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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赫连彻鲜少揶揄人,偶尔说句俏皮话,听起来不仅毫不俏皮,反倒更像是冷冰冰的阴阳怪气。

    乐无涯仍是困倦,逼迫自己趁着清醒,多和赫连彻说说话:“我本就有景族血脉啊。会说景族话很奇怪吗。”

    说着,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说起来,我还会唱一首景族的歌。我更喜欢那个。”

    赫连彻摩挲着粗糙的指尖,想象着在摩挲乐无涯的头发:“你唱。”

    乐无涯清清嗓子:“一壶老酒肩上背”

    第一句歌一出,赫连彻的身躯便彻底僵住。

    乐无涯四肢发软,连带着歌声也软绵绵的,将这一首原本豪迈苍凉的歌唱得婉转悠长,百转千回:

    “追出来的是我的娘,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啊早日回。”

    赫连彻喉头壅塞着一团剧烈燃烧着的火。

    在歌声中,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傻笑的舅舅,听话的鸦鸦,潺潺地向远方流去的小溪。

    以及那时候一无所知、只觉得这日子很好的自己。

    “好听不好听?”

    一曲唱毕,乐无涯说:“我听一遍就会了。”

    说这话时,乐无涯没有回头。

    他们离得太近,几乎已经到了心贴着心的地步。

    因此,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赫连彻身体的僵硬。

    这首歌,达木奇对自己唱过,必然也对赫连彻唱过。

    既然已经贴得这么近了,乐无涯想,干脆再赌一把吧。

    若是自己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有可能是赫连鸦,赫连彻会作何反应?

    他想看看,赫连彻到底有多恨他。

    抑或说

    不,不用有多爱他,那太奢侈了,近乎于天方夜谭。

    赌输了,大不了他把自己往前一推,让自己冻毙在这浩浩风雪里就是。

    乐无涯屏住呼吸,静静等了很久,等着一双手将他推出这温暖的大氅。

    然而,许久后,他等来了一个更深更暖的拥抱,和一句冷冰冰的赞美:“好听。”

    乐无涯的心弦骤然一松,向后靠去,仰着脑袋,望着大雪纷纷而下,一点点堆砌出一个素裹银装的美丽世界。

    此时此刻,他缩在赫连彻怀里,释然又心安,像是蜷在这世上最好、也最小的一间屋子里。

    外面的世界如何寒风呼啸,如何喧哗吵闹,都与他暂时无关了。

    这是很好的一天。

    待风雪稍住,赫连彻携着乐无涯,重新踏上归途。

    按照赫连彻的本心,就该把此人不由分说地掳回景族去,关起来细细盘问他也说不清究竟要盘问他些什么,但最要紧的就是关起来,就像是捕住一阵风一样。

    可他小腿上还插着把刀,伤势未明。

    这样的大风雪,实在不适宜远行。

    赫连彻将人送到南亭县城门口时,已然打定了主意。

    此人既然天生注定,喜欢当大虞的官,那就让他当。

    左右他是被关在这座小县城里的,跑不掉,也走不远。

    他定期来探视便是了。

    乐无涯路上效仿小老鼠,啃光了他带来的肉干,体力恢复不少。

    他单脚蹦到了小黄马前,倚马看着赫连彻将那一串尸体绑回到小黄马身上。

    见他忙完,乐无涯冲他招招手:“我腿不方便,你过来一下。”

    赫连彻皱着眉走上前去:“做什”

    乐无涯张开了双臂,小鸟似的扑到了他怀里:“谢谢达兄。”

    赫连彻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寒着一张脸,佯装不闻。

    乐无涯把下巴抵在他胸口,仰起脸来,眼波清明,眼尾含笑。

    他笑眯眯地改了口:“那,谢谢大哥?”

    赫连彻一张冷脸差点没绷住,有些慌乱地转过脸去:“嗯。”

    直到站在黑暗里,目送着乐无涯向县门缓缓而去,赫连彻才后知后觉地后悔了。

    方才应该把他直接抱上马,抢回家。

    这就是他赫连家应该有的兄友弟恭。

    乐无涯不知赫连彻的险恶用心,在他彻底反悔前,已经来到了县门口。

    他使劲拍打了两下冰冷沉重的县门,震得手心都痛了:“开门!快开门!”

    过去的南亭是大虞与景族的交战要地,修筑了一座挺高的城防。

    城上的士兵被惊醒,裹着热乎乎的毯子,粗野地扯开喉咙:“他妈的谁呀?懂不懂规矩?城门关了!明早再进!”

    “我是你二大爷!”乐无涯也扯开了嗓子,“叫秦星钺带着开城令滚过来,他二大爷现给他签发!”

    楼上的士兵安静了一会儿,絮絮地议论起来。

    “听声儿,好像是咱们太爷?”

    “哟!真是太爷!”

    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今日正轮到秦星钺在城门当值。

    他一马当先地跑了过来,先被腿上插着把匕首、发丝蓬乱的乐无涯惊了一下。

    等看清小黄马后拴着的一连串尸首后,他是彻底失语了。

    乐无涯靠在他的怀里,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进,一边连珠炮似地发出指令:

    “跟你的人说,今夜之事,不许声张半句,违者军法从事。”

    “将那些尸体都拖进来,放进冰室里保存着。我留着有用。”

    “有个人被被我砍了头,脑袋包在花布里,在马尾巴旁边拴着,别忘了把他的脑袋也带走。”

    “还有一个舌头活着,你亲自看管,别让他死了,务必让他活着,给我把实话一句句都吐出来。”

    秦星钺连一句话也插不进,忙不迭地点头。

    开了条缝的城门,又吱吱呀呀地准备关闭了。

    乐无涯站住脚步,扭过头去。

    天地间分明是一片昏暗,离天亮还早,但在乐无涯眼里,这大风雪里是一派的光明温暖。

    因为他终于有信心确定,即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人也始终站在那里,用目光遥遥送着他,没有离开。

    原来,他一直是可以有家的。

    [118]怒意

    乐无涯坐着一顶灰色的小暖轿,悄无声息地回了县衙。

    值夜的是衙役杨徵。

    他记性好,脾性也随和,问随轿而来的秦星钺:“太爷走的时候不是骑着马的吗?怎么坐轿回来了?”

    秦星钺一手牵着小黄马,泰然回答:“太爷在我那儿喝了点小酒。他那酒量你们也知道,让他骑马,不得摔出个好歹来?”

    杨徵“哟”了一声:“要不要紧?我搭把手吧?”

    秦星钺摆摆手:“有我就成。”

    杨徵想想太爷那个身量,秦星钺想摆弄他,简直易如反掌,便也不再多嘴。

    不多时,华容裹着小棉袄,从后院跑了出来。

    杨徵好奇地问:“小华容,哪里去?”

    华容呵了呵手,脆生生道:“太爷回来,打了好几个喷嚏,面色也不大好。秦大哥叫我赶紧寻个郎中来!”

    杨徵又担心了起来:“都这个时辰了,哪儿还有郎中?”

    “找找看嘛。”华容说,“太爷人缘好,又大方,就算夜半请诊,也亏待不了人家的!”

    “唉,这大冷的天快去快回啊。”

    华容应了一声,放开脚步,冒着风雪向外跑去。

    一串清晰的脚印蜿蜒着探入黑暗之中。

    半个时辰后。

    乐无涯面无表情地咬着一方白帕,腿上的匕首已被拔除,鲜血滴答着流入铜盆,一滴一响,宛如更漏。

    华容惨白了一张脸,抱着胳膊躲在一旁,眼含热泪,不敢多看。

    秦星钺见惯了沙场血腥,并不变色,然而一双剑眉也不由皱成了铁疙瘩,问拔刀的郎中:“太爷的腿有没有事情?会不会落下什么”

    作为一名资深残废,他最在乎这个。

    郎中的手也在颤,泼泼洒洒地往创口上撒止血的药粉:“好好将养着,该是无碍”

    秦星钺一瞪眼睛:“‘该是’?!”

    乐无涯一偏头,将口中帕子吐出:“小秦,别吓唬人。”

    说着,他撑起上半身来,注视着那面无人色的郎中:“先生,你该晓得的吧,我这伤来得不对劲。你啊,用不着瞎琢磨,放心大胆地治。治不好,我找捅我的人算账,发落不到你头上来;我只要你守严嘴巴,不要出去说我受伤了,若是这一桩事你做不好,我便要找你的过错了。你可明白?”

    他流去了半盆血,面无血色,睫毛上挑了汗,显得黑而润。

    黑白分明之下,他那双眼睛变得愈发狐气森森。

    郎中忙不迭地点头。

    被太爷喂了一颗定心丸后,他的手也稳当了许多。

    太爷这话说得是够讲理的。

    郎中心悸之余,决心把这事儿封死在腔子里,一个字儿也不往外泄。

    衙门上下被瞒了个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乐无涯是负伤而归。

    他们只知道,太爷偶感风寒,如今风寒渐重,需得静养。

    衙门诸事都交给了孙县丞。

    可太爷歇了,华容没歇。

    太爷歇下来后,闲心大作,又是要吃零嘴,又是要听大鼓书。

    华容一趟趟地往外跑,趁着这功夫,将大量的情报传进带出。

    乐无涯在南亭豢养许久的暗流,一波波地涌动起来。

    诸多消息犹如天上雪片,一阵阵吹拂进了乐无涯的耳中。

    秦星钺对比着那寮族人被砍下的脑袋,画下一张画像,交给了杆儿头盛有德。

    很快,南亭本地及周边的乞丐纷纷传信,将此人在南亭的动向打探了个一清二楚。

    南亭近来客商云集,确有寮族客商四处行走。

    若是此人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乞丐们根本不会留心于他。

    然而,他一颗脑袋被剃得溜光水滑,脑袋顶上又不曾烫戒疤,似和尚非和尚,似喇嘛非喇嘛,身形又是魁伟孔武,实在扎眼。

    有乞丐见过,这位“大和尚”从仲俊雄府里晃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去化了缘。

    既有了线索,马上就有人找到仲府,和家丁笑嘻嘻地攀谈起来。

    这事儿仲俊雄是偷摸着干的,既是秘而不宣,一些小家丁压根儿不知道他图谋的恶劣勾当,便自自然然地谈起:前几日,老爷突然善心大发,招了个异族乞丐进来,还交代要把他收拾干净,好家伙,足足搓出来了两盆子的皴!

    寮族人这边的线索,延伸到了仲俊雄身上。

    其余四位亡命徒重,有两名是杀人越货成性的江洋大盗。

    通缉令上有这二位的尊容,还挺好认。

    手持弓箭的那位,则是邻县山上的一名独居猎人。

    秦星钺抄了他山上的家,发现他家屋顶被雪压塌了,锅盆干净,米缸空空,大概是冬天猎不到吃的,贫饿交加,实在没了活路,才被人三言两语地诓来干这杀人的勾当。

    活着的那位,经了秦星钺一顿狠狠炮制,招了个干干净净。

    他招认自己是兴台人,原本在邵鸿祯手底下做土兵,既受百姓尊崇,又有烟土可吸,生活可谓是乐无边际。

    邵县令一朝落马,兴台县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不少土兵逃了出来,躲进山里,做回了土匪的老本行。

    可是,自从断了烟土后,他们的身体迅速破败了下去,自杀的自杀,病死的病死,流亡的流亡,昔日的老伙计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这人咬着牙关硬挺着,生生把毒瘾戒了。

    从此后,他便把乐无涯恨透了腔他听说,就是这人害得他们没了好日子过。

    因此,寮族人一找到他,三言两语地透出了来意后,他一口便应承了下来。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怕死,怕得涕泪横流地招了个干干净净。

    乐无涯把这些情况一一听进了耳朵里,每次都是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仿佛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但他眼里凉阴阴的。

    诸般驳杂的心思沉在眼睛里,沉淀出森森的光芒。

    他面上好似不在意,其实心底里快要气疯了。

    要不是腿不方便,他甚至很想在床上滚来滚去,撒上一顿泼。

    说到底,他确实有意试探南亭乡绅们,想再抓一两个不安分的出来杀鸡儆猴。

    但勾结鸦片贩子,实在是颇具新意。

    乐无涯承认,他没能想到这一层。

    他气自己过惯了好日子,把人人都想得聪明,懂得给自己留退路和活路,居然会忘记,人若蠢到了一定地步,想出的计策也可以毒出汁来。

    思及此,乐无涯简直要被自己的愚蠢气得嗑不下瓜子了。

    可巧,这两日,崔罡英携着他的爱徒,再度光顾南亭。

    六皇子与他有约,每过半年来一趟南亭,为乐无涯把脉问诊。

    半年光景已过,他如期赴约,没想到这回是撞了个正着。

    他非是全科大夫,但由于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比南亭县里所有的专职疡医加起来都要高明。

    他替乐无涯重新敷药裹伤,并给出了一句准话:只要不胡乱走动,安心修养,将来这条腿跑跳无虞,绝无残废的可能。

    面对着崔大夫,乐无涯收起了眼里的那点寒意,成了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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