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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秦星钺酒瘾正在发作,靠在前衙的柱子,抱着空荡荡的酒囊昏昏欲睡。

    乐无涯见一叫不至,一脚踹上了栏杆:“姓秦的,我数三个数,给我滚过来!”

    秦星钺顿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三步并作两步,直蹿到了乐无涯跟前。

    待到和似笑非笑的乐无涯面对了面,他才一脸恍惚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来处。

    他的魂魄好像还懒洋洋地依偎在堂柱边,继续做一个浮皮潦草度日的醉鬼。

    可他的身躯,已经精精神神地立在了太爷面前。

    秦星钺舔了舔嘴唇,低着头蛮开心地想,真是见鬼了。

    那漂亮的艳鬼太爷给他下了令,继续去牢里蹲着,等他们有了犯瘾的征兆,便马上开衙升堂。

    嘱咐完毕,他一转头,跑去了衙内的另一间客房。

    砰的一声推开房门时,半身赤裸的闻人约被吓了一大跳。

    虽说他身上并无大伤,可经过这一夜的奔命,也擦出了一身斑斑驳驳的血痕。

    叫乐无涯有些讶异的是,他平时身子看着单薄,竟是不显山不露水地练出了一身漂亮的好肌肉。

    乐无涯很快就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因为眼前的人快要变成一只英俊的熟虾子了。

    见他如此羞涩,乐无涯颇觉好笑,主动靠上前去,接过了他手里的药膏:“转过去。”

    他后背有几块堪称狰狞的擦伤,单凭他自己,是没办法妥善处置的。

    “这些天别回家了。”乐无涯边将清凉的药膏涂到他的伤口周围,边絮絮叨叨,“待会儿我派人采买些薪柴粮米,去跟阿妈说一声,说是我留你在衙里办事,等你脸上那些伤下去些了,你再回去。老人家年纪大了,可别吓出个好歹来,以后都不叫你跟我混了。”

    乐无涯叫“阿妈”的时候,指代的就是明家阿妈。

    但他念这个称呼时,有种自然而然的温软意味,听来无比悦耳。

    闻人约背对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着。

    伤口些微的刺痛在心脏的剧烈搏动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心窝里燃起了一丛不灭的小小火焰,炙烤着,燃烧着,催促着他,说些什么,快说些什么。

    他的开场白甚是平淡:“我阿娘没有了。”

    乐无涯专注于他身上的伤口,随口应道:“嗯,我也是。”

    “现在的阿娘,也不是我的阿娘。”

    乐无涯想起自己那荒诞的前世光阴,想到那个唤着自己“阿狸”的母亲,心脏酸涩,浅浅地“嗯”了一声:“巧了,我也是。”

    闻人约冲口而出:“我想,我们两个一起供养阿妈,可好?”

    乐无涯还在回忆之中:“现在不就是一起养着呢么?”

    闻人约背对着他:“是从此以后,终身永世。”

    乐无涯:“啊。”

    乐无涯:“啊?”

    他情知这话头不对劲,正欲抽回手去,闻人约反手捉住了他的手,转过了身来,目光清正如玉,毫无猥亵之意。

    尽管面色水红一片,但他腰杆笔直,形容坦荡,吐字亦是字字铿锵:“不管你是顾兄,是乐兄,还是其他的什么人,这半年以来,闻人明恪敬你、重你、爱你。今日,你涉险引开追击之人,我想,若你真有三长两短,我与你同赴同往,倒也不算虚度了这一生。”

    乐无涯干笑两声:“哈哈,那,那真是山高水长的知己啊。”

    闻人约果断道:“我不要同你做知己。”

    乐无涯:“”

    见乐无涯沉默了,闻人约也并不强求。

    他放开了抓住他的手,轻声道:“这是我的心意,不是你的。我今日一言,只为着告诉你:你用不着猜测我。我就在这里,你何时来答复我,我无有不答,无有不应。”

    就像乐无涯给他出的那些考题。

    他来者不拒,一一欢喜承受。

    乐无涯迅速退出了房间,仰头见残月一钩,不禁心有戚戚。

    他搜索枯肠,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惹来了这纷纷如雨的桃花债。

    他倒不很担心闻人约。

    他与他的相见,始于危难之时,他自是全情依赖于自己,这半年来,又得自己授文传武,以他那纯良温厚的君子性情,发现无以为报,便只能想到“以身相许”,相伴一生。

    等他走出南亭,知道天之高、地之阔,自然有更多选择,不会只拘囿在自己身边。

    相比之下,乐无涯更担心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

    在乐无涯对着月色三省吾身时,刚前往南城监牢的秦星钺便匆匆来报:那狱中二人瘾头实在深重,此时已是呵欠连天了。

    乐无涯立即将心思回转到正事上头,宣布鸣鼓,开衙审案。

    百姓们平日里消遣寥寥,乐无涯开衙审案时,往往妙语连珠,惹人发笑,时日久了,“太爷审案”便成了南亭一景,一听衙门鼓响,就有一彪忠实听众浩浩荡荡开往县衙,头也不梳、脸也不洗,蓬着头发、捧着早餐跑来看热闹。

    不过今次的犯人实在特殊,乐无涯还没问几句话,他们便在这大夏日里害冷似的发颤,牙关咯咯直抖,把犯案事实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撂。

    他们所招供的,与乐无涯在殷家村和邵鸿祯对峙时的猜测相差无几。

    众民交口称颂的好官邵县令,在殷家村种了大片阿芙蓉田,在殷家村的殷家与杭家炼成生鸦片,再以运粮的名义运到山外去。

    这二人,曾是殷家村附近的小嘉坨山山匪。

    前年,邵县令刚一走马上任,就单枪匹马,上门招安,说能给他们一碗安稳的饭吃,叫他们从今往后,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们本是附近山中的猎户,山中有猎物,他们靠山吃山;没有猎物,他们便摇身一变,下山打劫。

    被邵县令许下的美好前景说动,他们心甘情愿成了殷家村的打手、护卫。

    一拨人在殷家村那处阿芙蓉田附近装设弩箭、训练村民使用弓弩,以御外来之人。

    而这二人,则和其他一拨人,被分到了殷、杭两家,做了他们的护院鹰犬,防止有人侵门踏户、发现他们在此处做的秘密生意。

    邵县令言出必行,当真带着殷家村富裕了起来。

    然而,饱暖之后,这干人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这东西这样昂贵,到底是个什么好滋味?

    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悄悄昧下一些,想来也无人知晓吧。

    此事,他们当然是瞒着殷、杭两家的村民干的。

    这些土生土长的殷家村村民,是邵县令的铁杆儿,将邵县令视若神明,是绝不会容许他们干出监守自盗的勾当来的。

    他们一直偷得顺风顺水。

    但他们短暂的好日子,还是终结在了数日之前。

    那天深夜,他们正抽了一泡儿,醉生梦死间,殷家家主推门而入,撞破了他们的好事。

    他大惊之余,不依不饶,吵吵嚷嚷,说要把这事儿告诉邵县令。

    他们刚吸完一口,身与心一道腾云驾雾,认为自己是天王老子,怎容一个凡夫俗子在他们跟前跳脚聒噪?

    于是,殷家家主脑袋上挨了一斧子,面口袋似的倒下了。

    可他发出的动静,又引来了其他人。

    当夜,整个殷家血流成河,开出了一地辉煌灿烂的罂粟花。

    待他们清醒过来,事情已经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

    惶急之间,殷家的护院土匪找到了杭家的护院。

    杭家那边的护院土匪听闻此事,也紧跟着傻了眼。

    和杭家这批人一样,他们也没少干中饱私囊的勾当。

    殷家的人死绝了,邵县令震怒之下,必要来查,那他们的事情不也跟着败露了?

    两下里一合计,他们一拍即合:

    那就跑吧。

    他们带了一些鸦片膏子,卷走了殷、杭两家的细软,以及昔年当土匪时劫掠来的身份文书,各自四散逃去。

    这流落南亭的两个倒霉蛋,路上赶上了一场瓢泼大雨,偏偏泡糟了对他们而言最要紧的大烟。

    他们无可奈何,只好派那个毒瘾轻些的,趁瘾头未发之际,冒险进入南亭,当掉赃物,好换取些让他们好过点儿的药。

    至于那重伤之人腿上的创口,竟是他毒瘾发作、痒痛难熬时,自残所致。

    强撑着交代到此,他们就再也忍受不住,鬼哭狼嚎起来,不住以头抢地,哀嚎道:“太爷!行行好!给一口吧!给条活路吧!!”

    南亭百姓们眼见此景,瞠目结舌,怀疑自己是掉进活地狱里了,亲眼见到了阎王爷怎么炮烙小鬼儿。

    乐无涯见到百姓们瑟瑟发抖,不禁微微颔首。

    很好。这比说一万遍禁烟都管用。

    乐无涯让师爷将二人招供的证词送去画押,随即将他们丢入牢狱,把他们枷住手脚,拴好铁链,不准他们寻死,每日熬煮汤药,稍缓他们万蚁噬心的苦楚,以待上级提审。

    这些招供的内容,与乐无涯的推想相差无几,因而他毫不意外。

    此事本与南亭无关,他不好越俎代庖,跑到兴台去充当县令,指手画脚,只需安坐南亭,等待进一步指示便是。

    况且,于乐无涯而言,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去操心。

    他反反复复地琢磨着马车上项知节的话,以及满身药香的闻人约的话,想得耳廓隐隐发热。

    为了验证自己是否真的施教无方,乐无涯一结束审案,便折返书房,在书桌前坐定,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书信,打算过段时间,托小六带回去,送去小七府上。

    他运用辞采华章,婉转比喻,精妙对仗,问了一个问题:

    小七啊,你不会是断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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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3

    [85]心意(四)

    乐无涯将信函妥善封好,将心情与表情一应调整好,便转而去探望项知节。

    一出门,他发现如风正在掸扫窗尘。

    今早赶着将项知节送回来时,他满心焦躁,不曾留心这院落里的细小变化。

    如今,他放眼望去,整间院子被如风拾掇一新。

    步道纤尘不染。

    花枝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被夏天炎炎烈日炙烤得打蔫儿的柳叶都像是被清水涤洗过,舒展了开来,观之比往日要新鲜可爱许多。

    如风察觉到乐无涯的视线,抬起头来,客气地一点头:“闻人县令。”

    招呼完毕,他抹去最后一格窗尘,抄起笤帚,步履轻快地消失在了柳叶丛中。

    乐无涯望着他的背影,由衷地想,好家伙。

    他也想要这么个眼里有活儿的大儿子。

    可惜他这辈子也是个一世孤零的命。

    他溜达到了项知节的房间。

    乐无涯上了一遍堂,小六的衣裳已经从头到脚换了身新的,伤口重新包扎完好,连头发都重新梳成了一个漂亮又简单的款式,半披半散在肩上,很见风情。

    乐无涯一指方才如风离开的方向,歆羡道:“从哪儿找来的大宝贝?”

    “是他。他把孔阳平给了小七,把如风给了我。”项知节温和道,“现在如风是我的人。”

    乐无涯吹了声口哨。

    他知道,老皇帝选人,向来是严苛至极。

    能派到两个开府成年皇子身边的,必定是精明强干又精挑细选的高等眼线。

    项知节不是盲目自信的人。

    他能这样说,那必是当真将人驯服且收入麾下了。

    乐无涯赞道:“这么厉害啊。”

    项知节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反应和小时候被夸赞时一模一样。

    乐无涯瞧着新鲜,想上手逗一下他微红的耳朵,可一想到自己先前不知在何处地方造孽深重,也不敢再有旁的举动,乖巧地挺直腰背,将双手搭在膝上,作老实状。

    项知节观察着他的反应,眼睫微垂,心中有了定数。

    他暂时不再与他谈情,转而聊起了正事:“不知道裴将军那边如何了。”

    乐无涯倒是很信小凤凰:“他办大事向来有数。不过”

    他望向窗外煌煌的天光,沉沉叹息了一声。

    尽管事发在昨夜,但乐无涯一眼望去,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一个月会发生所有的事情。

    首先是裴鸣岐。

    他会以定远将军的身份,带军迅速将整个兴台包围,叩开兴台城门,称有人谋反,如百里疾风,横掠过境,将兴台一应土兵、官员全部收监扣押。

    成功接管兴台后,他会将此地种种,包括殷家村的阿芙蓉田,包括六皇子陷入死境、险些殒命之事具折上奏。

    消息传至上京,他们的皇上则必会雷霆大怒。

    皇上之所以如此愤怒,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邵鸿祯做了两年知县,吕知州对他的考评结果,皆为“卓异”。

    不去细看底下暗流汹涌的毒汁的话,邵鸿祯的政绩的确是繁花似锦,十分拿得出手。

    除此之外,搞人事他也很有一手。

    邵鸿祯并不是性烈如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齐五湖,也不是狡猾多端、看人下菜碟的乐无涯。

    他懂得,身为一县之长,想为治下百姓多讨些好处,就得喂饱他的上级。

    吕知州收了他的孝敬,自然肯多替他讲好话。

    这次兴台出了惊天血案,他还能对邵鸿祯如此和颜悦色,也有邵鸿祯平日里下的功夫在。

    本地的布政使同样来兴台巡视过。

    在明面上,邵鸿祯确实如乐无涯一样,种植了玄参、黄精、白芍等各种中药,将经济搞得轰轰烈烈。

    至于祸源之地殷家村,是个在地图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否在益州界内的山野小村,若不是出了灭门案、还被其他县的人逮住了马脚,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巡视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

    布政使根本没留心殷家村这么个小山旮旯,满意而归。

    边塞之地出了这么一个连续评上“卓异”的县令,又是根正苗红的进士出身,皇上甚是满意。

    他通过布政使司,询问邵鸿祯是否有意调去江南鱼米之乡,去做知州。

    而邵鸿祯答说:“邵某不恋江南好,只愿在兴台终老。若有生之年,能见兴台县如其名,‘兴旺发达、如登春台’,下官死可瞑目矣。”

    这话一出,皇上当即洒下几滴龙泪,写下“群县楷模”四字,裱画成匾,打算赐给邵鸿祯,以资嘉奖。

    这匾还没裱完,兴台县就出了灭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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