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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他的右腿不大得用,拖在地上,腰间常年别着个铜酒壶,因着多年饮酒,整个人怏怏的,精神颇为不济。

    老母离世,他丁忧在家二十七个月,昨日才返回南亭,本想偷懒休沐三日再来拜见太爷,没想到兜头便撞上如此大事。

    唉,不幸啊不幸。

    见衙门情势大变、风云转换,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孙县丞居然被那名不见经传的捐官县令压上了一头,他不由对素未谋面的知县大人收起了些轻视之心:“是。”

    “能召土兵多少人?”

    秦星钺办事老辣,张口即道:“清点过了,大约五十人。”

    孙县丞夹了一下眉毛,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

    可继续这么耽误下去,只会越拖越糟。

    孙县丞断然下令:“出发!”

    一干人气势汹汹又莫名其妙地开出县衙,迎面撞上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探头探脑地扒着衙边的石狮子窥探。

    出门就见了晦气,孙县丞简直火冒三丈,一扫往日和气面孔:“哪来的脏东西,敢窥看衙门私密?来人啊,把这人给我扔进牢里去!”

    这乞丐本来还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进去,眼看自己再不出声,就要被抓走,顿时唬破了胆,颤音走调地嚷:“我我我报案!”

    这乞丐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鉴于所说即是所见,不需要他撒谎,他磕磕绊绊的,倒也说了个分明:

    乞讨时,他瞧见一个陌生人怀揣着一个小包裹进了天金当铺,鬼鬼祟祟的要当东西。

    他本来想等在门口,想唱两句吉祥词儿讨点赏,可蹲在门口,他越想不对劲。

    这段时日,南亭的老弱妇孺哪个不知道兴台灭门案的?

    太爷请的花子队也唱得明明白白,若是发现陌生人在南亭出没,行踪异常,来衙门举报,就能领赏钱。

    于是,为着拿点赏钱,那人出了当铺,乞丐便一路尾随着他。

    直到他混入人群、出了东城门,他才不敢跟了,一路小跑,来了衙门口,想报个案、讨个赏。

    闻言,孙县丞顿觉生而有望,悲喜凝在喉头,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他脑子里全然没有兴台灭门案的事儿。

    他满脑子都是那块他都没有胆子去细看的龙佩。

    这怎么着都算一条线索!

    孙县丞问了几句那人的形貌特征,便颤抖着手解下腰间荷包,丢到乞丐怀里。

    随即,他掏出手绢,擦一擦眼角行将涌出的泪花:“抓起来,带到牢里去,先关起来。”

    乞丐握着说给就给的赏,没来得及狂喜,也没来得及喊冤,就被直愣愣地拖走了。

    把乞丐拖下去后,孙县丞先叫秦书吏带着二十名土兵杀奔东门,把那个可疑的瘸子捉回来,衙役们分作五批,着重查验县内各家典当行,自己则率着一彪人马,沉默地杀奔天金当铺。

    在天金当铺上板歇业、准备盘点前,一行人一口气把一名掌柜、三名伙计都拿了起来,不由分说砸开库房大门,将内里一应物件风卷残云般扫了出来。

    刚入库不久的那包“次玉烂珠”,自然首当其冲,立即被取出验看。

    当铺掌柜还算做事把稳,察觉到事态有变,便强自镇定,垂手站在一边。

    可其中两个年轻伙计哪里见过此等阵仗?

    他们刚刚收了疑似赃物的东西,心虚兼害怕中,一人便抑制不住抽泣起来。

    另一人受其影响,也跟着哭起来。

    二人一个调门高,一个

    :

    调门低,几乎哭出了一曲二重唱来。

    这着实太过可疑了。

    孙县丞急疯了,怀着一线希望,抖着手拆开那刚入库的包袱一看,发现只是些品质二流的珠宝,当即大失所望。

    可他到底还没彻底糊涂,眼珠转了转,觉得此物甚是眼熟。

    他细细审看一番,又取来怀中单子比对,意外发现,这几件珠宝,和兴台灭门案中的遗失物居然都对上了号。

    大事还未解决,又添了新的麻烦,孙县丞五内俱焚,正气急败坏地指挥着衙役将这四人全扭送到南城监牢、大刑伺候时,闻人约来了。

    闻人约略略气喘,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太爷听说孙县丞来了这里,托我告诉您一声,东西已找到了。”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道:“贵人今晨换了荷包,随身伺候的人没告知贵人,才惹出如此大乱。劳动阖衙出动,贵人甚难心安,因此请各位暂且回衙休整,贵人自有恩赏。”

    听说有赏,又不必再连夜去干苦活,尽管不知那贵人是谁,诸位衙役、土兵也都纷纷露出了欣喜之色。

    孙县丞双腿一软,跌坐在当铺座位上,飞去的一魂两魄重归神位。

    和一无所知的衙役们不同,他是实实在在地吃了惊吓、担了恐慌的,如今事态大好,他攒了一腔子的邪火生生撒不出来,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孙县丞红着一双眼珠子,低头看向那些珠宝,终于找到了发泄渠道。

    他怒气已极,一失从前的从容不迫,拍着座椅扶手,喝道:“追!!把当珠宝的贼人给我追回来!”

    秦星钺办事确实得力。

    他本是行伍出身,带兵是有一套的。

    哪怕是为着露把脸、多邀点赏钱,他也得把这趟差给办踏实了。

    亏得那嫌犯跟他一样,也是个腿脚不灵光的,秦星钺率兵追上时,他正在往一座小土坡上爬。

    听到身后答答的马蹄声,嫌犯勃然色变,往上疾跑两步后,又突然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往土包下蹿。

    秦星钺一勒马,利落下令:“我去抓他。你,还有你,各带三个人去土包上看看。八成有同伙,左右合围,彼此翼护,小心埋伏!”

    令罢,他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箭,飞快亲了一下箭尖,自语道:“小将军保佑。”

    搭弓上箭,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秦星钺闭上一眼,单眸灿若晨星,对着那黑暗处瞄了一瞄,箭矢便如流星,直遁入夜幕间。

    其他土兵连人影都瞧不清,统一眯着眼睛,迷茫地看向前方。

    逃跑的脚步声消失了。

    半晌后,远远地传来了呼痛声。

    那土兵头子马上奉承道:“秦大哥风采依旧啊!”

    秦星钺照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少拍马屁。我是你哪门子大哥?比你小个七八岁有余吧?快抓来。别碰上个性子烈的,拔箭自杀了。”

    显然,秦星钺想多了。

    这里并非战场,那人也并不是个死士。

    待一队土兵把人拖回来,秦星钺使火把照了照他满是血污的脸,又照了照他的腿,没忍住啐了一口:“晦气,怎么跟我断一样的腿。”

    另一队人下了土坡,带回了另一个人。

    此人的确有同伙,但已是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半条膀子都烂了,苍蝇追着创口嗡嗡直飞。

    秦星钺留了十二人,继续结队在附近搜索,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等并这二人,以及他们身上的所有零碎回南亭复命。

    半道上他就听说,贵人丢的东西找到了,事态已然平息。

    秦星钺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那自己抓到的是个什么东西啊?

    贵人丢了个东西,把他们折腾得人仰马翻,说找着了就找着了?

    什么了不得的金贵东西?又他大爷的不是玉玺?!

    但他的锐气早在这十几年间被磨洗了个干净。

    他举起酒壶,抿了一口酒。

    待到了衙门口,秦星钺就又恢复了那副死样活气、对周遭事物都不甚在意的模样。

    秦星钺勒缰下马,忽听得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来:“你糊涂啊,孙县丞,人家好好的来报案,你请进门就是,拘了人家干什么?”

    孙县丞:“是。”

    “还有,天金当铺的掌柜伙计,押回来受审是应当应分,什么大刑伺候?当我南城监牢是十八层地狱啊。你孙县丞是什么?十殿阎罗还是阴司判官?”

    孙县丞:“是。”

    秦星钺听得饶有趣味。

    他来南亭七八年,看惯了孙县丞作威作福、说一不二,还没瞧见过他如此吃瘪。

    孙县丞顿了顿:“可您和贵人大半夜的赶夜路,实在不大安全”

    “贵人和我一起去,我有什么不安全的?一旦出事,我有贵人陪葬,左右我是不亏的。”

    孙县丞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太爷,您慎言!慎言!”

    “要不你去跟吕知州说,叫他别急招我们去州府开会;要不你跟贵人说,别跟着我去。”

    孙县丞:“我说管什么用啊?”

    “对啊,那我说管什么用啊?”

    终于,那说话的人跨出了衙门,一脚门槛外,一脚门槛内,回过身对孙县丞道:“反正明秀才也去。我们三个一起,你大可放心你家太爷的安危了吧?”

    孙县丞:“”谁不放心您了?!

    孙县丞理智回笼,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天金当铺是谁家地盘,正悔得肠子发青,盘算着要怎么同李阿四解释此事,谁想太爷转头又出了此等幺蛾子,愁得他几乎要将脑袋抓破了:“您要不等等,让秦书吏护着您?他身手不错,当年是从天狼营里出来的。虽然腿有点旧疾,可多一重护卫,就多一重安心不是?”

    秦星钺:“”

    饶了他吧。

    他还想回去睡觉呢。

    秦星钺想躲,那二人却已走到了衙门口。

    衙门口的灯笼糊了明纸,将乐无涯的面容明晃晃地送入了秦星钺眼中。

    秦星钺登时僵在了原地。

    他耳畔传来扑啦啦的雄鹰振翅声,鼻尖飘过了马蹄踏过花草的汁液香气。

    彼时,他扬鞭追在那人身后,意气风发,自觉是天地一游侠,初生之红日。

    就连他的声音,都比现在要清朗快活:“九皋,拔掉一根箭再回来,你就是咱们整个天狼营的恩人!”

    心绪混乱间,他倒退几步,试图用马身遮挡住自己那条残腿。

    反应过来后,秦星钺自己都觉得可笑:

    小将军不在了。

    天狼营早散了。

    他还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要什么体面?

    乐无涯转过脸来,看见了阶下的秦星钺。

    他凝目片刻,迈下台阶。

    待乐无涯走到身前,秦星钺才恍然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他慌慌张张地躬身行礼:“太爷,我”

    乐无涯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回来了?”

    翻南亭县吏名册时,乐无涯就注意到了他。

    看名字,分明是他,如今这样面对着面,却不像是那个呼卢喝雉、侠气垂虹的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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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3

    [74]血案(一)

    秦星钺吞下喉头燃起的一团火,涩声道:“太爷,县丞,人押回来了。”

    乐无涯“唔”了一声,拾级而下。

    被抓回的二人重伤在身,均已动弹不得,好在伤口被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小命一时半刻丢不掉。

    乐无涯挨个儿检视一番,又握起他们的手,细看了看他们指尖发黄的厚茧和手臂上不止一道的刀疤,满意地点一点头:“有没有随身的东西?”

    土兵立即送上了两个扁扁的包袱皮。

    虽说脏污得看不出本相,但上手一捏,便知道是从一件女子的绢丝衣物上裁下来的。

    里面放着一个妆匣,里面还剩下两个金元宝和一个足金项圈,目标太大,不易出手。

    此外还有两张商人的身份文书,看名字是同辈兄弟,一名二十二岁,一名二十五岁。

    乐无涯下令:“点灯。”

    他命令刚下,就有衙役飞快提灯而来,将这二人脏污的面容照了个透彻。

    年轻的那个有三十来岁,重伤的那个,看起来已年近四十了。

    身份也对不上。

    乐无涯微笑地一点头:“成。叫个大夫来,别叫人死了。”

    他又反手按住秦星钺的肩头:“交给你了。他死了,我找你说话。”

    秦星钺:“我”

    他懒了十几年,烂了十几年,一时半会儿想挣扎出来,也难。

    他还是想要回家躺着。

    可太爷没有任何和他商量的意思,而是直接兜头把任务丢给了他。

    仿佛他还值得信任。

    仿佛回到了他还活蹦乱跳不残废的时候。

    在秦星钺出神间,乐无涯凑近了他,揪住他的领子,一抽鼻子:“爱喝酒?”

    秦星钺突然觉得羞惭得抬不起头来,诺诺道:“是。”

    “戒了。”乐无涯径直下令,“世上酒囊饭袋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秦星钺熄灭已久的心火骤然一明,烧得他胸口一阵滚烫。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塌了十几年的腰板猛地一直:“是!”

    乐无涯望着他,咧嘴一笑。

    乐无涯这个还阳的鬼魂,在遥远的边陲小镇,又一次捡回了他的旧部另一只孤魂野鬼。

    由此可见,老天待他不薄。

    这让他心情大好,即使半夜被吕知州急召而去,路上也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

    项知节取出笛子,抵在唇边,跟着他的调子吹出应和的音符。

    有笛音相伴,乐无涯愈发心旷神怡,频频看向身后。

    项知节和闻人约二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衬得自己骑着的小黄马愈发像头憨驴子。

    不过他今日心情不差,一扫平日里小心眼的做派,高兴地问他们:“大晚上的,非要跟我出来干嘛?”

    二人未答话,倒先齐齐笑了起来。

    乐无涯头摇尾巴晃的,明明很是喜欢他们的陪伴,还非要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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