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听了这话,他先是笑微微地哦了一声,随即才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谢谢崔先生了。”他从十几年前起,就没有爱惜身体的习惯,现在哪怕从头开始学起,有时也难免会露出些轻佻和不在意的姿态。
崔罡英看他神色生动,不像个太爷,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兄弟。
秉着一颗医者父母心,他正色劝诫:“太爷,崔某不是同你玩笑。若是你闲不住,将来天寒时节落下腿疼的毛病,也是一桩苦事啊。”
乐无涯摇摇头:“您放心,我躺得住,我挺懒的。但这一县之民生压在我身上,我就算不劳力,也实在是”
崔罡英想一想,答道:“这到底是骨伤,修养为上。只要不劳心过甚,也没什么的。”
乐无涯一乐。
收拾这些人,还用不着他“劳心过甚”。
闻人约在书院忙了整整三日,忙得人都清减了许多。
今日无课,他才有空来看看乐无涯。
一进门,闻人约便看见夹着案卷、冻得一步一跳地往前走的师爷。
行过礼后,他问道:“太爷在衙中吗?”
“在。在的。”
由于衙门上下皆被瞒了个一丝不漏,师爷也不知真相,哈着气点头道:“太爷病了嘛。”
闻人约心头猛地一紧:“什么病?严重吗?”
师爷答道:“小病。正休息呢。”
闻人约加紧步伐,往后院而去。
一进到后院里,他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二丫守在卧房正门的廊下,正在看门,兼嗑瓜子。
它细条条地窝在那里,叼出一粒瓜子,在嘴里啃咬片刻,秀气地低头一吐,再用爪子把瓜子皮拢起来,方便旁人打扫。
乍一看,还真有点千金大小姐的骄矜派头。
二丫听到脚步声,乌溜溜的眼睛一抬,和他对视了。
旋即,它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思索的神色,无声地立起身来,迈着小碎步来到他身前,把他引到了门前。
它知道,闻人约算自己人,不必吠声示警。
闻人约心下更觉不妙,推开门去,果然,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混合着白药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乐无涯正穿着单衣单裤,低着头给自己的腿上药。
抬眼看见了闻人约,他愣了愣,笑道:“嚯,抓个正着。”
闻人约的心顿时绞拧着翻天覆地了,快步走到床前,握住了他的脚踝,却不敢用力,只敢虚虚地拢着:“怎么受伤了?疼吗?”
乐无涯杀人的时候生龙活虎,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也满不在乎,如今面对了闻人约,顿时露出了满面的凄楚相:“疼,我要死了。”
闻人约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嘴巴,不许他胡说八道。
乐无涯继续卖力地演绎委屈:“你都不来看我了!”
这下,闻人约心中扎扎实实地疼了一下。
他试图正经地回答:“书院有事,我实在不”
话说到此处,他一阵气噎声堵。
迟滞片刻,闻人约抬手,握住了乐无涯的手。
触感热乎乎、软绵绵,可见他正在发低烧。
闻人约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紧接着,他一边把乐无涯往热被窝里塞,一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了个清楚。
听完全部,闻人约斟酌着言辞,实话实说道:“不好判啊。”
五名歹徒,死掉了四个。
唯一活着的那个,也是被那寮族人搜罗过来的。
他的证词只能证明寮族人是主使,不能证明寮族人背后另有主使。
尽管有乞丐打听到寮族人和仲俊雄有所交游,但他们若是关上门来密谋,也很难找出什么真凭实据来。
寮族人如今已是身首分离,要是跑得够快,现下估计已经投胎成功了。
说白了,死无对证。
家丁倒是可以作为旁证。
但倘若真要拉开架势、对簿公堂的话,亦是难办。
那家丁可是仲俊雄的家生子。
他不向着主子,难道还向着外人?
再说了,寮族人的杀人理由是足够充分的了,可仲俊雄平白无故的,又图什么呢?
旁的不说,他今年的税款可是足额缴纳的啊。
乐无涯倚着软枕,一面听闻人约有条有理地梳理案情,一面给自己拧着降温的凉手巾把儿。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浅浅地笑出了声:“哈。”
闻人约把手巾覆盖在他的额头上:“想到什么办法了?”
“装了这么久,真当我是善男信女了?”
乐无涯抬起眼睛,因为低烧,一双眼睛里水水润润,荡漾着动人的波光。
他促狭道:“秀才,好官怎么做,你是知道了。可狗官该怎么做,你晓得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仲俊雄的儿子仲国泰伸着懒腰,从一家小赌坊里溜达了出来。
自从吉祥坊被封后,赌坊便在南亭县绝了迹。
至少是明面上绝了迹。
私底下,许多小赌馆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就开设在貌似普通的民宅院落里,并不张扬。
许多老赌徒像是那阴沟里的老鼠,聚集在此,一饱赌瘾。
仲国泰赌足了一夜,输了个酣畅淋漓腰酸背痛,精神处于亢奋和萎靡的交界。
他想,真不能再赌了。
他刚从娘那里套了点钱出来,就输了个一干二净。
去柜上支钱,也不可行。
那些掌柜的都狡猾成精了,面上对他点头哈腰,答应得千好万好,背地里必然要马上告诉爹。
到时候,自己又免不了一通臭骂。
仲国泰正在“洗心革面”和“从哪搞钱”两件事上天人交战时,忽然,一彪人马仿佛是从天而降,把他堵了个结结实实。
为首的是衙役班头,何青松。
他先前跟太爷查抄过吉祥坊,早有经验,一张脸绷得宛如面如铁石一般,冷峻地一摆手:“来啊,给我把这个点儿也抄了!”
说着,他伸手一戳,险些点到了仲国泰的鼻子:“连带着所有赌徒,一并收监!”
仲国泰稀里糊涂地被衙役扭住了胳膊,唉唉地唤起了痛。
但他只慌乱了一阵儿,便镇定了下来。
赌钱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赎人就是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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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手段(一)
全城小赌场被一齐掀翻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
除了个别老赌鬼躲在无人处喃喃地骂了几句,老百姓们没有不拍掌叫好的。
查抄赌场的消息传来时,仲俊雄正在皮铺里盘账。
他痛快地哼了一声:“该!就该把方圆百里的赌坊都给封了!”
皮铺掌柜知道他的心病所在,不好随口置评,便搓着手笑道:“少爷就是玩性大了点,小孩儿嘛,长大点就懂事了。”
“屁。”仲俊雄轻蔑道,“满打满算,已输掉我十五亩好地了。这样的畜生,给你你要不要?”
皮铺掌柜笑了:“得,您家就这么一棵独苗苗,我怎好夺人所爱呢?”
仲俊雄刚想笑着踹他一脚,一颗心无端地咯噔一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止住了欲抬的脚,自言自语道:“那畜生呢?”
说起来,他仿佛是一夜未归了。
仲俊雄再无心查账,匆匆地回了家,把家丁四面八方地撒了出去,誓要把那畜生抓回来。
就像那掌柜说的,小畜生再坏、再恶,也是这世上唯一一头,绝无仅有了。
他坐在堂前,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茶叶是南亭新下的大叶茶,很是紧俏。
他平时还挺爱喝,此时却品不出什么好滋味来。
当仲俊雄烦躁地将茶杯连带着盖碗稀里哗啦地扔到桌子上去时,坏消息也随之传来。
仲俊雄霍然站起身来:“你可打听得真了?”
小家丁见老爷面色奇臭,尽管跑得呼哧带喘、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散散热,此时也连口茶都不敢喝,口干舌燥地答说:“打听清楚了,有人早起倒尿盆的时候看见,大少爷是头一个被衙门拘走的。”
仲俊雄愣在了原地,一语不发。
小家丁认为这就没事了,打算退下去喝点水,谁想他刚要往外走,就被一声炸雷似的怒吼轰了个满脸懵。
仲俊雄怒道:“你要往哪儿躲懒去?带人去,再探消息!拢共抓了多少人、什么罪名,衙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抓大宝,都给我打听清楚了再回来!”
小家丁张了张嘴,心中不大服气。
所谓“大宝”者,就是他们家那位大少爷。
满家家丁们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大宝”。
因为此人过于邪性,若是赢了钱,那便是千好万好,能主动凑上来跟他们这些下人打趣讪脸;若是输了钱,哪怕仅仅是跟他打了个照面,都要狠吃一通拳脚辱骂。
仲俊雄似有所感,动作极快地丢出了好几枚银稞子:“快,你多找几个人,满院子打听去。谁先打听到准信儿,这些全赏给他!”
看到真金白银,小家丁这才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的笑:“老爷您别急,小的这就去!”
小家丁一溜小跑地离开了,仲俊雄才心乱如麻地卸了力,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家丁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慌。
至于夫人,听了这不大不小的噩耗,虽然也是心急如焚地垂泪,但她并不知道事情原委,还有心思嘀嘀咕咕,念叨大宝运势太差,怎么就偏挑了今天出去胡混。
家中唯有仲俊雄一人,像是一屁股坐在了火塘里,烧得他坐卧不宁,却又无从和别人讲起。
他怀疑大宝被抓,别有缘由。
仲俊雄的怀疑,全然出于一股虚无缥缈的直觉和心虚。
难不成,那寮族人失败了?还招出了自己?
仲俊雄坐在太师椅上,清楚地回忆起了与寮族人交往的全过程。
他给了那寮族人许多情报,包括太爷常去的南亭山,爱吃的点心铺子,还有常带的随从一头跑不快的骡子,一只沉默寡言的蔫狗。
为了避免和他沾染上更多瓜葛,放他出府后,仲俊雄从此后再未与他再相见,更不知道他何时动手。
对了,他还资助给他一笔钱,叫他招揽人手。
钱是现钱,不是可查的首饰,更没经过票号的手,就算太爷再精明能干、再手眼通天,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人
【网址:..】则是寮族人自己招来的。
他寻思着,姓闻人的就算要查,也该冲着他来啊。
突然对他儿子下手,算怎么个事儿呢?
仲俊雄将事情越想越坏时,心绪拧了个个儿,又往好处想了:万一真就是抓赌呢?
姓闻人的先前又不是没抓过,抄的还是李阿四的吉祥坊
想到此处,他的脸又铁青了起来。
吉祥坊倒了的次日,陈元维便倒了。
这实在不能算个好兆头。
夫人不能懂得他的惶恐。
尽管她拈着手帕,抻着脖子望眼欲穿,可她并不算心急。
她想得很是单纯:赌钱,小事而已,按照惯例,交点钱不就能出来了吗?
等到日过正午,消息又陆陆续续传了回来。
仲俊雄一巴掌拍在了椅子扶手上:“不给赎?凭什么不给赎?”
夫人没被这消息惊住,倒是被仲俊雄吓了一大跳。
她攥着帕子附和道:“是啊,赌钱要罚,不都是押禁听赎的吗?难不成要动杖?”
家丁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衙门出了告示,说是上次查抄吉祥坊,就是为着彰显太爷禁赌之决心。如今这些人那个,‘屡教不改,足见恶径难剪、恶根难除’,所以这回进监的,一律不许赎当,要服足一个月役,才能放人。”
仲俊雄愣在了原地。
想也知道,姓闻人的此举一出,又要赢个满堂彩。
许多人家深受赌博的亲人所害所累,如今家中祸源被抓了起来,就算不能在拘役中改过自新,好歹家中也能清净些时日,家里人也不必靡费银两,东奔西跑地凑钱赎人了。
夫人急得带了哭腔:“这怎么话儿说的?让大宝去干粗活,他怎么会的呀?他连自己的衣裳都没洗过!”
她声音尖锐,眼底却没有泪意,正不住地用眼角余光扫向仲俊雄,意在催促他,赶快去找太爷说和说和。
“赎。”仲俊雄被不妙的预感折磨得不轻,起身道,“托人跟太爷递个话,多花点钱就是!”
家丁们还没在家里站稳脚跟,就又被撵鸡似的撵了出去。
这次回来时,天就擦了黑了。
他们立在廊下,又冷又累又饿,但由于带回来的是坏消息,即使心里有火,也不敢发出来,只好低着头,嗫嚅着将消息报了。
“不行。”他们说,“衙门说,不能开这个口子。”
仲俊雄气势汹汹地杀到廊下,一张沉沉的脸被灯笼一照,显出了十分的阴森可怖:“太爷一点面子都不肯给?”
“不是闻人太爷说的,是文师爷说的。我们塞了点钱,见了文师爷。师爷说太爷病了,不见人。”
“病了?”
“是呀,病了好几日了,好像还挺厉害。”
仲俊雄怔了片刻,冲出了门:“我亲自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