一碰他的:“嗳。他怎么会病?”

    “想问多久啦?”项知是似笑非笑,“怎么不憋死你呢?”

    “求七皇子知会下官一声吧。”

    乐无涯自认为自己的身段不值钱,说放就能放:“六皇子虽然不曾像七皇子一样,为下官裁制四时衣物、给下官赠送美食佳肴,更不曾为了让下官一睹烟花盛景,置下了一座楼宇,可毕竟于下官也有提携之恩。如今听他病重,下官如何能不忧心呢?”

    项知是被他哄得心花朵朵开,拖长了调子:“他啊”

    说到此处,他却不知想起了什么,面颊刷地一下红透了。

    乐无涯听他刚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只当他是说话留一半,有意勾着自己,恨不得朝他小腿上掐上一把。

    果然,在沉默半晌后,项知是哼了一声。

    “我多说些,好叫你心疼他,让你白白地再气我一场?”项知是蛮横道,“总之死不了就是了!”

    不是项知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也是无从说起。

    那年,大雪满城。

    小结巴从那天午后起,便跪在昭明殿前,要给乐无涯祈求一条生路,理由是年关已到,没有必要在此时杀戮人命,徒增不吉。

    只要乐无涯能活过今年,他们就有希望将处刑的日子推到秋天。

    如此一来,他们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运作。

    小结巴敢跪,赌的是父皇在乎皇子的健康,也在乎“庄贵妃的儿子”。

    而项知是在这场赌局中

    ,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只是商户出身的奚嫔的儿子。

    宫门下钱粮时,出宫的项知是遥遥地望了他六哥一眼。

    项知节腰背笔挺,一身晶莹冰雪,宛若一棵琉璃树。

    但仔细去看,他的膝盖已经在微微打晃。

    项知是赌他熬不到子时。

    人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

    在这个小年雪夜,项知是去了一趟东郊圜狱。

    他在圜狱之外站了许久,睫毛上落了雪,压住了他眼底里煌煌燃烧的火。

    圜狱规矩,无有皇令,不得入内。

    圜狱的牢头,名唤裘斯年。

    他原是乐无涯的近侍,一身本领皆是乐无涯一手调教出来的,可以说,乐无涯对他恩同再造。

    就连他的舌头,也是乐无涯亲自拔掉的。

    按照他的说法,圜狱之首,应是无口无心之人,只需要有一双伶俐的耳朵便是。

    此人向来只听乐无涯的话,恪守圜狱规矩,就连乐无涯被囚,亦是一一比照着规矩对待,绝不懈怠。

    项知是曾见过裘斯年。

    那时候,他跟在乐无涯屁股后头,两手满满地拎着点心,被他支使得东奔西跑。

    乐无涯待他异常亲厚,一口一个“小阿四”的叫着。

    项知是不知道乐无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只听话的好狗,向他打听后,得知原来是戚氏入府后,皇上洪恩浩荡,赏赐给了乐府五十名奴仆。

    这裘斯年资质掐尖儿,入了乐无涯的眼,才被他提拔到身边侍奉。

    项知是听到“戚氏入府”一句后,便不乐意再听了。

    因着情报不足,项知是实在摸不清此人脾性,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硬上。

    他有钱,总能让鬼推一回磨吧。

    裘斯年家住在圜狱附近。

    今年是小年夜,是阖家团圆的好时节,哪怕是圜狱中人,听着外面的烟火爆竹、鼎沸人声,也难免心浮气躁。

    因此身为圜狱牢头,即使今日不是他当班,他也得亲自坐镇,才能镇住那帮蠢蠢欲动的小子。

    项知是蹲在圜狱门口,守株待兔,果真等到了吃完年夜饭后,来圜狱视察的裘斯年。

    他拦住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递上了五百两银票。

    他想先试一试裘斯年的深浅。

    若是全掏出来,便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袖中还掖着另外的两千五百两,随时准备拿出。

    没想到,裘斯年淡漠地瞄了一眼银票,低头对他行了一礼后,越过他就走。

    项知是没吃过这等闭门羹,一时心火上升,追在他身后紧走了几步,气得咬牙切齿,刚想要骂人,心念一转,便沉默地跟上了他。

    雪飘天静,云暗九霄。

    身着一身厚重大氅的项知是尾随在裘斯年身后,直接进入了圜狱。

    起先,项知是以为他知道自己的皇子身份,有意讨好于他,或是挖了个坑给他跳,等着事后回禀父皇,治他一个私入圜狱之罪。

    可看到狱中的乐无涯,项知是呆住了。

    不是因为旁的原因,只是因为,乐无涯命若悬丝,胸中只剩下了一口热气。

    既然是死在顷刻,若是有相熟的人肯来陪陪他,送送他,那便是最好的了。

    项知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入狱门的,只知道自己再有知觉时,他已将乐无涯冰冷的手抓在掌心,焐在心口。

    昔年拉弓引箭的指掌,早已失去了丰盈的血肉,只剩下了枯瘦的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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