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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有乐无涯发话,大家才敢三三两两地立起身来,却再没人敢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充老太爷。

    成功镇住了所有人后,乐无涯终于有心思,一桩桩一件件和他们剖分今年的税收之事了。

    有那心智不坚的,被皇上的御赐之物给吓得直了眼睛。

    皇上于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乡绅而言,和鬼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有人见过,反正他们是没见过。

    乐无涯此举。就像是把那远在天边的活鬼牵到他们跟前了。

    而那精明些的,已经随着乐无涯的话拨弄心里的算盘珠子。

    划拉着,划拉着,几个人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颤。

    无奈,他们此时受了前方那柄上方宝剑的胁迫,都直挺挺地站着,完全不如坐着便利,还不能往四面八方地交递眼神。

    相反,由于乡绅们只能面对着乐无涯,他们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乐无涯的眼睛。

    乐无涯停了讲述,笑眯眯道:“我看在站的有些人,似乎有些疑问?”

    既是太爷挑起了话头,便有那胆子略大的试探着开了口:“太爷,不是说,今年要比往年增了整两成税吗?”

    乐无涯喜气洋洋地一笑,亲热道:“耳目挺灵呀。”

    那人咂摸了一下,觉得这不是好话,但只能佯作不觉,露出傻笑。

    估摸着对方的脸即将笑僵之际,乐无涯盘着核桃,笑眯眯道:“太爷我呢,今年年初办了一趟好差,也不能一个人将好处全吞了。”

    “陈元维陈员外不是有个外号么,叫陈大善人,我就叫他真真正正地善上一次,叫他来生也做个好人。今年新增的两成税,他掏了。”

    乡绅们面面相觑。

    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太爷这是沽名钓誉到疯魔了吧?

    那一仓库的金珠宝贝,不拿来分给乡绅,好好笼络笼络他们,也该交给上司,给他升官发财打开一条通途吧?

    拿来替平头百姓交税?疯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太爷自己愿意掏这个钱,就让他掏嘛。

    左不过不是从他们兜里掏钱。

    然而,脑海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乐无涯便径直道:“今年各里交多少税,心里都清楚了吧?”

    看每一颗脑袋都老老实实地点过了,乐无涯又说:“行。你们清楚了,老百姓也清楚了,这两本账算是对上了。”

    这下,众人又糊涂了。

    历任太爷都是把征税的活交派给他们,再由他们放手去做。

    这里头有臭老百姓什么事儿?

    听话听音。

    不少人心中萌生了不妙的预感。

    乐无涯说:“我叫人去外面贴了每里每户应缴税额的告示,又托我养的那支花子队去外头传唱,现在”

    他沉吟了片刻:“大概起码有小半个南亭的人,都知道今年的税要怎么收了罢。”

    这下,哪怕是刚才没明白的,这下也恍然大悟了。

    太爷这是要把具体交多少粮食明示给老百姓,一点捞油水的空闲都不给他们留呀。

    但他们不变色,反倒觉得好笑起来,看着乐无涯的眼神也带了笑意,仿佛是在看一个刚读了些书、就要指点天下大事的学童。

    有人笑道:“太爷,您这可就让咱们都难办了。老百姓里刁民可太多了,一心就琢磨着怎么占公家的便宜,您让一尺,他们就要进一丈。要不把税往上提一提,收他们两斛米,他们能在米里面掺上半斛的糠!”

    对方是笑模笑样,乐无涯也是一样的和颜悦色:“若有争议,就送到我这里来。刁民我见过一箩筐,但刁民不刁民的,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定下的。”

    乡绅们还是笑,笑得心神不宁,再加上堂上火炭燃得很旺,烤得他们脸皮火热,肌肉紧绷。

    他们在掂量太爷的真正用意,四下里一片安静。

    在火炭的哔啵声里,乐无涯朝那出鞘利剑一拱手:“皇上赐我此剑时,曾有明言,要我助今上‘斩杀邪佞’。何为邪,何为佞,还请诸位细细思量。”

    乐无涯这一句结束语直通通地砸下来,诸位乡绅脑袋上就先被扣上了个“邪”与“佞”的帽子、

    非得要对他言听计从,才能摘下这顶大帽子。

    他们脸上含着笑、心里骂着娘,陆续离开了。

    人都走了,但李阿四没走。

    乐无涯含笑道:“李老板,许久不见,更富态了,不知在何处发财?”

    这话不假,李阿四这一年蛰伏下来,再露面时,那形象愈发的不堪入目。

    和心宽体胖、笑脸圆圆的朱掌柜对比,他越发地像一盘猪头肉。

    但乐无涯心知肚明,此人绝非真正的猪头。

    李阿四答:“太爷,小的是来负荆请罪的。”

    乐无涯含笑注视着这人,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天金当铺是李阿四的产业。

    当铺掌柜一时贪婪,收下了那包从殷家村来的赃物,从而暴露了殷家村灭门案的匪徒未被擒捉、流亡在外的事情。

    说起来,整个殷家村连带着邵鸿祯被一锅端,少不了天金当铺的功劳。

    乐无涯当然不信他是“负荆请罪”来的。

    这世上没有做了错事,隔了数月才跑来负荆请罪的道理。

    但他这么说,乐无涯就这么听。

    他摆出公正态度,道:“李老板,这就是你言重了。你的大小产业遍布南亭,怎么能处处顾得过来呢?”

    李阿四正色道:“多谢太爷提点。”

    乐无涯在那柄剑前一振衣摆,堂而皇之地坐下了:“我提点你什么啦?”

    李阿四恭而敬之道:“刚才,您提起陈员外的用意,在下心如明镜。”

    乐无涯单手撑腮,动作越来越恣意放肆:“我的什么用意?”

    李阿四脸上的肥肉微微的一搐,疑似是笑了:“您请好吧。”

    说罢,这座肉山就昂然地走了出去。

    屏风后端着茶的小华容一直竖着耳朵旁听。

    他向来自诩聪明,可刚才这段云山雾罩的哑谜,他愣是没听懂。

    他钻出屏风,给乐无涯端上一杯茶,贴着他的耳朵,虚心请教:“太爷,这李掌柜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他们显然是要开展一场深谈,怎么就匆匆结束了?

    乐无涯接过茶来,小声回他:“不能说。”

    华容:“啊?”

    乐无涯陡然提高了调门:“隔墙有耳啊!”

    门外窗下蹲着偷听的师爷,山羊胡子猛地一颤,立时想要逃跑,但一挪身,才发现自己的腿蹲得麻了。

    他心虚至极,不敢耽误片刻,只好龇牙咧嘴、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好在天气愈发寒冷,衙门里没人闲着没事出外溜达。

    师爷这副骡子似的、四蹄着地的狼狈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直逃回到温暖如春的公事房里,把门关上,师爷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负责管辖他家的里长,昨夜请他喝了顿好酒,想托他在衙内行走时,打探打探太爷关于今年征税的口风。

    没想到,他初次窃听,便折戟沉沙。

    师爷拍着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唉,去过就算是尽了心意了。

    反正他也没听懂。

    [113]夺权(三)

    一干乡绅出了县衙,就直投了四海楼,吃着羊肉涮火锅,关起门来把乐无涯骂了个痛快。

    酒过三巡,他们开始琢磨着,怎么使坏捣乱。

    最后,在美酒和羊肉的芬芳中,他们达成了一致。

    拖呗。

    老百姓的税,到底还得在他们手里走一遭的。

    他们慢慢地搞,慢慢地收,收上来,却不交,拖到不得不交的时候,再把六成的税交上去,粮里再搀个四五成的糠。

    事到临头,他们不信小太爷不着急上火。

    就算他想有心发落他们,到了那时,怕也来不及了。

    他不是想摆官威吗?好哇,用皇上御赐的宝剑,一个个把他们都砍了,谁给他收粮收税去?

    税收不上来,他这身官衣都得被人扒了。

    他们呢?大不了认罚,不做这个里老人就是,回家往太师椅上一坐,照旧是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的老太爷。

    再说,他们只要从中取便,动些手脚,盯着几个没读过书的、家里有悍夫泼妇的,将他们已交的税款粮米在账面上扣减上一半,声称他们没交齐,太爷再接茬去收税,不得被啐个满脸开花?

    到那时,南亭就有热闹瞧喽。

    他们谈一阵,笑一阵,气氛融洽,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太爷狼狈不堪的模样。

    包间门外,一个小身影端着空荡荡的菜盘子,站在门外聆听了一会儿,就猫似的顺着楼梯阴影溜下了楼去。

    乐无涯缩在温暖洁净的被窝里,捧着一个汤婆子,读着小六送来的信,越读越觉得快意。

    这人在信里,跟他谈棋、谈笛、谈星星谈月亮,就是不谈大事。

    当然,乐无涯知道,大事不适合在信上谈。

    但他看这人面上一派闲散,心里却筹谋着登临皇位,就忍不住想乐。

    他喜欢有意思的事情。

    这样就很有意思。

    乐无涯读完一封,转向了下一封。

    近来,这小哥俩的信总是一起来。

    小六的言辞照旧大方,小七的信相较以往,却是扭捏了起来。

    他居然在信中斯斯文文地问,他的衣裳够不够穿。

    乐无涯想象了一番这小子说这话的神情,把信往脸上一蒙,身体往后倒去,嗤嗤地笑了起来。

    太得意了,太快乐了。

    他上辈子体验过快乐,也体验过得意,但这两种日子从没有一起来过。

    有权的时候,他不快乐,快乐的时候又是个小孩子。

    秦星钺坐在他床下的脚凳上,守着个火盆烤栗子,眼神望着栗子,余光瞟着太爷,觉得他这样有点疯疯癫癫的嫌疑。

    但是不要紧。

    他垂下眼睛,拨弄着炭火,回想起了昨天和姜鹤见面的情景。

    秦星钺没想到姜鹤会来,姜鹤也不知道他在南亭。

    太爷只是说,要带他去见个人,就自顾自把他领到了姜鹤跟前。

    自从秦星钺断了腿,就不再回姜鹤的信件了。

    他曾设想过,再次见到这位昔日好友,他要说些什么,或是干脆什么都不说,抱在一起,哭一哭,笑一笑,也是好的。

    但真正见了他,反倒没有那么多汹涌澎湃的感触了。

    前尘往事汇聚成了万语千言,最终又汇聚成了两个大字:心安。

    姜鹤性情丝毫未改,仍是不走寻常路。

    与他对视片刻后,姜鹤既不问为何断了联系,也不问他过得好不好,而是径直开口问道:“你现在在给闻人县令办事?”

    秦星钺笑了:“你不也是?”

    他们好像回到了初入天狼营的时候,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昂首阔步地走到了同一个人的身边去,受他的管,也服他的管。

    秦星钺自认聪明不到哪里去。

    他想不通眼前的这位闻人县令,到底是不是那个让他快要想疯的人。

    但他凭着直觉认定,能陪在他身边,就挺好。

    秦星钺不再胡思乱想,捡出几个烤得裂了口、露出金黄果肉的好栗子,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乐无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抬手接了,像是早重复过千百遍这样的动作似的。

    他趴在床边,一边剥栗子,一边问秦星钺:“你那些兵,顶用吗?”

    和闻人县令相处日久,秦星钺知道,他的思路跳脱得很。

    就比如说现在,上一刻读信还读得乐不可支,下一刻又能一本正经地谈正事。

    和他在一起,时时刻刻都有新鲜的刺激。

    秦星钺想了想,答道:“我觉着顶用。”

    “不一定吧。”乐无涯一耸肩,“他们都是本地人,受着这些乡绅的管,能尽心尽力地办事吗?再说,他们手里可有的是钱。”

    “没问题。南亭县许久不打仗,向来太平,孙县丞本就不甚在意我们兵房。再加上他跟乡绅们处得很好,用不着我们做什么。我闲来无事,索性把这些兵当天狼营的人来训。别的不说,保证听话。”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秦星钺有点羞赧,低下了头去。

    山中无老虎,才轮到他这个猴子称大王。

    但他心里的那点多愁善感还没来得及壮大,一只手就压在了他的头发上,温和地摩挲了摩挲:“那很好。”

    秦星钺闷不吭声地把那一小盘板栗又拿了回来,给乐无涯一颗颗地剥出了果肉来。

    他从来不喜欢伺候人。

    但对闻人县令,他没来由地愿意捧着他。

    把他顶在头上供着,他也乐意。

    乡绅们这边筹划得挺好,对于前来打听缴税事务的佃户和商户,一概采取了“避”字诀,统一了说辞:等他们盘清太爷给他们的账目再说。

    谁想,第二日,乡绅们的酒还没醒,每家就迎来了两名衙门兵房的军士,身后各带着五个土兵。

    看门的见有兵来,忍不住回想起今年陈家被抄得鸡飞狗跳的景象,在物伤其类中开了门,战战兢兢地询问军爷来这儿作甚。

    兵房的人态度是十足的温和,答说,太爷昨日听了各位乡绅老爷的话,回屋静思一番,豁然开朗,若是乡绅们担心刁民闹事,衙门可出兵在这里镇着。

    至于那些土兵们,则是十足的不客气,摆出一副阎王面孔,四处地敲佃户和商户的门,粗声粗气地催人缴税。

    老实的老百姓,一得了信,就巴不得赶快把今年的税交上他们怕太爷反悔,早交上,早了事。

    狡猾的真刁民,被这面如铁石的土兵一吓,也没了那耍泼皮的胆色。

    说老实话,这税赋真的是比往年少了不少,若是他们给脸不要脸,太爷怕是不会轻饶了他们。

    要知道,太爷今年刚活剐了一个陈员外呢!

    尽管陈员外是押赴刑部行刑,并没死在南亭的地面上,人也不是太爷亲手杀的,可在这帮刁民看来,太爷堪称铁腕,是十分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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