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86章

    邵鸿祯负隅顽抗:“你的相貌”

    乐无涯浑不在意:“邵县令若想捕风捉影、拖人下水,请便。可殷家村是实实在在地有阿芙蓉田,事实如此,又如何逃躲得了?”

    邵鸿祯深深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捕风捉影,虽无实据,总会有点效用的。”

    正对暗卫交代事宜的项知节似有所感,眨了眨湿淋淋的长睫,往二人交谈之处看了一眼。

    乐无涯没再理会他。

    在邵鸿祯被扭送下山后,乐无涯也扶着项知节,与闻人约一起向下走去。

    半途上,乐无涯感觉项知节的体温有异,便搭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不敢耽误,矮下身来,将他背在身后,径直朝山下而去。

    那暗卫已是办事不力,主子不追究,是主子宽宏,他又怎敢在此刻马虎?

    他们刚一下山,就见两辆马车已收拾停当,等候于此,只是不见车夫。

    第一辆加了厚软的垫子,还有许多临时搜罗来的伤药,显是为了项知节预备的。

    乐无涯把项知节送上了马车,正撩了帘子、探头探脑地瞧有没有军医在旁,衣襟后摆就被项知节抓住了。

    项知节烧得身如火炭,手指也没多少力气。

    他喃喃道:“老师,你别走。”

    见向来稳重妥帖的项知节撒娇,乐无涯登时心化,这车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了。

    在乐无涯忙着剪开项知节被鲜血糊住的袖管时,闻人约挑了帘子:“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乐无涯忙得一头细汗,随口道:“叫个车夫来吧,得赶快回去,找个正经大夫看看。小六平时不生病,这一病,谁知道是好是坏?”

    闻人约攥紧了柔软的车帘。

    小六。

    眼看二人相拥上药,甚是亲厚,闻人约只觉热血激荡,只能靠着攥牢帘子,散一散胸中沸腾之意。

    若是顾兄只肯抱住自己一人

    思及此,闻人约蓦然一惊,心愧不已。

    六皇子身负重伤,才至如此地步。

    自己怎可做如是想?

    这位如璧君子收起了一切私心,带着一身甜腥气,离开马车,去寻找车夫。

    两名车夫是去附近的人家借壶烧水了,跑出了一身的热汗。

    将两只盛满热水的大壶送上车后,马车辘辘前行,直奔南亭而去。

    在车辆轻微的摇晃中,项知节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到了被闻人约攥出了一片皱褶的软帘上。

    他软声道:“老师,要是我真的不好了”

    “呸呸呸。”乐无涯没想到项知节还醒着,忙哄起人来,“你可别吓唬我,你要真没了,我”

    乐无涯“我”了半天,实在想象不出来,若是自己重活一世厚,小六,小七,或是小凤凰真的没了,他会作何反应。

    于他而言,前世虽是荆棘遍地,但幸而有他们几个,他才在痛苦中得过那么几刻的甜蜜。

    见乐无涯答不上来,项知节反而宽慰起他来。

    “没事。你不要怕。”他说,“我欠你的。”

    乐无涯蹙起眉尖:“你欠我什么啦?”

    项知节把汗湿的面颊贴在乐无涯肩膀上,重复道:“总是我欠你的。”

    乐无涯哪里不知道这孩子在负疚些什么。

    立刻冷了脸:“我是这么教你的?”

    不等他继续训斥这难得不听话的学生,车子轧到了路上碎石,上下一颠,项知节便白了面孔,喃喃道:“老师,疼”

    乐无涯有再多怒气,这一下也就尽数散了,把他的伤臂放平,嘀嘀咕咕地抱怨:“二十三岁了,还娇气成这样。”

    处理伤口,已是刻不容缓。

    可这马车是临时征用而来,空间有限,项知节又是个修长身量,躺着也不是,坐着又不舒服,乐无涯索性半扶半抱地坐在了他怀里,用双腿盘着他的腰,好让他倚靠得舒服些。

    担心他家小六看到伤口害怕,在他动手清理伤口时,乐无涯用一条白色软布将他的眼睛包了起来。

    撒过娇后,项知节似乎也知道害羞,乖巧不言,任由他调理自己,实在是一个听话的病患。

    乐无涯细细地用清水给他清洗伤口,又用干净的布擦拭伤口四周。

    那创口实在不小,望之狰狞可怖,将来定是要留疤的。

    乐无涯心情不佳时,总爱说些玩笑,调剂调剂。

    他在项知节的手臂上比划一下:“知道你划了多长一道口子么?”

    项知节眼睛被蒙着,只露出了漂亮的鼻尖,以及一张有棱有角的惨白嘴唇。

    他摇摇头,表示不知。

    乐无涯:“将来你进洞房的时候,怕是要把你媳妇吓一大跳。”

    项知节没有接乐无涯这句俏皮话,也没有笑。

    乐无涯正在寻思着再讲些什么话,好让他身心松快些,就听项知节哑着嗓子道:“下次不许老师抱闻人约。”

    单是听这声音,甚至有几分委屈可怜。

    乐无涯先是一怔,想,他真是伤得重了,连哑谜都不肯打了。

    下一刻,他失笑出声:“我的六爷,那可是为着救命啊。”

    项知节低下头,认真又纠结地思索了一番。

    “救命可以。”他小声道,“旁的,不许。”

    整理人:

    独家网[

    13:33

    [83]心意(二)

    乐无涯一愣,从这一句话中读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渐渐心乱起来,低着头,手上活计不停,替项知节将伤处包扎妥当,还不忘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将正事办得差不多了,乐无涯沉一沉气,准备开口。

    可不知是巧合还是蓄谋,项知节偏在这时候软声软气地开了口:“老师,我让你为难了吗?”

    乐无涯想说的与这个新问题堪称背道而驰。

    他正思索着要回应他哪个问题,项知节就疲惫已极地枕在他肩上,用梦呓般的温柔语调道:“老师为难的话,就当我从没有说过这话。”

    乐无涯:“别跟我耍赖啊。我抱闻我抱明秀才,我为难个什么劲儿?还抱出错来了?”

    项知节摇头:“不是老师的错,是我的错。”

    “又是你的错?”乐无涯戳了他脑门一指头,“你这么喜欢认错啊?”

    项知节谦逊认错:“我错在看老师抱住闻人约,心里会不舒服。”

    乐无涯:“”

    项知节虚心请教:“老师,这是因为什么?”

    乐无涯把脸别向一边,偷喝了一口热水,因为心虚,突然变得端庄和少言寡语起来:“这个老师也不知道。”

    他从小和小凤凰在一起,从共骑竹马一起到铁马金戈,算是在他身上启了蒙。

    那段感情因着种种原因,在最好的时候无疾而终。

    在那之后,他就藏好了满腔情绪,谁也没再给过。

    虽说是教不严、师之惰,可他当初身为人师,向来是循规蹈矩,从没教过孩子这件事!

    当初。

    这两个字不免触动了乐无涯的回忆。

    他当真认认真真地反省起来,自己有无错处来。

    在他的记忆里,小六从来是个不醒目的孩子。

    虽说身处九重金户、长门宫苑,但在乐无涯看来,任何一个孩子,刚一落地就被送离母亲和亲生兄弟身边,都是可怜的。

    偏偏旁人都觉得他来了个好地方。

    庄贵妃的身份和家世,皆是双重的贵重,虽说是个孤拐性子,但从不对这个孩子做出什么要求,他愿意上进,那就上进;愿意纨绔,那便堕落,左右从她这里得不到一句赞美,也得不到半句贬损。

    他长成什么模样,全听凭他自己的心意。

    以至于宫中姐妹齐声夸赞她教子有方时,她常常数着道珠,一脸莫名。

    她压根儿也没教过什么啊。

    宫闱里妃嫔的议论,是小七的母亲奚嫔学给他、而他又转述给乐无涯的。

    小七和他的母亲关系极好,母子两个在一起蛐蛐咕咕的,能聊上很久。

    奚嫔本名奚瑛,娘家是八大皇商之一,专为皇室提供棉纱。

    “皇商”这个名头说来好听,但于皇家而言,皇商所供的货物要比皇商本人要更尊贵、更能上得了台面。

    若非奚瑛美貌绝世,以她的商贾出身,是绝入不了宫闱的。

    然而,奚家也没打算送女儿入宫,若非美名远扬,受了官员推荐入宫,她大抵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她是家中娇养长大的,养成了个爱吃爱玩的懵懂性子,尽管美貌,亦少风情灵慧。

    她只得宠了近一年,自从生下一对双胞胎后,便沉寂了下去。

    大儿子刚一落地,就被抱走给了高位嫔妃,她也没什么反抗余地,还要拖着产后的身子去向庄贵妃道谢。

    在那之后,她似乎是聪明了一些,再也不在小七面前提起小六,权当自己只生了一个。

    可也是自那之后,她就格外关注庄贵妃的一举一动。

    以她聪明得有限的脑袋,是感觉不出自己此举背后深意的。

    但小七懂得。

    在教十三岁的小七骑马时,小七的嘴巴也不老实,絮絮叨叨的:“我娘很想念他,可他呢,什么都不知道,从来不去看我娘。”

    乐无涯一边替他牵马,一边道:“他没法去。”

    “怎么?有人绑着他了?”

    乐无涯望着前方,说:“他如今是庄贵妃的儿子。”

    “那又如何?”

    乐无涯干脆利落道:“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傻啊。”

    于皇家而言,多子多福,双诞呈祥,本是上上吉兆。

    不过,因为皇家当真有皇位要继承,若是双胞胎面貌过于肖似,那就不大妙了。

    虽然不至于脑子进水,杀了一个,但这二人一般是于大位无缘的。

    结果,老皇帝偏偏把小六记到位高权重的庄贵妃名下,显然又是犯了他那抬一踩一的老毛病,看不惯这后宫里有过于亲厚和睦的兄弟。

    既然看穿了他这套心思,小六也只能和生母划清界限,相见不识。

    否则,一旦孩子表现出“不孝不顺”来,皇上自是不会和武将出身的庄贵妃和两个亲生孩子过不去。

    唯一能做他出气筒的,就是出身不佳的奚瑛。

    小七还想再说话,乐无涯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腿上:“腿夹紧了。要是你摔出个三长两短来,我命可就没了。”

    小七本来好端端坐着,被拍了这一巴掌,却险些翻下马来。

    坐稳身子后,他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皮笑肉不笑道:“老师,你就喜欢护着他。”

    乐无涯没好气地:“不护着他,我护着你这笑面虎?你不去平白咬别人两口就算好的了。”

    小七:“好,我这就去咬他。”

    乐无涯:“你敢。”

    小七笃定道:“你就是喜欢他。”

    乐无涯就见不得小七得志的样子:“我就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得抱回家去,怎么样?”

    小七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乐无涯一扭头,发现项知节不知何时来了马场边,怀里抱着一本星象典籍,手足无措地对他微笑。

    乐无涯迟疑地想,难道是这次?

    不对,自己只是在背后替他说了说话,不至于如此吧?

    乐无涯沉吟着,把时间线再往前回溯了些。

    难道是他十岁那年?

    那年冬日,小六偶感风寒,没能来上骑射课,窝在书房里温书。

    乐无涯下课后去探望了他,趁授课的师傅不在,趴在窗户边,问他今日吃些什么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小六一本正经道:“多、饮水,多食、清淡,不讲,口腹之欲,病自然”

    乐无涯一摆手:“少扯那些个。问你想吃什么呢?”

    小六乖乖地答:“橘子。”

    乐无涯若有所思,哦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小六赶上前去,用鼻音囔囔道:“尚食局,没有。问过了。”

    乐无涯一捋他的脑袋,把他捋得一个倒仰,神采飞扬道:“瞧好吧。你老师无所不能。”

    不多时,乐无涯回转书房,真的从袖里排出两颗硕大的鲜橘。

    小六眼睛一亮,用仰慕的眼光看着乐无涯。

    乐无涯为人极其浅薄,对他人的仰慕神情最是受用。

    他大咧咧坐在小六的桌子上,嘚瑟地给他剥去白络,美滋滋地看小团子吃橘子,感觉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看,生病吃点自己喜欢的,好得最快!”

    橘子的清香让小六干渴的咽喉舒服了很多。

    他崇敬地望着乐无涯:“老师从哪里摘来的橘子。”

    乐无涯挺得意地对他比划:“昭明殿殿后,有好大一棵橘子树!”

    小六:“”

    他不再多话,更加卖力地吃起来,试图毁灭证据。

    想到此处,乐无涯摇了摇头。

    应该也不是这件事吧。

    好像挺无关紧要的。

    那难道是南苑猎苑那次?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