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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官道两边,三五成群地总集聚着些手艺人,泡茶的、磨刀的、焗碗的、补马蹄铁的,他们沿着官道旁的道路且走且行,等来往客商歇脚,就一窝蜂涌上来,推销自家买卖,赚点糊口的小钱。

    乐无涯他们很快遇到了一个刮脸匠。

    太阳刚至三竿、未上中天,他们在一处生得遮天蔽日的巨树下支起摊来,倒也清爽凉快。

    一顿剃脸的功夫,乐无涯便将兴台杀人案的始末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内容与邵县令所讲大差不差,但细节更加丰富。

    “殷家,唉,好人没好报啊。”刮脸匠早就练就了一手滔滔不绝地讲话、却绝不喷出丝毫唾沫的本事,“好心收留了这么一帮子人,谁知道引了一群狼来?”

    乐无涯闭着眼睛,一脸闲适,边享受边打听:“这殷家和杭家住得很近么?”

    “他们都在一个村嘛,一个在殷家村东头,另一家住西头。”

    乐无涯:“那殷家一定不够大啦。”

    刮脸匠被挑起了对谈的兴致:“您这话怎么说?”

    乐无涯懒洋洋道:“十好几口土匪,不在一家住,还要分两家?”

    刮脸匠把柔软滚烫的毛巾从他下巴上拿下来,笑道:“这老汉就不知道喽。老汉家在殷家村边边上的张家村,隔着七八里山路,去年闺女嫁到了殷家村旁边的黄家村”

    乐无涯不再追问,继续去听他闺女出嫁后在家养了两头小猪仔的琐碎故事。

    闻人约和项知节交换了一个眼神。

    乐无涯的问题看似随意,却正中要害。

    一般来说,劫匪盗抢,都是集中力量办事情,半年干一票,一票吃半年。

    要么集中盗抢一家,要么干脆整个村子一锅端。

    同一天,劫掠同一个村子里的两家富户,实在有些古怪。

    不过,也的确有可能是殷姓或杭姓富农家中房舍不多,住不下十几人,所以一部分便出了门,另寻住处,顺手又干了一票。

    聊着聊着,刮脸匠聊起了兴台县令。

    “邵县令,好官呐。”

    说出这句话后,刮脸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竟添了三分真挚的庄重和柔情:“自打邵县令来了,就没给咱们加什么税。以前我们哪敢这么支摊呢?大白天就有人盗抢,一刀过来,嚓,脑袋就没了,东西也没了。现在安安生生的,给人刮脸挖耳朵,巴适的板。这都是邵县令一天好几巡,给巡出来的平安。”

    乐无涯睁开眼睛,望着上方蓊郁的树冠,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见过他么?”

    “见过,见过。”刮脸匠道,“我还给他刮过脸呢。喏,就是这把刀。”

    说着,他颇骄傲地展示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把灰扑扑的银刀。

    “我给邵县令剃了脸,他还给我钱,一钱没赖。老汉活了几十年了,没见过这样清廉的好官。对了,那荷包都打补丁了,听说是没了的县令夫人给他绣的,他很喜欢,一直不舍得扔”

    在刮脸匠喋喋的唠叨中,乐无涯听了出来:

    这位邵县令,确实是人望所归。

    吕知州对他的评点,算是上位者的评价,做不得数。

    齐五湖虽说向来公正,对他颇有嘉赏,但到底与他不是朝夕相处的。

    唯有这些久居于此的百姓肯替他叫好,那才是真的好。

    说话间,又是一队土兵从官道上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查验他们的身份。

    小半个时辰钱,乐无涯他们刚在此处驻马时,就有一队土兵巡逻经过,五人一组,专查生面孔。

    看到他们出现,刮脸匠的底气都足了几分:“看看,客官,邵县令心里多惦记着咱们呢。”

    乐无涯眯着眼睛看向这帮人。

    惦记不惦记的,并不打紧。

    要紧的是,这两拨兵马开过去,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管这帮手艺人索要好处,查了便走,绝不扰民。

    土兵往往是招募本地乡勇,编成什伍,素质往往参差不齐。

    就连正儿八经的官兵,都有个“兵过如梳”的臭名声,仗着手头有三分力气、三尺铁刃,骚扰百姓、鱼肉乡里,乃是常态。

    令行禁止,也只能停留在亲兵一层。

    就连定远将军、昭毅将军麾下,都免不了出这样的杂碎。

    一个县令,能够将良莠参半的土兵队伍调理得宛如亲兵一般,即使他不在县内,这些人也不偷懒、不虐民。

    此人有如此的手腕和能为,乐无涯甚至有心放弃调查,想去结交一番了。

    待那队土兵饮过茶摊老板殷勤奉上的凉茶、抹抹嘴离开后,乐无涯清清爽爽地立起身来,对着磨花了的铜镜照一照脸,满意地奉上铜钱五枚。

    回到二人身边后,闻人约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去:“还查吗?”

    乐无涯:“查。”

    闻人约虚心请教:“还有哪里可疑?”

    “说不好。”乐无涯翻身上马,“就当专程跑一趟,证明他是清白的吧。”

    听到他说“清白”二字,项知节张一张口,欲言又止。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

    那场几乎要把天地淹没的大雪下起来时,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昭明殿前。

    皇上的贴身太监薛介急得连连顿足哀叹:“六皇子,为一个大罪之人,何苦来哉?”

    项知节定定望着灯火通明的昭明殿,说:“他无罪。万方有罪,罪在”

    他后半句话被骤起的风雪吞没,了然无迹。

    薛介没听清楚后半句,见他刚刚长成的身体在寒风里摇摇摆摆,哀声道:“乐无涯有罪,是大虞开国以来第一等的乱臣贼子,此乃皇上钦定,金口玉言,是改不得的了!”

    项知节:“他是我的老师。这也是皇上钦定,金口玉言,一世不改。”

    薛介见他如此坚持,知道他心如铁,不可转圜,只好放软了声音:“您冻坏了身子,可要奴才怎么交代呢?”

    “若他注定冻毙于流言风雪”项知节口中呵出氤氲白雾,“我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又如何呢?”

    薛介无话可说,只得转身回去禀告。

    那时,天真冷,又真暖。

    天地一色俱白,朔风尖锐地嘶吼奔走,掠走他体表的温度。

    他的身体内却像是有一把火,煌煌地燃烧着,时不时让他感到温暖和眩晕。

    如今,夏日里灼热的阳光泼洒在项知节身上。

    与过去那种虚假的热不同,这次,是切实的暖与热。

    项知节相信乐无涯是清白的,从头到尾,他都坚信不疑。

    那么,他也愿意相信老师相信着的。

    他同样跃身上马,目光里是丛丛叠叠的过往,但落在话语上,也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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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3

    [76]血案(三)

    三人一路行去。

    凭借马力,他们先后路过了两队先前查验过他们身份的土兵。

    路过他们时,乐无涯光明正大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土兵们坐在道旁歇脚避暑,被乐无涯看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们三人衣冠楚楚,一看都是正经人家出身,谁都没有山匪风范。

    乐无涯放马跑出一段,又一抖缰绳,马蹄答答地跑了回来:

    “大哥!”

    那聚在一起吃干粮的土兵们一怔,瞧着这个玉也似的书生。

    为首的土兵愣头愣脑的,还挺友好:“怎么,识不得路了?要去哪里?”

    乐无涯一摇头,阳光灿烂地答:“我想看看你们的刀!”

    土兵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像是被路过登徒子突然吹口哨调戏了的大姑娘。

    他们摸不清乐无涯的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轰他:“看什么刀?快走快走!”

    乐无涯:“给看看吧大哥。我也想要这么一把威风的刀。”

    这话倒是说得够甜乎,土兵头子端详了乐无涯一会儿,示意身旁的小兵拔出刀来,给他看了两寸的刀背,就插了回去。

    刀身铿然落鞘的声音相当悦耳。

    就这一插一拔,乐无涯已经听出,刀使的是好钢。

    他粲然一笑:“谢谢大哥!”

    经过这一番友好的交涉,他重新回到那两人身边。

    项知节:“如何?”

    由于换装换得太急,乐无涯的发带一边束得长、一边束得短了些。

    他单手绞着长的那边发带,委屈道:“我也想给我的人佩那么多好刀。”

    项知节立即去摸自己的荷包:“得要多少钱?”

    乐无涯:“唉唉唉。”

    皇子俸禄虽丰厚,可开销也大,但凡人际交往,都靡费不少。

    南亭的路,是用陈员外积攒的家私修筑的。

    项知节送来的六千两银票,则被乐无涯暂留了下来,打算替他好好攒着,偶尔拿出来看看美一把就是了。

    没想到闻人约率先动手按住了项知节的荷包。

    他的心思,与乐无涯不大一样。

    他轻声说:“我们可以自己赚。”

    乐无涯听到此话,刚想乐滋滋地夸他有志气,但他骤然想到了什么,眉心一动,长睫垂下,自然而然地将深紫色的瞳仁埋在了浓密的睫毛之下。

    项知节和闻人约均知,他作出如此表情,就是有要事要盘算。

    于是,他们各自收声,不再打扰乐无涯,沿着刮脸匠言谈中透露的方位,向殷家村靠近。

    三人一路打听,一路前行,逐渐在各色人等的描述中,拼凑出了殷家村的模糊面貌:

    殷家村的地理位置,已属兴台边缘。

    出了殷家村,再向西南方向走,便是千里绵延、无人管辖的山脉。

    富人在山下大肆兼并土地,不想变成佃户的人便到了山上来,自种自吃,勉强混个温饱,逐渐成了殷家村这么个小小聚落。

    山中虽有土匪,可他们实在是穷得叮当乱响,除了几间破草房,压根儿没什么油水可揩。

    饶是如此,过去几十年间,还是有几波土匪因为实在无人可抢,闯入了殷家村三回,拢共抢走了杂米六袋,杂合面三袋,并为着好玩,烧塌了草屋草棚十余间。

    所幸这些年来,殷家村无一人受伤。

    山林给了土匪们庇护,也给了村民庇护。

    只要外间起了异常动静,他们就会扶老携幼地钻进山林,待土匪祸害完他们的家,他们再抹着眼泪从山林里钻出来,把能用的东西从灰烬里捡拾起来,擦洗干净,第二日起来,再伐木采草,搭起一个简陋的新家园。

    他们甚至连报官都没曾想过。

    他们在兴台边缘,县里的老爷怎会贵步临贱地,冒着被山匪劫杀的风险,来看他们这群几乎活成了山魈的流民?

    亏得上天保佑,给他们送来了邵鸿祯邵县令。

    邵鸿祯初一到任,便和乐无涯一样亲力亲为,踏遍了整个兴台,包括殷家村。

    他带着几名随从初到殷家村那日,村民们还以为是山匪,熟练地背起粮食,牵起妻子,钻进了小树林。

    直到随从们吆喝着表明了身份,他们才探头探脑地从林子里钻出来,诚惶诚恐地面对了眼前官服严整、文质彬彬的邵鸿祯,双股颤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村民们还没说什么,邵鸿祯却哭了。

    从那天起,殷家村便得到了格外的关照。

    在对殷家村的种植条件做出全盘考量后,由邵鸿祯做主,在殷家村的山坳间,种下了名贵的中药材。

    对此,村民们并没感到欢喜。

    他们怕土匪来偷挖他们的药材,更怕土地种了药材,来年没有粮食果腹。

    没想到,邵鸿祯当真大方,直接调了粮,每月亲自送上山来,以解殷家村村民燃眉之急。

    一年下来,药材大获丰收,由官府拉运下山贩卖。

    村民们抱着一点小小的期待,想挣一些傍身的钱。

    不少人还盘算着,一旦手头宽裕了,就马上搬下山去,再不在这个闷热潮湿的破地方待了。

    但到手的报酬,丰厚到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丰厚到所有殷家村人都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死心塌地地留下,再不想离开的事情了。

    手头的活钱一多,不少村民紧跟着夜不能寐起来。

    他们担心有匪徒前来劫掠。

    但邵鸿祯早已替他们想到了这一点。

    他花大力气,建了一支乡勇队,日巡夜查,硬是将整个兴台县巡成了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一座。

    再也没有山匪来袭扰百姓了。

    殷家村人将邵鸿祯视若神明,凑钱在山脚下为他盖了一座生祠。

    可在乐无涯一行人还未抵达邵鸿祯的生祠参观一番时,他座下的小黄马就先闹了脾气。

    它本就是个驴子的体格,劳累了将近一日一夜,吃得多,体力差,又走了好一阵坎坷山路,好容易遇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它立即耍赖,把马脸卡在食槽里,死活不肯再走,大有再逼它干活、它就把自己溺死在草里的架势。

    乐无涯实在拽不动它,前方又是崎岖的山路居多,已不便骑马,他们只好暂时将三匹马寄放此地,只携带着一些随身之物,徒步向山上走去。

    天堪堪擦黑时,他们终于赶到了殷家村。

    殷家村规模挺小,三年乍富,人口也增长了不少,不过由于实在地处偏僻,迄今为止,总共就四十来户人家。

    一入村,乐无涯看到两间巨大的宅子分立村东村西,异常醒目。

    从旁人口里说出,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亲眼见到深山里冒出这么两所墙高一丈的大宅,观感还是颇为震撼的。

    殷家村地处荒僻,尽是无主之地,没有明确的划地范围。

    各家只要手头有钱,尽管盖房子就是了。

    不过,能盖出这么两所几进几出的大院子,殷家和杭家大概的确是颇具慧眼,当初认领的地比旁人多,大挣一笔,就此发达了起来。

    一行人先来到了村东口的大宅。

    宅院门口落着一把黄铜大锁,缠着累累铁链,门上贴着兴台县的官府封条。

    四下里一片静寂,人声全无,半空中嘤嘤地飞着几只苍蝇。

    门前石阶几日无人清扫,已有野草悄然从缝隙间冒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似是陈旧的尿骚气,闻之令人作呕。

    这里应该就是被土匪灭门的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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