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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马上有人静静肃坐,不知在此地等候了多久。

    马是美人,人亦是。

    乐无涯一顾之后,便不再回首,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旋即驾马催鞭,向前疾行而去。

    赫连彻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掌中缰绳。

    从理智上讲,乐无涯确实应当与他相见不识。

    他只是知道他要走,想来问问,他的腿伤好了没有。

    看来,他们兄弟注定是要一世

    他的思绪一顿。

    乐无涯俯身纵马,着一袭亮眼红衣,宛如一朵绮云,沿着高坡长路,迂回着向他奔来。

    赫连彻的眼睛微微亮了。

    待他翻身下马时,乐无涯已在他眼前。

    乐无涯利落地跳下马来,双脚稳稳落地,一息不停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赫连彻又惊又喜,语气却仍是一贯的冷硬:“来找我干什么?”

    乐无涯语调活泼:“叫你看看我的腿!”

    赫连彻视线向下一扫:“你不担心那些人看到”

    乐无涯不假思索道:“都是我的人,我担心什么?我倒是更担心你伤心,所以叫你来看我一眼!”

    说罢,他直起腰来,神采奕奕地一伸手:“既来送别,怎好空手前来?我的礼物呢?”

    赫连彻想,怎么被大虞人养得如此厚脸皮?

    这般想着,他取出一方长匣。

    里面是一把精美的雕弓,通体漆黑,弓上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

    “送你。”赫连彻低声道,“五力的弓。别丢人。”

    乐无涯取出弓箭,试了一试弓弦,只觉顺手又美丽,简直要爱不释手了。

    他欢呼一声,又合身扑了上去,贴在他耳边,美滋滋道:“多谢大哥!”

    赫连彻嘴角忍得微微哆嗦。

    他很想把这把小骨头勒碎在自己怀里,再带回家去,与他一世不离。

    但他很有分寸,一抱即止,沉稳道:“做你想做的事去吧。只要记得,你是我赫连家的人,赫连家家训”

    乐无涯注视着那双碧绿如狼的眼睛,庄重地、用发誓的语调轻声道:“宁死勿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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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4

    [129]别离(三)

    乐无涯一干人经过锦元县地界时,天边的云如火烧连营,一路炽烈地烧到了八百里开外去。

    他们需要在锦元县暂住一夜。

    乐无涯提前给了秦星钺一笔银钱,叫他把其他人安顿好,吃顿好的,自己则一人一马,朝锦元县衙门而去。

    齐五湖不知乐无涯今日要来,迎出门来时,穿的是一身短打汗衫,一眼看去,和邻家的犟脾气老头无甚区别。

    他看乐无涯风尘仆仆,心算一番,猜到他是时候要履新赴任了。

    他炮筒子似的直冲冲地问道:“吃了没?”

    乐无涯像个来打秋风的亲戚,笑嘻嘻地摇头。

    齐五湖嗤了一声:“锦元没什么好东西,你又吃不得水酒。索性我吃点什么,你吃点什么吧。”

    说着,他掏出一只荷包。

    这荷包又大又瘪,躺在齐五湖阔大的手掌心里,单薄得像是一片树叶。

    他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掏出了几枚钱,递给身边的衙役:“去买点猪头肉。”

    锦元县上下吏员深受齐五湖气质熏陶。

    衙役的答声,也是齐五湖同款的粗声大气:“好嘞!”

    上桌后,乐无涯环顾了饭桌上的清粥、咸菜和一碟子猪头肉,又低头看了一眼桌案。

    这桌子的漆显然是补了又补,一条桌腿短了一截,用一方包着麻布的青砖垫着,才能勉强保证这一桌子清汤寡水没有倾覆之危。

    看着那盘猪头肉,乐无涯玩笑道:“老爷子,平时你也吃这么荤吗?”

    “吃你的吧。”齐五湖把盘子朝他推了推,“这也堵不住你的嘴?”

    齐五湖晓得,他此去是高升。

    以他的能力,飞黄腾达,是意料中事。

    按理说,对着这么一名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他该待之以礼才对。

    但齐五湖脾性如此,始终难改,索性不改。

    在齐五湖眼里,乐无涯就是个机敏顽劣的小子,别说是当了知府,就算当了宰相,怕也是本性难移。

    乐无涯若是不改,那他又改个屁。

    乐无涯若是真因为高官厚禄而改了初心,那他也不必给他好脸色瞧。

    乐无涯夹了一筷子咸菜,送到口中。

    这萝卜乃是锦元本地出产,调味尚可,但这萝卜本身绵软寡淡,不甜不脆。

    乐无涯咽了下去,并没挑剔什么。

    锦元县空有百里平原,却是地力稀薄,又位于牤水河水流最湍急处,几乎是年年被淹,年年遭灾。

    锦元县不如南亭县四通八达,取不了巧,走不得捷径,只能踏踏实实地种地、赈灾、济民。

    齐五湖在“调理水土”一事上耗尽了一生心血,又从牙缝里一点点地挤出银钱,将东山坝一重又一重地修筑、加固。

    直到去年夏日,汛期时节,面对着一场又一场倾盆暴雨,锦元县终于不曾漫堤。

    待到汛期过后,齐五湖提起的心劲儿骤然一松,大病一场。

    乐无涯自上京返回、赶来探病时,他已然能拄着拐杖,中气十足地骂人了。

    当时,他对乐无涯发了一番感慨:“只要能遏住洪水,齐英臣便算对得起锦元父老了。”

    尽管萝卜是寡淡无味的、饭粒是粗糙不堪的,但那有什么要紧。

    能够填饱肚子,对锦元县百姓来说,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事了。

    乐无涯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这顿简陋便饭,一抹嘴,他说:“英臣兄,我这就要去桐州了。”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齐五湖点点头,“你不是池中物。这么个小县城,岂够你展翅高飞?”

    乐无涯展颜一笑,反问道:“那锦元县,够您飞吗?”

    齐五湖挺锐利地撩他一眼:“有话直说。别跟我打哑谜,我懒怠猜你那九转十八弯的花花肠子。”

    他要有话直说,乐无涯便同他有话直说:“跟我走吧。”

    这话也忒直,直到打了齐五湖一个措手不及。

    “去哪儿?”齐五湖一皱眉,只当他是在同自己玩笑,“去桐州?”

    “跟我去当个县令。这回给你个好地方。有山有水,叫你种个痛快。”

    齐五湖听得满脸狐疑:“你要我干什么?”

    乐无涯:“尽尽孝心,带老爷子去开开眼界啊。”

    齐五湖一摆手,不领他的情:“我一把老骨头了,不要同我贫嘴恶舌的!”

    乐无涯收起了笑容,郑重地望向他:“一把老骨头,安知不能成为南天一柱?”

    齐五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不爱听。”

    “成,老爷子,您不爱听虚的,我就说点实在的。”

    乐无涯端坐桌旁,一字一字地认真道:“若是你这锦元县的堤坝修不成,这些话我宁可烂在肚里,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事情。”

    “换旁人来,绝没人有你这样的毅力恒心跟这条破烂堤坝较劲儿。受灾?受呗,手心朝上管朝廷要粮要钱,多轻松适意?朝廷的赈灾款、赈灾粮,你雁过拔毛,剩下的七分安抚乡绅,三分匀给百姓,就够你一辈子滋润过活的了。”

    “老爷子,你了不起,朝廷不把你锦元县这点赋税放在眼里,不肯为你们拨款。你谁也不求,硬是把这堤修好了,我敬佩你。”

    “可修好之后呢?”

    “英臣兄,你这几十年干下来,户口、垦田、钱谷出入这几样,样样都成了拖累。别说是加俸增秩、保荐升迁了,你每年的评语,是不是只有‘平常’二字?”

    乐无涯站起身来,快步逼近了沉思的齐五湖:“‘平常’,连‘称职’都算不上!英臣兄,我相信你为锦元百姓殚精竭虑,绝不是为着自己的升迁;可现在锦元已有起色,不再是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危地,以吕知州的性情,倘若他以你年事已高为由,叫你告老还乡,让位于旁人,你又当如何?这一世,你确实对得起锦元百姓,可你真对得起自己吗?”

    齐五湖眯着眼睛,审视着乐无涯。

    半晌后,他慨叹道:“这张嘴可是真够厉害的,能把死人说活过来。”

    乐无涯负手,静静地看向他:‘无人织锦韂,谁为铸金鞭’,您若肯来桐州,我愿为英臣兄铸一条金鞭,叫您挞奸人、控铁骢。”

    末了,他眨眨眼,又补充一句:“只能是镀金啊。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齐五湖一时间忍俊不禁,一时间又是百感交集。

    他胸中若无那凌云之志,当初怎会走上科举之路?

    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奋斗半生,垂垂老矣,真正识他之志、信他之才的,竟是个初入官场的后生?

    屋中静默不语。

    许久之后,齐五湖给了个看似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今年汛期未至。我还要看看我的堤。”

    “好啊。”乐无涯喜眉笑眼地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拥抱了这把又臭又硬的老骨头,“等今夏一过,我便具折上奏。”

    “你就那般有信心,要得来我?”

    “未必。”乐无涯揽着他的肩,“得看吏部怎么看你。若他们粗粗查看你历年政绩,发现你每年都只得个‘平常’评语,那调任一个你,自是无甚要紧;若他们肯用心看你,岂能不知英臣兄是个能臣,绝非庸人?到时候,你也不会就这么白白致仕,蹉跎一世。两下里,你都不吃亏嘛。”

    齐五湖只觉周身热血滚涌,颤颤地“哈”了一声:“不去倒是吃亏了。你欠我一条金鞭呢!”

    乐无涯大笑:“是啊,那你可得早点来!”

    “堤坝无事,我便去。”齐五湖说话说得痛快利索,“哪怕辞官离任,我裹着张包袱皮,去桐州给你当个小吏,也不算虚度一生了!”

    乐无涯伸出左掌:“口说无凭,击掌为誓。”

    齐五湖并不含糊,也探出了他那瘦骨嶙峋的大巴掌。

    三掌交拍,誓言订立。

    乐无涯甩着手直吸气:“好这一身硬骨头,差点把我手打断了!”

    齐五湖不说话,含笑看着他这忘年的小友、来日的上司。

    那股苍老的热血始终不凉,热烘烘的,从他的心中涌出,一下下地往上顶着。

    了却了这最后一桩大事,乐无涯一行人辞别锦元县,踏上官道,踏上了向桐州府进发的路。

    他们便装简行,脚程挺快,但并不摆官员上任的架子。

    从外貌来看,乐无涯也不像是官,更像个家境优渥的翩翩贵公子。

    在外人看来,与其说是高迁上任,他们更像是一支贩完货物的商队。

    越往南边走,城市愈见繁华。

    元子晋从生下来起便在京城,嗅着上京春日里的土腥气长大,只在家宴中听父亲讲起江南风物人情,如今耳闻了小桥流水、眼见了姗姗佳人、尝到了异地佳肴,每一样都叫他欢喜雀跃不已。

    大概同样是纨绔出身,他看仲飘萍格外亲切,总爱拉着他说话。

    自从家变后,仲飘萍沉默寡言了许多,但爱热闹的本性很难改变,别人同他说话,他十分乐意倾听,是个极佳的听众。

    然而,离桐州越近,境况越是不寻常。

    哪怕是青天白日,走在大街上的百姓们也是凄凄惶惶,面色凛然。

    不等天色擦黑,城门便轰轰然地关闭了。

    就连元子晋也察觉出此地气氛异常,不再叽叽喳喳地讲笑谈天,白日行车时,他乖乖按照乐无涯的要求对着远处的静物投掷石块,夜间便去负物举重,锻炼膂力。

    这是元唯严曾经统领过的地方。

    他原先身在南亭,距此千里;如今到了桐州,作为儿子,他的荣誉感油然而生。

    就算外人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他也绝不能丢掉龙虎将军的排面。

    到达桐州府的那日,天已热得叫人在外头待不住。

    然而桐州府却热闹得非比寻常。

    乐无涯穿一身柔软的薄裤褂,打着小扇,见许多百姓潮涌似的往同一个方向流去,连沿街的店主也急三火四地上板歇业,心下生疑,便合拢了扇面,对何青松道:“老何,打听打听,今天城里有什么大事?”

    何青松奉命离去。

    不多时,他擦着汗回来了:“大人,还真有事。说是有杀头可看呢。”

    乐无涯心内一动:“杀谁的头?”

    何青松替乐无涯办事办久了,愈发妥帖。

    他流畅地答道:“杀倭寇的头,是从浦罗州的平各县送来的,一十二名倭寇,午时开刀问斩。”

    乐无涯低下头,清凌凌的眼珠子转了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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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4

    [130]新官(一)

    法场简陋,设在市曹人员往来密集之处,用麻绳圈出一块地面,将围观人群拦截在外。

    此地青砖漫地,砖缝中还渗着黑色的血污。

    显然,这片法场是一处使用日久的刑台。

    乐无涯一行人来到人头攒动的刑场边时,正值日头毒烈之时。

    七八只苍蝇绕着残血振翅,发出嘤嘤的细鸣,

    百姓们也发出嘤嘤的议论声,和苍蝇的声响混在一起。

    案犯们跪作两排,头上套着肮脏发灰的黑色布袋,只待受刑。

    元子晋眯着眼睛看去,只见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名犯人后颈上插着犯由牌,其上写道:“倭犯一名真岛一郎,戕害百姓,劫掠商船,通同谋逆,律斩。监斩官桐州府通判牧嘉志。”

    元子晋没轻没重地捅了一下仲飘萍:“你看!”

    仲飘萍愣愣地望着他们出神:“怎么了?”

    元子晋展开扇子,挡住自己和仲飘萍的半张脸,嘀嘀咕咕道:“我听我爹说过,这边陲沿海地带的倭寇治理甚是艰难,这一口气冒出了十二个倭寇,你说说看,该不会是杀良冒功吧?”

    仲飘萍:“啊?”

    元子晋以为他没明白:“你没听说过么?就是对老百姓下手,把他们杀了,然后”

    仲飘萍摇摇头:“我是问,令尊同你细讲过是怎么个艰难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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