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准你无罪。”“这话是真是假?”
“你猜?”
乐无涯一笑:“那下官便说了。”
“假话是,我相信您。”
项知是一怔,坐直了身子,牢牢看向乐无涯。
这句话的反义是什么,三岁小童都懂。
项知是想问一声,“为何?”
要利用他,偏又不相信他?
你这人未免也太
话到嘴边,项知是却又咽了下去。
若是循着他的话追问下去,就是又中了他的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可若是不再深问,那便有了“不再追究”的意思。
细想之下,仍是左右为难。
项知是沉默半晌,不服气道:“你如此做作,是想要我对你”
乐无涯续上了后半句话:“牵肠挂肚。”
未料到他如此直白,项知是又是一呆,低头端起茶杯,心中暗骂此人颇不要脸,耳朵却控制不住隐隐发红。
“是,下官想让七皇子,对下官牵肠挂肚,对南亭念念不忘。”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这张虎皮扯得风生水起,辖手下,制上司,直至他扎下根系、站稳脚跟。
项知是喝了一口清茶,火气稍降:“你可真会用成语。是不是还想要和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乐无涯:“下官不敢。”
“不敢?”项知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没看出你哪里不敢。”
乐无涯不想再和他打口头官司了,顺势将话题转移开来:“就算下官胆大包天,手下也是敬畏上差天威的,久候门外,只等传召。南亭煤矿文书已经备齐,您可否查看一二?”
好在乐无涯还记得孙县丞去取文书了,及时施以援手,否则他再在外面跪上一会儿,怕是要在贵人面前晕倒失仪了。
孙县丞捧着文书小步趋奉而上时,项知是立即切换了一副崭新面貌:“县丞孙汝,孙鸿光,可对?”
孙县丞没想到贵人竟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喜上心来,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幸福得昏厥过去。
好在他稳住了身子,庄重道:“鸿光能被上使记住姓名,实是三生有幸!”
“恭顺有礼,踏实肯干,就这一点,你比闻人县令强。”
闻言,孙县丞顿觉飘飘然,快要飞上天际去了。
项知是话锋一转:“但论合我心意,闻人县令是头一份的。”
他瞟一眼那一沓厚厚文书,又挑剔起来。
“我不在此处看。”他转向乐无涯,“你书房在哪里?我要去那里。”
他凑近了些,用唯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促狭道:“顺便看看,六哥给你写了些什么信,叫他这般魂牵梦萦,日日不忘你。”
项知是在旁人前面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相,叫乐无涯颇为纳罕。
难道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不当人么?
不过他既然点名要去书房,那就不能怨自己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彬彬有礼道:“大人,请。”
项知是今日的快乐,终结在他来到乐无涯的书房时。
瞧见自己的画像光明正大地悬于堂上,其下还有一捧鲜花点缀,项知是迈出的步履陡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看乐无涯。
他牙关紧咬:“这是什么?”
乐无涯状似坦诚,直言相告:“上京有亲朋相赠画像,聊解相思意。”
“哦。”项知是笑道,“原来是亲朋。”
还相思!
好,好一句相思!
不知为何,孙县丞总觉得上使大人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叫人头皮发麻的意味。
他不敢深想,忙呈上文书,嘴上奉承道:“大人,也就是太爷没有您的画像,不然也必是悬于高处,日日相望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项知是的脸更是黑沉得有如锅底,撕了孙县丞的心都有了。
他之所以使这李代桃僵之计,就是为了鸠占鹊巢。
可亲眼看见乐无涯这样明火执仗地把他认为是“六皇子”的画像高挂在外、奉花相迎,他又说不出的气闷。
见小七眼神阴沉、却又不忍舍弃自己的君子面具,只好强自收敛着冲冲怒意时,乐无涯颇觉有趣,感觉今日自己能就着他这张脸,多吃上半碗饭。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当真受了大气,项知是自此后少了许多俏皮话。
去煤矿查看今日所获原煤时,他也只是沉默而矜持地一一点头,以示赞许。
别说,受气不语的小七,还真有几分肖似气度沉稳的小六了。
乐无涯尾随其后,看着看着,乐着乐着,便渐渐收敛了取乐之心。
小七趾高气昂的样子,他不乐意看。
他灰心气沮的样子,他同样不乐意看。
如何针锋相对、如何针尖麦芒,他到底是自己的学生。
小六是最不像他的学生。
而小七是最像他的学生。
就像是当年看他们兄弟二人被皇帝老儿欺负一样,乐无涯的不平之意是均分的,六、七各占一半。
他们谁受委屈,都不是他乐见的。
离开南亭煤矿时,天空飘下了霏霏细雨。
孔阳平准备周到,适时地递上了一把伞来。
孙县丞耳聪目明,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上使大人,让鸿光替您”
孔阳平用肩膀一格,就将孙县丞拦在了七皇子身后。
他跟随七皇子日久,知晓七皇子有许多怪癖,其中一条便是喜欢自己撑伞。
七皇子撑开伞,挡在头上,平静笑道:“不劳孙县丞费心。这事,我不喜欢假手他人。”
孙县丞讪讪地缩回手来,连连陪笑。
这雨下得突兀,他们事前没有准备更多雨伞。
好在雨不算大,兴致缺缺的项知是又打算返回驿站,淋这么一会儿雨,倒也不打紧。
乐无涯扶住项知是的手,助他借力登上车驾时,低声且恭敬道:“下官骗大人的。”
项知是一怔,打着伞回过身来:“什么?”
“您的画像,旁的都很好,就是不大像本人。”乐无涯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认得出来。刚才是我骗您的。”
七皇子久久瞩目于他,胸中不知名的酸涩慢慢扩大。
四年前,他身着一身粗麻布衣,扮作一名行路客,独自登临那座乱葬岗,无视满地污秽雪泥,跋涉良久,四处寻觅。
他最想听到的,就是有个人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像他这样,带着一点狡黠笑容,说:“我骗你的。”
最终,他还是未能得偿所愿。
他蹲下身来,把手覆盖上那已千疮百孔的身躯,冰冷的掌心一路向上,摸上了那张安详的面孔。
老师这副样子,就好像死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脱一般。
项知是发力抹了一下他的眼皮。
乐无涯想瞑目,他偏不叫他如愿。
反正,自从彼此看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后,他们就总是挖空心思地不让对方如愿。
可那人是铁了心要就此安眠,眼皮紧闭,仿佛最后一眼也不肯多看他。
他拉起乐无涯的双臂,将尸身拉到自己的背上。
他被他的尸身压得一个踉跄,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老师,你死沉死沉的。”
一边抱怨,他一边顶风冒雪,朝山下而去。
路上,他两次跌进了雪窝。
他挣扎着爬了出来,继续背着乐无涯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到干净地方去、走到清明世界去。
他想,自己其实是很想这样平和地和老师走在一起的。
可是注定不可能。
他们性情相近,只要走在一条路上,就是无尽的争吵、拌嘴、交锋,不把对方气到七窍生烟,决不罢休。
老师这样安安静静,他都不习惯了。
这条难得温情平和的师生之路,他一个人走了许久。
直到他见到山下停靠的那驾朴素的马车,以及立在马车旁的孔阳平。
“我知道,你是父皇派给我的人。你把他烧成灰,送到父皇身边去,告诉父皇,他尽可安心了。”
项知是站在孔阳平面前,口中呼出浓浓的白气。
说完前句,他心平气和地补充道:“你如今吃着我皇子府的饭,稍微留一点点他的灰烬给我,可以么?”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
孔阳平性情内向,闻言只是微微的一点头,再无二话,把乐无涯的尸身从他身上接过。
寒风一吹,透肤侵骨。
项知是这才发现,热汗和着冷雪,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寒津津的风直吹到了他心里去。
七皇子出神之际,孔阳平的提醒声在他耳边响起:“七皇子,您的后背”
他一个晃神,从冰天雪地里抽离出来,身心回到了春雨绵绵的南亭县。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伞,居然不知不觉地偏向了乐无涯一侧。
他的后背,被南亭润如酥的小雨打得微湿。
眼前的闻人约,对他展露出笑颜来。
那笑容可不是什么正经笑容,懒洋洋的,像是一支被他随意叼在嘴上的烟枪、或是苕麻糖,那么轻巧随便,那么叫人生气:
“下官建议,您换个画师吧,画一张更像的。若您肯相赠,下官感恩不尽呢。”
[62]敲打
项知是想,此人果真厚颜无耻。
拐着弯绕着圈,不就是想要他的画像?
他且怒且笑:“闻人县令当我们两兄弟是门神?”
乐无涯一脸无辜:“两个不都是你么?”
七皇子在闻人约的罪状上,紧跟着“厚颜无耻”后,又狠狠记上了一笔“巧言令色”。
尽管如此,他却怎么都忍不住笑。
在离开南亭后,他默默地从曲安、漳平、丘川,一路乐到了上京。
入夏时分,小七的新画像送至南亭县衙。
这幅画中,他恢复了轻裘缓带、容止端丽的贵公子本相,连额上都描了时兴的花红。
乐无涯将两张小七的画像一起悬于庭上,端详良久,微叹一声。
若他们二人能真如画上这般,比肩而立、兄友弟恭,那就好了。
眼里看着两个小七,乐无涯心念猛地一动:
近来县事杂乱,和小六的联系倒是少了。
也不知道小六取了个什么字。
想人人到。
姜鹤带着一枝新笛子,还有十枚精致的文玩核桃,再次到达南亭。
据他说,这文玩核桃近来上京相当受欢迎的款式。
小六果真懂他心意!
乐无涯一面赏玩核桃,一面用余光看姜鹤。
看他低头沉默的丧气模样,乐无涯便猜知,当初八成是他泄露了自己的口信,才让小七钻了空子。
他收起书信:“听闻姜大人出身天狼营?”
这些日子以来,并无人责备姜鹤泄密之事。
毕竟六皇子府上之人皆知七皇子脾性,上上下下几乎都被他坑过一轮。
但姜鹤还是第一回被骗。
听闻乐无涯提起他天狼营的出身,姜鹤的第一反应即是羞愧。
他是从乐小将军手底下出来的,却被如此粗浅的手段瞒过
他闷闷的应道:“是。”
乐无涯:“”啧。
姜鹤是他一手发掘出的,乐无涯爱欺负他,但不代表旁人可以欺负他。
他用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下官身在南亭,偶尔听人说起,昔年天狼营主帅,是个狡猾之人。”
姜鹤仰起头来,认真否决:“不。小将军聪明,我一世不及。”
“这就有趣了。”乐无涯问,“乐小将军既然聪明非凡,为何要留一个一世不及他的人在身侧?”
姜鹤向来话少,“乐无涯”三字又是众所周知的禁忌,他已许久没有和人这样正大光明地谈起故主。
他望向眼前的闻人县令,目色流露出几分疑惑。
“可见他喜欢的不是你有多聪明。”乐无涯说,“他喜欢你忠诚、重情、纯粹。只要你不舍去这些好处,他再活一次,还能再喜欢你一生一世。”
姜鹤没吭声,眼睛却亮了起来。
“下次看准了便成。”乐无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俯身帖耳道,“其实他们俩挺好认的,不用只看耳洞,你不用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就成。”
姜鹤久久等不到下文,终于想起来追问了:“然后呢?”
乐无涯:“你盯着他看就成了。最后忍不住笑的那个,就是假的。”
姜鹤面无表情地开心了:“”这个简单!
他起身,恭敬行礼:“多谢闻人县令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