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二天,院子里就添了这一番热闹。这么说来,当棋子果真是有当棋子的好处。
乐无涯等着闻人约再登门拜访,有心冲他嘚瑟显摆一番,让他看看“当物件”的妙处。
没想到,闻人约当真是个有气性的,一去不回,在南亭书院扎了根。
但他对乐无涯,也不是全然的不闻不问。
两日后,他送来了一条羊脊骨,是他在南亭书院里执教职得来的束脩。
秦星钺拎着羊脊骨,清清楚楚地复述道:“明秀才说,送给太爷,补补骨头。”
乐无涯欣然笑纳。
等到骨头成了汤,上了饭桌,乐无涯边吃边觉出了不对劲:
他是不是笑话自己对着六皇子脊梁骨软呢?
他小心眼地犯了会儿嘀咕,到头来还是把骨头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闻人明恪不是乐有缺,应该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在闻人约与乐无涯赌气期间,南亭一隅的仲俊雄正在忐忑中反复煎熬,夜不成寐。
三百两银子进了衙门,连个像样的水漂也没打出来。
仲俊雄再不敢胡乱打探,只眼巴巴地等着讯息。
不多时,真有了信儿传来。
不过是噩耗。
仲俊雄的五家皮子铺,在一夜之间被官兵强行上板歇业,贴了封条。
仲俊雄听到这消息,好悬一口气背过去。
他再度杀奔衙门,要一个说法。
衙门好声好气地告诉他,是太爷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发现仲国泰有参设赌场的嫌疑。
这赌钱博骰和私设赌场,罪名轻重截然不同。
一个“毁风坏俗”的判词,就足以从普通的枷刑、役刑,上升成流徙之刑。
仲国泰向来是不事生产,若有“参设赌场”,那他的钱便只有一个来源。
仲家的皮铺。
因此,衙门抄查铺子,梳整账目,查出这些账本中哪一笔是仲国泰私设赌场的支出,既合法理,又合情理,绝挑不出来丝毫错处。
此事一出,仲家上下全都傻了眼。
这门板一上,账目一调,铺子一封,仲家的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仲家的皮货生意位于上游,是供货的。
他雇佣猎户去猎貂鼠、青白狐一类动物,将皮子廉价收来,简单炮制一番,再倒手卖出。
皮子虽不至于像粮食一样烂掉,但猎户不可能专把皮子给他留着,若是他拿不出钱来买,便立时要卖给旁人去了。
到时候,他断了货源,又无法给下游发货,到时履约不成,被人上门清算,整个仲家立时便要吹灯拔蜡了!
仲国泰的嘴角鼓起了两个大火泡,急赤白脸地问夫人:“大宝真是管铺子里要的钱?!”
仲夫人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
仲国泰荒唐惯了,蚂蚁搬家似的四处筹钱,得了钱便去赌,至于他究竟有没有用铺子里的钱参股赌场,便是连亲爹亲娘也不晓得。
一笔烂账,全凭衙门的一张嘴皮子说!
更要命的是,待到仲俊雄心算盘账时,他骇然发现,自己账上的活钱,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两。
其余的,全在他的生意里投着,一笔也动不得。
只要一动,就是满盘皆输,家破人亡。
先前,他还以为太爷是个沽名钓誉的清流角色,没想到耍起阴招来也是驾轻就熟,居然是要把他整个仲家给砸个骨断筋折!
他坐不住了,满头大汗地上衙门,击鼓喊冤。
这回,乐无涯开了公堂,笑迎于他,用《大虞律》将他怼了个脸红脖子粗。
“圣祖爷对待赌博,讲求的是个除恶务尽,解腕剁手,方能治其心瘾。开设赌场,更是罪大恶极,杀之亦不为过。”乐无涯托腮含笑道,“仲掌柜,您是赶到好时节了。当下风气略弛,赌博不算是重罪,以教化为上;但开设赌场,仍需细细查验,绝不可姑息。我并未上门抄家,又不曾没收铺子,仅仅是查账而已,您不需心急。清者自清呢。”
清者自清?
好一个清者自清!
他什么时候“清者自清”,不是全看衙门查验的进度?
等到查清那天,他仲家早便倒了!
仲夫人闻听丈夫铩羽,气急攻心,将仲国泰的小妾唤来,叫她去衙门口哭坐,说太爷扣住她爷们儿不放,是为着图谋仲家家产,先给姓闻人的扣上个盘剥百姓的名声再说!
左右不是正经儿媳妇,她自己乐意跑去哭,也赖不着他们仲家!
小妾吃着仲家一口饭,当家主母叫她去撒泼,她不敢不撒。
没想到,她刚在衙门门口哭天抹泪了一会儿,没把太爷哭过来,倒是先哭来了周边百姓。
他们越听越奇,也越听越气,你一言我一语地替太爷分辩了起来。
无他。
对南亭百姓们来说,闻人太爷太好了。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好官,而且知道太爷此等才能,在南亭必然留不长久。
越是如此,他们越要护着太爷。
太爷他不贪钱,不加税,又是架桥铺路,又是兴修水利,让南亭百姓家有余粮、户多书籍,为啥这么个大好官,偏偏去“盘剥”你仲家?
你仲家家财万贯的,又算什么“百姓”?
乐无涯一年德政施行下来,早将南亭人心尽数收于囊中。
小妾本就不想来走这一趟,被人一骂,又愧又悔,立即捂着脸跑掉了。
回家后,她坐在屋里,越想越气,又听了一耳朵风言风语,知道仲国泰吃了官司,整个仲家的生意也都停了,极有可能朝不保夕。
她立即唱了一出卷包会,带着一大堆值钱的金银细软连夜跑路。
仲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站在院里指天画地地骂人,却也是全然的无可奈何。
眼见明路、邪路都走不通,仲俊雄只好走了暗路,延请文师爷到四海楼坐一坐。
文师爷也不客气,有宴便赴,举筷大嚼,丝毫不客气。
仲俊雄席间多次同他言语暗示,他都像是听不懂似的,睁着两只无邪的眼睛,直瞪着他瞧。
在仲俊雄心浮气躁、恨不得将此人按着脑袋溺死在汤盆里时,文师爷抹一抹嘴,斯斯文文地开了腔:“哎,衙门,难呐。”
仲俊雄眼前一黑。
他强咽下即将涌到喉咙口的黑血:“还有什么事?”
文师爷娓娓道来:“明年乡试,太爷想在南亭茶花山那边修一座亭子。一来,到时太爷会亲自前往,送别考生,教导南亭考生,即使高中离家,也不忘南亭水土养育之恩,要时时想着回馈乡里;二来,叫南亭山上的茶农花农,累了倦了,有个歇脚喘气的地方。”
“三来”文师爷抿了一口酒,学舌道,“太爷说,若是南来北往的行路客,担心在官道上遇到拦路劫匪,也能够在此对付一宿,避免夜半行路,遇到祸事。”
仲俊雄全身的血都凉了。
一股腥气堵在喉咙里,哽了他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要多少?”
文师爷历历数来:“搭亭、设碑、挖井的钱还是小头,最要紧的是请徐大学士给亭子题字、写对联”
经过一番审慎计算,他竖起一个巴掌来:“五百两银,足够了。”
仲俊雄面无人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想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太爷就是冲着让他家破人亡来的,没有错。
其二,家里有内鬼。
太爷前前后后,敲了他一千二百两银子。
他手头上的银钱,再加上他妻子的嫁妆,所有的活钱满打满算加起来,就是一千二百两,再没有多的了。
除非他卖铺子卖地,把钱交齐,再放弃自己这几十年的苦心经营,远走他乡,否则,他的骨,他的血,都要被太爷砸碎了,来滋养这南亭的土地!
仲俊雄几欲落泪。
世上怎会有如此阴毒算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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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手段(四)
进,死路一条。
退,尚有一息生机。
送别了文师爷,仲俊雄枯坐在酒楼包间中,一时发狠,一时沮丧。
若他肯痛下决心,他还是能从手下的猎户中搞到几条火枪
但每每他想到要抖一抖亡命徒的威风、让太爷知道他的厉害时,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条退路。
在南亭,他是肉眼可见的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了。
卖铺子、卖田产,避祸远走,另起炉灶,趁自己还没老到动不了、跑不动的程度,还能另谋一番新天地。
或许,将来万一大宝肯发愤图强,考取个举人进士,搞不好还能回到南亭,正大光明地朝小太爷报仇
鱼死网破,确实能图个一时爽快。
可那个似有似无、充满希望的未来,始终在远方诱惑着他。
仲俊雄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颓唐一笑。
技不如人,一败涂地。
小太爷狠毒,但的确高明。
身在南亭煤矿的仲国泰,对家中巨变全然不知。
一月役刑期满后,他和一干赌徒一起出了煤矿。
原本,他赌得昼夜不分、晨昏颠倒,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生生饿出了一副瘦条条的骨头架子。
入狱之后,由于是个少爷种子,干不了什么精细活计,他只能被派去伙房打下手。
这一月下来,他按点吃饭、倒头就睡,再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居然养出了一身黑膘。
他本想着自己甫一出狱,必有亲朋在外等候,一场盛大的洗尘宴更是必不可少。
没想到煤矿外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并无家人相迎。
仲国泰的少爷脾气登时冒了头。
没人接他,难道要他腿儿着回家?
一旁的土兵见他东张西望、不肯离开,出言嘲讽道:“知道的以为你是出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高中状元了呢,还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地来迎你?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光彩事情呢?”
仲国泰吃了一顿排揎,只能忍着一肚子气回到家。
没想到,回家之后,他也并未受到什么热烈欢迎,只觉家中气氛窒闷,家中下人神色惶惶,穿梭往来地收拾东西,伺候的人也明显见少。
见此乱象,仲国泰没太往心里去。
爹经常出去跑生意,家里忙点乱点,也是常态。
他抓住一个下人,问自己这段时日不在家,家里可有什么热闹?
那下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敢乱说,索性捡了一件最不要紧的事情同他讲了。
那个最受仲国泰疼爱的小妾春娘跑掉了。
仲国泰仿佛挨了当头一棒,马上扭住家丁不放手了,誓要问清楚她为何跑路。
他待她那样好,自己离家不过一月光景,怎么人就没了?
家丁只好据实相告。
仲国泰听了事情原委,心痛不已。
居然是他那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亲,逼她抛头露面,到衙门前闹事,害她被南亭人指点唾骂!
此时,后宅的仲夫人听说仲国泰回家了,眼含热泪地迎了出来。
不曾想,她还没看他两眼,仲国泰便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质问道:“娘!看您干的好事情!快把春娘找回来,我还没跟她亲热够呢!”
仲夫人泪冷了,血也冷了。
呆呆望了他片刻,仲夫人道:“你知道咱们家为了平你的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仲国泰顶着个糨糊脑袋,气势汹汹,火冒三丈:“就是你们胡搞八搞!我还不知道您吗,就爱小题大做,我在那煤矿里头吃苦受罪,你们不舍得花钱捞我就算了,还鼓捣着春娘去衙门丢人现眼,出乖露丑!这下好了,我那些朋友怎么看我?春娘怎么看我?我不过就是赌了点钱,你们就在外面绕世界地败坏我的名声”
仲夫人抬起手,猛扇了他一个耳刮子。
仲国泰的万丈气焰,被一巴掌扇成了一堆青烟缕缕的废柴。
他捂着面颊,瞠目结舌地看着娘亲。
这一巴掌可谓立竿见影,他的声音也紧跟着斯文细弱了起来:“怎么了呀,娘?”
“你那些狐朋狗友,从此后都不用见了。”仲夫人这两日早已哭干了眼泪,如今欲哭无泪,唯余一脸麻木,“铺子抵出去了,房产也卖了。半个月后,等咱们离了南亭,你好好做人吧。”
仲国泰刚受了当头棒喝,又挨了一个晴天霹雳。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了青石阶上,困惑地“啊”了一声。
待他神魂归位,又带着哭腔,“啊”了一声:“咱们家要走?走去哪里?”
仲夫人不见他时,想得揪心扯肝;见了他,又宛如见了一滩烂泥巴,只剩下烦心苦恼,不如不见。
她懒得再同他耗费心力和唾沫,看他一眼,见他胖壮不少,不缺胳膊不少腿,更是眼里冒火,烦躁地一摆手绢,虎虎生风地走了。
仲国泰心如火灼,忙去寻妻子、寻亲信,要把家事问个究竟。
没想到,这些人身在家中,居然比自己更迷糊。
在妻子和下人们眼里,老爷就像是被迷了魂似的,没来由的惶恐不安,流水价的往衙门送钱。
少爷确实是被牵扯进了私设赌坊的漩涡里,家中铺子被查封了一段时日,可调查清楚后,铺子很快便解封了呀。
衙门既没延长仲国泰的刑期,也没亏待他。
仲国泰想来想去,仍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只觉得爹娘年纪大了,成了胆小怕事的糊涂蛋。
难道父母是为了他好?要学孟母三迁,迫他离开南亭的这些旧友?
嘁,当真是小题大做!
仲国泰留在家里,并帮不上什么忙,平白生了一肚子气。
他抱着一点侥幸心理,想再去寻寻春娘。
仲夫人怕他再出去惹是生非,点了个伶俐的家丁,叫他跟着出去,做他的小伴儿。
没想到,仲国泰刚一出门,便赶上了一桩天大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