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项知节及时扶住了他的臂膀,阻住了他的动作:“街衢之上,人多眼杂,不必如此。”裴鸣岐沉声道:“是。”
言罢,他看向乐无涯,开口就颇不客气:“大晚上的,不在衙里好好待着,又乱跑!”
乐无涯眉心跳了数下,忍不住用手掐了一下眉心。
好。
好极了!
现在若是赫连彻打过来,质子有了,将军也有了,一勺烩了,岂不热闹?
见他苦恼时,做出了和旧日一般无二的动作,裴鸣岐心间既喜且涩,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了下去:“不许掐。”
项知节在旁,从裴鸣岐的言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又’?”
“您还不知道吧?前些时日,闻人县令他为着一笔石料生意,跑过境去了。您说,他这胆儿可真是够大的,是不是?”
项知节不动声色:“是么?”
裴鸣岐用保护战利品的姿态,将乐无涯拉得更靠近了他一些,近到乐无涯能感受到他微微有些急促地呼出的温暖气流:“是我把他抓回来的。”
项知节面色不改:“那,多谢裴将军。”
裴鸣岐眼睛一眯。
谢?
他去找他的小县令,是他乐意,何用六皇子来谢他?
项知节仿若对他身上流露出的些许戒备毫无察觉:“裴将军一路赶来,可用过饭?不如我请。”
裴鸣岐问乐无涯:“饿吗?”
乐无涯立即来了精神:“四海楼!”
裴鸣岐:“好。我请。”
项知节:“我来便是。”
裴鸣岐:“益州军务,由定远将军负责,我身在此地,理应一尽地主之谊。”
真正的地主乐无涯捏着自己的钱包,缩在中间装死。
他再来这个世间时,两手空空,手上所有的银钱都是闻人约的私产。
他得替他省着点花。
相较于裴鸣岐的步步紧逼、言语明快,项知节果真是不欲与人争的谦谦君子,温和道:“那就麻烦小裴将军了。”
四海楼上,灯火辉煌,引杯添酒。
四海楼自酿的酒,色香味醇,名唤“赊明月”。
裴鸣岐给乐无涯斟了一杯酒。
乐无涯推拒道:“我不擅饮酒。”
这不是撒谎。
为着测试这身体的转变程度,一个月前,乐无涯遣人打了一壶当地人自酿的米酒,回衙自斟自饮。
一杯下去,人就打了飘,眯着眼睛满屋子找床。
裴鸣岐并不相信:“你”
亲眼见识过他酒量的项知节为乐无涯解围:“闻人县令确实不擅此道。我与裴将军共饮便是。”
裴鸣岐:“只二人饮酒,岂不无趣?”
乐无涯纳罕地一眨眼。
在他印象里,这二人好似没这么熟络啊。
难道是因为一起养了自己残魂四年的缘故?
在乐无涯胡乱猜测时,项知节问:“那由裴将军说,当何以为乐?飞花令?掷骰?猜拳?”
裴鸣岐意味深长望着他:“覆射,如何?”
覆射之戏,并不是类似投壶之类的游戏,而是猜物游戏。
简单的玩法,是将一物藏于左手或右手,叫对方猜测在哪只手中。
复杂些的,便是一人先在心中想好一字,或是一物,负责猜字之人可以问三至五个问题,出题人则以“是”或“否”作答,猜字人再判断,此物何物、此字何字。
猜中了,出题人喝酒。
猜错了,猜字人喝酒。
当然,各地“覆射”规则不同,不一而足,不可尽举。
乐无涯对这种你来我往的文人游戏不大感兴趣。
他想看猜拳。
于是他插嘴道:“不要。不热闹。”
“你不饮酒,不能说话。”裴鸣岐转问项知节,“六皇子,如何?”
“可以。”项知节一点头,“只是我从未玩过,不知是何规则?”
裴鸣岐:“简单。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且是真言,便由我饮;答不上来,便由你饮。”
项知节:“那怎知我说的是真话?”
裴鸣岐:“仪狄为信,杜康为证,苍天见证,不可妄语。”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意有所指:“天地之间有神灵看顾,你我都知道的,是不是?”
项知节想一想:“不难,可以一试。有何忌讳呢?”
裴鸣岐:“不问国事,不问军报,不问银钱,不问神鬼,此为四不问。”
项知节:“明白。”
“谁先来?”
“自是客随主便。”
“好。”裴鸣岐的眉眼大部分生得端正俊秀,唯有眼尾微微下垂,即使咄咄逼人起来,也有一点委委屈屈、狗里狗气的味道,“六皇子,你与闻人县令何时这样亲厚了?”
正在兴致勃勃地夹鲜锅兔肉吃的乐无涯:“?”
怎么冲我来了?
[69]酒戏(二)
小六相当坦然:“一见如故,乃至于此。”
裴鸣岐:“一见”
项知节咬字清晰:“如故。”
裴鸣岐垂下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哦。”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下一轮由项知节提问。
项知节:“小裴将军夤夜离开驻地,驾临南亭,有何贵干?”
按理说,这个问题并不算难。
裴鸣岐却明显顿住了,有意看了项知节一眼,一语不发,执杯饮尽,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唯一一个不饮酒的乐无涯,自然担任了监酒官一职。
他替裴鸣岐斟酒时,借身子遮掩,忍不住偷看裴鸣岐的脸。
如此简单,为何答不上来?
裴鸣岐却是个敏锐如鹰隼的,一眼就叨中了乐无涯。
“看什么看?!”
凶他一句后,见他露出错愕神情,裴鸣岐心下一软,语气随之柔和下来:“又不关你的事。”
乐无涯面上浮出灿烂笑容。
斟酒完毕,他借着往后坐的力道,猛踩了一下裴鸣岐的脚。
乐无涯和他无数次同桌,大宴小摊都坐过,他那套两腿微分的标准武人坐姿,脚搁在哪里,乐无涯最清楚。
果然,一踩即中。
裴鸣岐痛得一闭眼,当着项知节的面,硬是忍住了没叫。
他用大拇指死死扣住杯子,看向了一脸无辜的乐无涯:“那是脚,不是脚垫子。”
乐无涯低头一看,忙松开脚,露出恳切又歉疚的神情:“小裴将军,下官不是故意的。”
裴鸣岐牙根痒痒。
如果不是他撤开脚的时候还故意碾了一碾,他就信了他的邪了。
项知节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笑微微的,抿了一小点酒,靴底却在柔软的地毯上缓缓摩挲,像是在参与他们的游戏。
裴鸣岐再问:“六皇子年逾及冠,却未曾成婚,原因为何?”
乐无涯立即一扫方才对裴鸣岐生出的小脾气,直勾勾地盯向项知节。
这个他也想知道!
沐浴在乐无涯求知若渴的眼神中,项知节难免失笑:“因天象不吉之故,我不宜成婚。父亲本有意叫我订亲,谁料旨意未下,我忽染重疾,药石难医,司天监卜课所得,我此生不可成婚,否则年岁不永,父皇取消圣旨后,我才逐渐好转好在没有耽误旁人。”
乐无涯想了一想:“那七皇子是不是也”
毕竟这兄弟俩是前后脚出生,生辰八字一模一样。
“七弟”提到他,项知节不免微叹一声,道,“他说过,他无志于此。”
乐无涯忍不住跑了神:
待几十年后,这一模一样的兄弟二人成了老光棍
那不就成了一双筷子吗。
他正在为自己的笑话功力而自得,就见项知节仰头喝下了一满杯酒。
乐无涯:“?”
裴鸣岐:“?”
不是都答上来了吗?
项知节用指腹揩去嘴角的酒液:“因为刚才的话是假的。我信天有神灵”
说着,他看向了乐无涯:“不敢相欺。”
裴鸣岐将端到一半的酒盅放下,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和挑衅:“请六皇子提问。”
项知节:“裴小将军久不娶亲,又是为何?”
裴鸣岐干脆利落,又满饮一杯,放下杯盏时,面上浮起了绯绯酒色。
乐无涯顿感诧异:“你不是娶了吗?”
“我什么时候”裴鸣岐脱口而出后,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此人面前大放厥词,面上绯红酒晕无端重了三分,撇过头去,赌气道,“你不喝酒,你不能问我。”
乐无涯再次起身,替二人斟满。
随即,趁二人两相对望,他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裴鸣岐的下一个问题,便带着些火花四溅的尖锐之意了:“六皇子和闻人县令,是否早有联系?”
项知节:“是。”
裴鸣岐饮完一杯,又轮到项知节:“小裴将军凤鸟独飞多年,近来可是有心求凰了?”
裴鸣岐再次举起酒杯,张口欲饮。
乐无涯:“”
小凤凰酒量再好,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他出言劝道:“哎,小裴将军喜欢我们南亭的酒,临走给你打上两坛子带走就是,倒也不必”
坚硬的酒杯抵到裴鸣岐的唇畔,微辣的酒气沿着一呼一吸进入身体,烧得他四肢百骸都火烫起来。
他停杯不饮,将酒盏重重放回了桌上,看着项知节的目光带了一些莫名的力度:“是。”
乐无涯伸出手来,挡住裴鸣岐瞪视着项知节的眼睛,侧向裴鸣岐一边,用唇语低声道:“你想死啊?”
以下视上,是为大不敬。
这二人就算有什么渊源,如今看来,感情也没那么深厚。
这酒度数不低,裴鸣岐身形稍稍摇晃了一下,伸手掐住了乐无涯的脸,斥道:“你不喝酒,不许你问问题!”
琥珀光泽的酒液里,映出他烈火一样的眸光。
他转向项知节:“你呢?不修道,要动凡心了?”
不等项知节作答,乐无涯俯身叼起了酒杯,一仰头,径直饮得见了底。
变生突然,谁都来不及阻拦。
他摇晃着站起身来,指着裴鸣岐,狠狠道:“答我问题!”
只几个呼吸间,他的手便沉了,控制不住地要往下落去,整个人的意识也往朦胧处、虚无处徐徐堕去。
他身体一软,却倒进了两个人的怀里。
裴鸣岐着急地托着他的背,替他一下下顺着:“真不能喝啊?”
他本是半信半疑,但既然乐无涯不乐意喝,他也就没想真把乐无涯拉进来。
项知节则搂着他的腰,直奔着“解决问题”而去:“先回南亭县衙。”
他又补充了一句:“莫要被人发现。”
二人对视一眼,便达成了一致。
乐无涯手脚绵软,思维迟缓,看上去像是醉得呆了,可他心中还是清楚的,只是懒洋洋地耍赖,想要找个踏实的依托。
他在裴鸣岐肩膀上枕了一会儿,觉得他太高,骨头又硬,枕得脖子痛,就又改换门庭,悄悄倚靠到项知节那边去。
二人拉扯着乐无涯,下楼、付账、牵马,一气呵成。
方才酒桌之上的针锋相对,又换作了沉默的合作无间。
倒是乐无涯,醉了也不忘作妖,在临走前向四海楼老板竖起了两根手指:“两坛赊明月,带走,记在他账上。”
他一指裴鸣岐,笑嘻嘻道:“他爱喝,喝起来就没个完了!一句实话都没有!”
裴鸣岐被他数落得抬不起头来,索性把他往肩上一扛,抬步就走。
四海楼老板四十来岁,断没有未老先衰的道理。
这里面的三个人,他全都认得。
一个钦差,一个二品武官,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他们七品的县太爷。
这三人的关系,他打死都不敢细想。
饶是接过八方来客、揽过四海嘉宾,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好佯作见面不识,笑盈盈地接过六皇子的赏赐,双腿在袍子底下直发颤。
走出四海楼,被醺然的暖风一吹,乐无涯更是酒意上头,眯着眼睛问他们:“我喝了酒,你们怎么不答我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