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想干了。刚冒出这个念头,他便狠狠打了一个激灵,认定自己方才是撞了哪路过路邪神,才有了此等倒反天罡的念想。
他立即双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对不住,禄星大人,刚刚是小可一时情急,说了不算,有怪莫怪啊。
他拜完神,乍一转身,就见裴鸣岐大张旗鼓地扛着他家县太爷,从院中央经过,把青石板路踏得橐橐有声。
县太爷趴在他肩上,显然是懒得挣扎,正在懒洋洋地左看右看。
孙县丞不敢细看,一个向后转,转得太猛,一脑袋撞上了元子晋的房门。
元子晋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此地水深水浅,被这不甚客气的撞门声吓了一大跳后,犹豫片刻,不好意思立即大耍少爷脾气,便瓮声瓮气地在里面应道:“谁呀?”
孙县丞心急火燎,用身体堵住了门:“好好的,没事儿!您甭出来!”
闻言,元子晋顿时忧伤了。
他堂堂一品大员家的二少爷,到了这边陲小镇,谁也不把他当盘菜,连出个门都要被人管着,束手束脚,全无自由。
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在萦绕的淡淡乡愁里爬上床,抱着被子,在心里委屈地挑剔:怎么不是缎子面的?不是缎子面的怎么睡?
元子晋一边委屈,一边沉沉地睡去了。
察觉到孙县丞鬼鬼祟祟的视线,乐无涯安如泰山地伏在裴鸣岐肩上:“看你,害我一起丢人现眼。”
裴鸣岐走成了一阵风:“你走得太慢了!”
他急得像是要去入洞房,然而,等他把乐无涯卸在堂屋桌子上、转身去关门时,他那万丈高的心气儿忽然就消弭无形了。
裴鸣岐双手搭在门扇之上,自己都觉得诧异。
可他穷尽全身气力,都无法转过身去直视乐无涯。
他低头,看向自己在地上反复摩挲的脚尖。
他人高马大的一个男子汉,不过几息之间,竟变回了当年犯了错后、在乐家后墙处背着手、满心焦躁地团团转的小少爷。
乐无涯见他背对着自己,不言不语地装死,顺手从旁边抄了个鸡毛掸子来,戳戳他的腰眼:“哎,干什么呢?来我屋里罚站?”
乐无涯成功地把他戳得翻了个面。
然而,裴鸣岐脑袋垂着,只给他看了个发冠。
乐无涯盘腿坐在桌子上,才勉强和裴鸣岐的个头平齐。
望着他这副样子,乐无涯的思绪也飘飘荡荡地回到了小时候。
和他第无数次地吵了架后,乐无涯心里烦躁得很,巴望着他来跟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他等得心焦,索性撒开步子,跑到了后门处,扒着墙头,偷看他在自家门外滴溜溜地转的模样。
乐无涯一边暗骂着怎么还不进来,还在这里学驴拉磨,一边一颗心像揉了醋似的,一个劲儿地发酸发软,恨不得跳出门去,把他拎着耳朵揪进自家门来。
想到幼时两人隔着一堵墙互耍心眼的模样,乐无涯童心大发,想拿鸡毛掸子戳戳他的发冠,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掸子的另一端。
“小乌鸦。”裴鸣岐喃喃的,“乌鸦。”
对裴鸣岐来说,他和乐无涯的好日子,结束在他被赫连彻射下马来的那一天。
战后,他抱着乐无涯一声不吭地冲进铜马城中,想叫军医,可那两个字就像两团火似的,生生憋在他的胸腔里,只顾着灼烧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吐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着“裴小将军放手”,他才呆呆地依言放开,将昏迷不醒的乐无涯交了出去。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之所以叫不出声,是上下牙关咬得太死,根本松不开。
他在夕阳之下,蹲在院外,听着三位军医火急火燎地商议要如何给乐无涯拔箭。
裴鸣岐满手都是乐无涯的血,只能用肩膀擦了一下眼睛,发现眼底只是一味的酸痛,并没有泪。
此时满地残阳,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当真分不清是光,还是血。
乐无涯好容易被救活了,却撑着一口气,死活要回上京去,谁说他都不听。
裴鸣岐气得捏紧了拳头,想要痛揍他一顿。
可乐无涯躺在床上,足足流干了半身的血,身躯薄薄的,看上去已和被子融为一体。
别说是吃他一拳,裴鸣岐怀疑他就算吹口气,也能把他这点所剩无几的生机给吹散了。
硬的不行,他就来软的。
他半跪在床边,苦苦哀求:“小乌鸦,别走了,你这身子回不了上京,路上就要被颠散架的。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乐无涯歪着头,虚弱苍白地对他一笑:“为了你,也要回去,死在半路才好。将来等你老死了,我再嫁给你。到那时候,我青春正好,真是白白便宜你这糟老头子了。”
听了他这绝妙的发言,裴鸣岐头昏脑涨,恨不得掐死他算了。
但他哪里还顾得上风月,趁着无人,彻底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地拜了拜:“乌鸦,求你了,不回去,等养好伤,我和你一起回去,再也不回边地了,好不好?”
乐无涯呼出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来:“我也求你了。”
他那一双眼睛微微凹陷下去,更显得明亮夺人,几乎带了几分精怪的色彩:“小凤凰,让我回该回的地方吧。”
对彼时的裴鸣岐来说,他不能理解他口中“该回的地方”是哪里。
以他十几年的人生阅历,除了自己身边,乐无涯没有什么该去的地方。
那时,他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小乌鸦求他了。
他向来是个嘴甜身软的家伙,“求求你了”这种没骨气的话,他张口就来。
可裴鸣岐从来是不会拒绝他的“求”的。
裴鸣岐的喉头哽了很久。
待到喉咙里壅塞着的那股又涩又苦的气息散去,他听到自己一如既往地说:“好。”
一路上,裴鸣岐买尽了能买的人参,简直是要把乐无涯腌进人参坛子里,甚至为了弄十根传说能把死人从奈何桥边救回来的百年老参,他一度离开护送的队伍,不眠不休一气策马跑到了江南去。
裴鸣岐身负军职,不能在上京停留太久。
和乐无涯作别时,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魔障了似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裴鸣岐身在边疆,一步难离,哪怕父亲进京述职,他也不能耍赖跟着前去裴家只有他这一根长成了的独苗,裴少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父亲不在,他需得挑起大梁来。
关于乐无涯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从上京传了回来。
一开始,都是好消息。
乐无涯去宫中任了教职,又点了状元,正是春风得意、人生尽欢的好模样。
裴鸣岐还乐滋滋地想,挺好,在哪儿都能混出个人样儿来。
后来,裴鸣岐知道他成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目光散乱地盯着前方虚空,看了很久,才轻声问:“哪一天?”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断在风里。
报信的小兵年纪极轻,只知道裴少将军与上京的乐大人是总角之交,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脆生生地应道:“六月初一!是个宜嫁娶的喜日子!”
“娶的哪家千金?”
小兵口齿清晰,声音洪亮,让裴鸣岐欲装聋也不得:“听说是个郡主!”
裴鸣岐摆摆手:“滚吧,领你的赏钱去。”
他是少将军,是军中脊梁骨,就算再颓唐萎靡,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
因此,裴鸣岐只能强自忍着心头痛苦,一口酒都没敢喝,将相思之苦清醒地体验了个淋漓尽致。
乐无涯娶媳妇半年之后的边地年宴上,裴鸣岐得了裴应的许可,终于可以大醉一场。
醉后,一帮士卒将他连背带扛地安置在了行军床上。
他在小青年的簇拥里,小声念叨道:“小乌鸦成婚了。”
小年轻们不解其意,面面相觑了一阵儿。
其中一人猜测:“是不是少将军嫌外头树上那个老鸦窝吵?”
前段时间,那棵树上原本空荡荡的鸦窝里拖家带口的住进去了七八只乌鸦,到了黄昏时分就要扯着嗓子,吵吵嚷嚷地高歌一番。
另一人觉得颇有道理:“我们给它捅了去!”
几个年轻人忙着架梯爬树,而裴鸣岐靠在床上,心里什么也没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般,吐不出,咽不下,只能生生忍着,累死他了。
再后来,小乌鸦的官越做越大,传到他耳里的消息反倒愈来愈坏了,坏到裴鸣岐不敢置信。
他屡次想要回京看一看,找小乌鸦谈一谈。
是裴应安抚住了他:“凤游,人各有路。”
裴鸣岐倔头倔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裴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悠悠的叹息:“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这一句话,把裴鸣岐问住了。
他不是小孩儿了,知道人没有不变的道理。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想得太浅了。
人不会不变,但诸般变化,总有一个源头。
裴鸣岐和他僵持片刻,手上发力夺去了他手中的鸡毛掸子。
趁着乐无涯身体前倾,他才敢理所当然地一步向前,把他接在了自己怀里。
裴鸣岐小小声地问:“我变了很多么?老了,丑了吗?”
乐无涯清楚,今夜自己与裴鸣岐必有一场长谈,却不知他为何会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他语态轻松地调侃他:“裴将军风姿如旧,更胜以往啊。”
“是吗?”裴鸣岐小声嘀咕,“可你走在大街上,怎么都不认得我了?”
乐无涯心内一空,舔了舔嘴唇,他实话实说:“我生你的气了。”
南亭长街之上的死后重逢,乐无涯还不知道自己的面貌发生了变化,看到裴鸣岐,也并非是因为心虚,才要举步撤离。
之所以掉头就走,不为了别的,就是他乐无涯心眼小,记了裴鸣岐的仇。
他胆敢在上京长街上跟他玩“对面不识”这一手,他也要礼尚往来,才算扯平。
裴鸣岐一颗心全落进了油锅里。
他小男孩似的低了头,诺诺地小声道:“是我错了。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乐无涯长舒一口气,展开双手,抱住了他的后背。
从来都是这样的。
凤凰和乌鸦,只要肯对彼此说对不起,天大的错误,也会互相原谅。
乐无涯还有闲心对他嬉皮笑脸:“抱了我就算了?别说抱了,你把我顶在头上都应该。”
裴鸣岐听了这又贱又没心没肺的话,觉得浑身熨帖,仿佛自己走失了多年的魂魄一朝回归。
他还没来得及美上一会儿,乐无涯便把他往外推了推:“得了得了,都是娶过媳妇的人了,还跟我搂搂抱抱,不像话。”
裴鸣岐:“没有媳妇。”
乐无涯没有听明白:“什么?”
“没有媳妇。”裴鸣岐定定地看着他,“只有你。”
[109]竹马(二)
只听了这一句,乐无涯便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相信吗?”裴鸣岐着急了,甚至不惜自曝其短,“我我没成婚,那次查抄陈家时,你跟我说换庚帖的事儿,我连庚帖是什么都不知道,问了安副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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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点头:“我信。”
鉴于知道裴鸣岐这人颇认死理,估计还要跳着脚蹦着高地解释好一阵,乐无涯反问道:“那你信不信,我和你一样?”
这下,轮到裴鸣岐哑火了。
他一肚子的心声缓缓落回心尖,瞬间开出了好几朵几欲怒放的心花。
他试探着问:“你是说,你和郡主”
“姐姐弟弟,搭在一起喽。左右上面那位只想在我身边打个暗桩,我们俩是夫妻、是姐弟,哪怕是母子,他也不在乎啊。”
裴鸣岐眼神明亮,期期艾艾地:“那,那你说,你是那个”
“‘我是断袖’那次?”乐无涯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爽快地一点头:“是真的。”
裴鸣岐面颊都红了,一双手在身后拧来拧去:“这样啊。”
乐无涯低下头去。
刚才裴鸣岐将他撂上桌时,他差点一屁股把桌上摆着的果盘顶下去。
他顺手从果盘里取来一个硕大的苹果,递到裴鸣岐眼前:“我们孙县丞别的不说,办事是十足的妥帖。知道我要回来,什么都备齐了,这苹果还带着露水呢。”
裴鸣岐喜滋滋地刚要接,乐无涯抄起了旁边的小刀,对他一点:“野人。抱着生啃啊?我给你削。”
刀落声声,乐无涯匀速又耐心地削出了一长串薄薄的苹果皮。
看他低着头削苹果,裴鸣岐眼里心里都是笑,忍不住要往外溢。
在上京时,他听陆道长讲,盛装小乌鸦魂魄的坛子碎裂,便是魂魄找到了与自己八字相近的将死之人,借其体、移其魂,再活过来的,就是真材实料的乐无涯。
那时,裴鸣岐浑身飘飘然的,如坠五里迷雾中,总觉得自己是在发梦。
可即使梦过乐无涯千遍万遍,他亦不敢做乐无涯起死回生的梦,生怕愿望许得太大,诸天神佛嫌他贪心不足,不肯理会于他。
他笨拙地示好道:“小乌鸦,你手和小时候一样巧。”
乐无涯一翘唇角:“用你说?”
“但从来就是一身懒肉。”裴鸣岐跃跃欲试地想要逗逗他,“你以前都缠着让我削,还让我给你编头发。”
“我是懒。”乐无涯坦坦荡荡地承认,“也是想赖着你。”
裴鸣岐心尖怦然一动:“你”
乐无涯削下一块,自己先尝了尝味道,满意地一点头,又扎了一块,送到裴鸣岐嘴边:“你吃。”
裴鸣岐想着那句“赖着你”的话,突然就文静了起来。
他接过来,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口苹果尖:“你变成闻人约了,那原先的闻人约呢?”
乐无涯:“我来时,他忙着上吊呢。”
裴鸣岐:“我给他立个碑吧,给他四时祭祀,每月烧纸。”
“挺好。”乐无涯说,“他现在天天来我这里,看样子是个长命百岁的料子。按你这个烧法,等他死了,到了地下,估计能成个富家翁。”
这话说得有些复杂,裴鸣岐迷糊了一阵。
等到接过乐无涯递来的第二块苹果,他才恍然大悟:“他变成明秀才了?”
他忍不住蹙起眉尖,与自己内心对“明相照”的厌恶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才老实道:“那,我给他立个生祠吧。”
乐无涯:“不想立的话,不用这么勉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