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挥软扇:“不谢。姜大人,下官走了。”“姜大人”和“下官”二字,他都念得颇无诚意。
好在姜鹤心性单纯。
对心眼多如筛子的乐无涯来说,他确实喜欢这样的人。
回衙后,乐无涯立即派人描了文玩核桃的样子,拉起一组南亭本地的手工匠人,叫他们好好研究,并在入秋前弄出更多花样来。
益州虽然山高路遥,距离上京颇远,但仍有不少骚人墨客、致仕官员在此长住,自然有鉴古玩、盘核桃、诗酒会那一套风流雅致的文人习惯。
只要沾上“上京”二字,便足够勾起他们的向往和附庸之情。
如若这些工匠肯用心、肯出力,不愁打不开本地销路。
此事由工房骆宏方骆书吏一手操办。
乐无涯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些手工匠人,雕得快的,他有一套分红的法子;雕得精的,不仅有另一套分红法子,乐无涯还会找到一条路子,将他们的东西销往更远的京城。
若是他们受了京中贵人赏识,有了好前途,乐无涯也绝不扣人。
只是,他们需得始终不忘“南亭核雕”这个招牌,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提上一嘴。
如此种种,骆书吏一一记下,拟好契约,请匠人们签字画押。
匠人们起初见到契约,还以为是卖身契,心有惴惴,叫来认字的同伴看了,见太爷不仅许了好处,还许了前程,样样条陈清晰,甚至还请了医生,定期无偿为他们看诊推拿,免得他们的手、眼出问题,顿时心喜。
十之六七的匠人纷纷签了字,且迅速投入工作。
将此事安排下去,乐无涯心怀大畅,寻来纸笔,大笔一挥,写就书信一封:近日岫官到达南亭,查问矿产一事,心之所至,忽念远方亲朋。敢问六皇子表字如何?
他是老师,关心一下学生起了什么字,合情合理。
寄出这封信后,他又开始忙碌他眼前的“小事业”。
这些工匠们的速度奇快无比,拿陈年核桃刻出了一版花样,半月后便送呈到了乐无涯案上。
乐无涯带着这些文玩核桃,骑着他的小黄马,牵着他的二丫,前往益州首府,参与吕知州每月一次的知县会议,顺便将核桃分发给同僚们,当做赠礼。
从冬到夏,吕知州仍是那副慈眉善目又有气无力的老山羊模样。
既是到了春夏之交,河道之事便要提上议程了。
他盘弄着新到手的文玩核桃,照例叮嘱了一番沿河的知县后,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乐无涯身上。
他关切道:“听闻,上京钦差最近又去了南亭?”
乐无涯笑盈盈地一点头,作羞赧状:“到底还是因着去年的那桩案子,叫上京大人们留了心,可见士子之安危,乃天子所心系。”
他如此说,也算是留了个话扣。
若是吕知州不是有心找事,那他的话恰好可顺延至明年的士子乡试一事上。
但吕知州仿佛浑然不觉,调笑道:“不全是如此吧?明恪,你是青年俊杰,又一表人才,谁不喜欢?我瞧着心都痒痒呢。”
在场诸位知县半真切、半敷衍地笑了起来。
只有齐五湖冲着上位不加掩饰,大皱其眉。
这话说得够恶心的。
他蠢蠢欲动地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乐无涯截去了话头。
乐无涯坦然道:“多谢知州褒扬。”
夸他漂亮嘛。
理解。
乐无涯自己照镜子,都发觉自己近来漂亮许多,在闻人约本有的骨相上叠加昔日风貌,竟是更胜了一筹。
老东西人品不行,眼光不差。
见他装傻,吕知州便当他是退了一步,心旷神怡地端起茶杯:“专注政事,也需得多修人和,勿要事事干预。近来南亭流丐之事方息,听闻你又在建什么水摊?”
乐无涯一点头:“是,南亭煤矿每日都有一些用不上的碎煤、煤渣。我在县中水井旁建了水摊,用碎煤烧滚井水,用铁桶封存,本地人可无偿饮用,来往客商花一个大钱,也可饮用。”
吕知州大摇其头:“靡费啊,靡费。明恪,你究竟年轻,不知百姓中刁民甚多。这样一来,他们一日三餐,不全巴望着你那一口热水?”
乐无涯:“明恪受教。可百姓多喝热水,可免除多数疫病。我倒盼着他们日日念着这口热水呢。”
有县令笑言:“明恪这父母官当的,巨细靡遗,真要成百姓爹娘了。贴张告示、下道命令,叫他们自己烧水,陈明其中利害,不就成了?”
乐无涯仅用一句反问便驳了回去:“他们不是不想喝热水,可哪来那么多钱购买薪柴?”
“我南亭有煤矿之利,乃是上天垂怜。若是仅能用来牟利,岂不愧对苍天的一番悯民之心?”
“明恪果真细心能干。”吕知州皮笑肉不笑,环视座下诸官,拖长了声音道,“诸位可要向明恪多多学习啊,这拳拳爱民之心,万万不能被后生比下去。”
齐五湖难得朗声应道:“是。”
然而,许多官员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吐茶沫的吐茶沫,应者寥寥。
闻人约是个好官、能臣,他们都看在眼中,心知肚明。
但这尊天上月,若是把他们衬成了脚下泥,那便不妙了。
吕知州见目的达成,嘴角噙着笑意,在心中暗暗筹划:
此人背景雄厚,出身却低微。
捐纳得官、商贾之家,这两样都是他向上爬的阻碍。
自大虞立国以来,如他这般低贱出身,能做到从四品,便是极限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自己这个四品官去。
他是讨了那两位钦差大人的欢心,可再如何,那两位皇子也不能逾制行事,将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官强行推到天子跟前去。
天子对他虽有嘉赏,但也只是因那士子谋反案而已。
吕知州本想让他多讨好讨好自己,谁想给了他机会,这闻人约不识好歹,还屡次拿皇子来压他,丝毫不知他的考评成绩全攥在自己手里。
等来日考评,他做好做坏,全靠自己一枝如椽妙笔,写下什么,便是什么。
偏偏他还不晓事,非要掐尖冒头。
殊不知,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比如,他要做这水摊,若是烫伤、烫坏了一两个老人孩子,那便有意思了。
到那时,他的考评还能正大光明地往下压一压
思及此,吕知州还没笑出声来,就见座下那张漂亮脸孔微微一笑:“大人谬赞,明恪岂敢?明恪初到官场,许多事情都是摸索着来。譬如前些时日的流丐之事,明恪便未曾预料到,只能胡乱应付过去,最后还得托赖钦差大人收尾,还吃了钦差大人的好一通训斥,最终也不知钦差大人查得如何,成了一笔不明不白的糊涂账”
说到此处,乐无涯笑吟吟偏过头来,看向吕知州骤然变色的脸:“在明恪看来,为官正如过河,难以识别深浅之时,只得俯下身去、摸石前进,万万不可小觑任何一处浅滩,说不准便有激流暗涌,防不胜防。”
“一旦识不清深浅、辨不明高低,别说是新手,即使善泳之人,也难免溺死。”
“知州大人,明恪此番心得,是否有理?”
整理人:
独家网[
13:33
[63]政事(一)
在日夜接续、上下齐心的劳作中,夏至时分,南亭面貌焕然一新。
厕坑是最先落成的。
起初,有些清高的里老人,表面应承着要建立厕坑,心中颇不乐意。
虽说是有利可图,然而无偿开放给那些泥腿子用,他们还是忿忿不平,觉得被这些刁民占去了便宜。
尽管迫于官威,他们捏着鼻子照干了,心中难免不服。
然而,厕坑一投入使用,他们的心思就彻底转了过来。
原因无他。
这些肥料集中起来,实在是大有用途。
用于自家田地,可省去雇佣人手、捡拾肥料的成本;多余的趸卖出去,一担粪肥,足可得一百文钱,
来上厕坑的人越多,他们挣得越多。
他们恨不得每人长上两个屁股。
如此运营一段时日后,里老人们甚至有了些怨言:
为何太爷每里都要建厕坑?
若是他们能一力承包了全县的厕坑,垄断整个南亭的肥源,岂不妙哉?
于是,里老人们在明里暗里间,开展了一场厕坑竞争。
明面上,有人出价收购其他里老人手中的厕坑;有人对前来上厕所的县民无偿供应草纸一张;有人粉刷厕坑、在墙上涂绘,供人在蹲坑时观赏取乐;有人猜测女子更重洁净与私隐,对女厕坑日日打扫、确保清洁。
暗地里,有半夜偷盗粪水的;有撺掇别人薅无偿草纸的羊毛的;还有雇佣流氓去旁人厕坑里捣乱,在墙上涂抹污秽、聚众调戏妇女的。
一时间,大家挖空心思,出尽百宝。
他们光明正大的竞争,乐无涯不管。
可谁在暗地里使绊子,就抓谁。
他先前的狱犯改造计划,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县中事多,既然流氓浑身闲得肉疼,那便做苦力去吧。
流氓尚不晓事,以为入了牢狱,还能像往常那样,攀攀交情、塞些碎银,就能躺平白吃白喝几天,再大摇大摆地出去接着威风逍遥。
殊不知,乐无涯早把这些看守的薪金和犯人们每日苦力的完成情况彻底绑定。
看守见到流氓们入狱,激动得仿佛一群乌眼鸡,摩拳擦掌地要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
流氓们手头银钱有限,过往的人情更是全部作废。
若是不干活,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白日里哪怕干活偷懒一点,晚间就有一盏长明灯点在门外,直对着人的眼睛照,每隔半个时辰,还会被狱卒粗暴地强行唤醒。
几日磋磨下来,八尺高的铁汉都瘦弱憔悴了一圈。
从此以后,流氓们只要见着南城监狱的门,都双腿发软,避如蛇蝎。
抓了几波人进去劳作后,效果异常显著。
南亭内外,治安清明了不少。
阴私之路走不通,里老人们便只好开始明面上较劲。
仅仅围绕一个小小厕坑,南亭便日日有大戏可瞧。
眼看南亭乱象纷纷起、又纷纷息,闻人约轻叹一声,点评道:“贫者日为衣食累,富户常怀不足心。”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乐无涯头也不抬,在临摹闻人约的字,“写一篇策论吧。”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
如今,衙中诸人都习惯了闻人约的存在,甚至在乐无涯县务缠身时,有几名吏员会找他问策,以探知太爷的心意。
骆书吏就曾问过闻人约:“明秀才,你说,这些人闹腾完了吗?”
几番磨炼下,闻人约遇事已颇有沉稳气度:“树欲静而风不止。”
獨傢乄説網:.dJΧS.χYZ
“怎么说?”骆书吏道,“听闻有些里老人,已经在出高价收购厕坑了。”
“做不到。”闻人约笃定道,“他们的地是县里出的。”
骆书吏转念一想,豁然开朗。
是啊。
官府的土地,不可私下转让。
就算有里老人使了大笔银子,也得到官府来审批。
只要太爷大笔一挥,就能把转让的申请打回去。
骆书吏不禁钦佩万分。
要知道,起初他还腹诽过,让这些里老人从自家地里圈出一块地搞厕坑便是,为何非要出公家的地,还如此低廉地租借给他们?
合着太爷这是从一开始就掐死了他们搞兼并的路子啊。
骆书吏放了心:“这些时日,太爷又发落了一批地痞破落户,又控住了他们交易土地的路子,只怕再闹也出不了格了。”
闻人约:“不会。”
“嗯?”
“台面上的竞争,到底是要花钱的。百姓们从这些人手里获利,哪怕只是蝇头小利,也有如从老虎口中夺食,是他们不愿见到的。”闻人约沉静道,“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凡出事,必是大事。”
骆书吏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那”
闻人约温和宽慰他:“放心。我们南亭县衙何时怕过事呢?太爷还交了我三本刑卷看,先走了。”
骆书吏咽了口口水,目送着闻人约离去,想,一场无妄之灾,竟能把一个脾性暴躁、行事冲动的书生改变到此等地步,真是玄妙。
修建厕坑,只是南亭政令中的小小一件而已,便已有了这样多的冲突。
杀蚤灭鼠、城门减税、提倡饮用蒸煮后的水,诸般政策接踵推出,诸事也如潮水,汹汹而来。
而南亭上下,也很快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太爷的本事。
民案落在他手里,宛如流水而过,一个时辰可料理五至六件。
他慧眼如炬,不偏不倚,舌灿莲花,案子办下来,民案无有不服气的,刑案无有不顺法理、不应民情的。
有了厕坑后,南亭街道比以前清洁干净数倍有余。
乐无涯下令枯死的核桃木制作了统一制式的木花栏,有谁想在家门前种草种花,就可以来衙门免费领取。
一时间,南亭街道宛若新生,人人爱护,时时洒扫,每日都光洁如新。
道路通畅、税费降低后,许多客商都愿意从南亭经过,眼见这边陲小镇气象一新,纳罕之余,也充当了宣传的喉舌,每到一处,便同人聊起南亭之宜居。
一时间,南亭人口上涨,户数激增。
太爷一天一个新花样,来的人再多,都不怕无事可做。
南亭煤矿刚被钦差查验过,待遇颇丰,只要肯卖苦力,便能赚出许多嚼谷来。
给县民们烧水,需要有人看着火,也需要专人看守,防止来取水的人烫伤。
厕坑需要专人分发草纸,防人冒领。
手工业者可以去制核雕、刻木栏,太爷从不克扣、不延发他们的工钱,单这一点便胜过十之八九的县衙。
街上有不少穿着体面干净的乞丐,时不时上街一趟,敲打着破饭盆,妙趣横生地介绍着南亭县的风土人情和近期工作。
这般热热闹闹地小半年执政下来,乐无涯收到了第一把万民伞。
这把万民伞,不同于送别离任官员时乡绅士族们临时赶制的精致物件,伞边垂挂着的不是绸条,而是粗布条。
发起人也不是员外郎、里老人,而是那个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面摊摊主。
他听了乐无涯的话,重新打鼓另开张,专卖辣椒酱,生意一扫先前颓势,竟是颇为火爆。
开张前几日,他制作了整整一个月的辣椒酱便销售一空。
一如先前约定,乐无涯真的来看了他,买走了一小罐辣椒酱之余,还出言点拨他,不用看现下卖得快,就玩命酿新的。
不仅苦了自己,还会失了辣椒酱原本的风味。
辣椒酱买回家去,且得吃个一月两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