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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他笑嘻嘻地凑近杨徵:“杨叔,太爷就算是为着他自己,也不能叫我死了啊。”

    杨徵:“”

    他呆呆看着小脸依旧煞白、却仍有心说笑的华容,深深叹了一口气。

    自己活了这一把年纪,还不如一个乞丐出身的小孩儿伶俐机敏,这辈子估计也就是个做衙役的命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个南亭。

    两个外来的流丐,趁衙门一个小门房独自外出时,把人堵在了小巷里,刀都掏出来了。

    亏得衙役夜间巡查到此,当场将两名恶徒拿下,孩子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至于行凶理由,衙门并未明言。

    但这也不难猜想。

    左不过是这小门房无意中露了财,又独身一人、势单力孤的,便被人盯上了。

    这可是衙门的人啊,他们都敢动,那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

    原本,对乐无涯约束流丐的政令,南亭百姓们是无可无不可的。

    如今出了这么一桩大恶事,百姓们顿时推己及人,认定太爷果然有先见之明之余,也踊跃地参与了进来。

    只要是见到乞丐身上没有衙门认定的布证,胆子大点的,会主动上前驱赶或询问;胆子小点的,马上跑去找里长报告,盼着土兵赶快来把他们轰走。

    一时间,整个南亭都被调动了起来。

    百姓们自发自觉地成了监督流丐们的眼睛。

    原本蠢蠢欲动地观望的流丐们顿时察觉情势不妙,不敢再生事,纷纷去衙门登记身份,领取布证。

    有些身份不能见光的脏人,直接脚底抹油,偷偷溜了。

    有些图谋不轨的,到衙门面前过了明路,也没了搞事的胆子。

    有些贼心不死的,想要藏匿起来,暗暗地再图谋些别的事情,可他们到底是要吃饭的,藏不上半日,便会被南亭百姓举报,最后直接逐出南亭。

    有些虚与委蛇的,想要杀害其他乞丐,抢夺布证自用,但许多乞丐也不是傻的,知道这布证珍贵,需得防着其他凶狠的流丐抢夺,忙不迭投靠了南亭本地的杆儿头盛有德,抱团取暖,叫旁人无从下手。

    盛有德人在家中坐,手头势力就膨胀了一倍有余。

    正如乐无涯曾承诺过他的:最后留在南亭的乞丐,都是听话的。

    起码在明面上,他们暂时是不敢生事了。

    面对陡增的势力,盛有德不敢飘,也不能飘。

    太爷的手段,经此一遭,他算是见识到了。

    他再豪横,在太爷面前也需得把尾巴夹好了。

    在盛有德心有戚戚焉时,乐无涯正在亲手细细炮制那两条被他钓上岸来的鱼。

    这两条不算什么大鱼,放在过去,都不值得擅审细作的乐无涯动手,天狼营里随便拉个人出来,都能替他把事儿办了。

    多年没做过刑讯,他手有些生,但还是让他们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

    他们招认,他们是从确宁县过来的,是确宁县的杆儿头告诉他们,可以来南亭生一生事,抢一抢地盘,和盛有德掰一掰手腕子。

    乐无涯轻叹了一声。

    这等于没说什么嘛。

    确宁县的杆儿头,只管得了确宁的乞丐。

    就算他真把手伸进南亭地盘,抢了盛有德杆儿头的位置,鞭长莫及,他也不可能管得了南亭地面上的事情。

    大概是哪个官嘱咐确宁县的杆儿头这么做的。

    可至于是哪一个,就很难说了。

    毕竟确宁县的杆儿头,不一定就听确宁县令的话。

    乐无涯想,自己前些日子,实在过于风光了些。

    又是钦差眷顾,又是皇上恩赏,同僚有些坐不稳板凳,也是常理。

    乐无涯也想问出更多的东西,可惜,这两人知道的着实有限。

    他感觉自己还没用出什么本事,他们就连“杀了我吧”这样的胡话都哭喊出来了。

    洗净手上的鲜血,乐无涯离开了南城牢房。

    他面对着朗朗的青天白日,一扇轻收,忧伤而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的乌龟王八蛋,还真是深藏不露,不可胜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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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3

    [57]针锋(一)

    华容遇流丐袭击一事,自然也传到了闻人约耳朵里。

    以他现在的阅历和见识,很快捋清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

    顾兄这段时间大刀阔斧的改革和利民举措,惹了旁人眼热了。

    流丐涌入南亭,归根到底,是因着顾兄的修路善举。

    倘若顾兄反应慢些、棋差一着,华容真的以乞丐身份横死街头,流丐们便能以本地乞丐排外为由,和盛有德大干一仗,把南亭的街面搅乱。

    届时,官府不管如何插手,面对的都会是一团混乱的污糟局面。

    事情只要一闹大,传到上头,那些人才不会管顾兄修路的初心如何,只会认定顾兄管理不善,皇上和钦差刚一抬举他,他就狂得找不到北了,只为着自己的官声、官名,一味推行改革,步子迈得太大,才引来了这流丐乱县的事情。

    想清这些,闻人约难免心惊。

    以前,他总认为许多官吏故步自封,一味守成,明明手中宽裕,却不思为民谋利,实在是尸位素餐。

    如今,他亲眼所见,才知道个中艰难。

    县情稳定,天下太平,才是上位者最想要看到的。

    而同僚也不愿见他独得圣宠、太过春风得意。

    真是难。

    闻人约怀着一腔心事上了衙门,一眼就看到脑袋包成了个半个粽子的小华容,正在院中溜达。

    他关怀道:“你如何了?”

    华容一摸脑袋,开朗道:“秀才大哥,我没事。”

    他确实把脑袋撞出了包来,但只是当时疼了一阵儿。

    除此之外的伤,就是胳膊肘被擦破了两块油皮。

    是太爷叫他包成这样的。

    他感觉良好,一晃脑袋,说道:“太爷说春捂秋冻,就当戴顶帽子好了。”

    华容才十二三岁,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确实是个机灵的。

    但闻人约隐约看出,他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就要明里暗里地炫耀一番。

    他蹲下身来,认真道:“华容,这些个话,你还跟什么人说过么?”

    华容自从认识“明秀才”,就知道他是个好脾气的人,自是不怕他的。

    他想了想:“就杨徵大哥。”

    华容不傻,闻人约不过一句提问,他就知道,明秀才是在点自己,不该到处乱说。

    可他这样的聪明孩子,难免有些自傲,如今被指出做事有纰漏,自是不服气,强自抗辩道:“杨徵大哥是好人!不会到处乱说的!”

    闻人约极其柔和地顺毛捋他:“是啊,杨徵大哥是好人。但这世上的好人,一定有我们小华容这么聪明么?”

    见华容一时语塞,闻人约将声音放得更柔:“咱们南亭为什么有这么多流丐,就是有人在背地里撺掇,要害太爷,不让南亭的日子好过。真不知道,南亭现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被旁人知道,太爷是故意派你去”

    他语气沉静温柔,毫无指责之意,叫华容不得不放下那点傲气,认真去想他话中之意。

    一想之下,华容顿觉不妙。

    “你怎么知道?”他果然聪敏,察觉到了闻人约画中的另一层意思,“太爷也同你说了此事了?”

    闻人约缓缓摇头:“太爷还未曾对我说过。只是遇到如此逼命危险,你还能津津乐道、毫不畏惧,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你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危险,心里有数。”

    华容脸色大变。

    若是叫旁人猜到,太爷是有意派他去以身犯险的,那不是给人递攻击太爷的刀子么?

    他垂头丧气道:“太爷来看望我时,叫我这两日不要外出见客,我还以为是太爷心疼我呢”

    他还巴巴儿跑出来跟人显摆!

    见小家伙面有愧色,闻人约轻声细语地安抚:“太爷是给你机会,叫你自己来悟呢。看来,倒是我多嘴了。”

    华容化作一只霜打的小茄子,闷闷地道:“秀才大哥,我头晕晕的,先回去睡一觉。”

    闻人约轻轻一拍他的肩膀,他就夹起尾巴、蔫巴巴地朝住处而去。

    五分真情,五分演绎,看上去倒真像是个刚刚遭受了致命伤害、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孩子。

    闻人约徐徐吐出一口气。

    就算他多此一举吧。

    无论如何,他都得细细筹谋,帮顾兄把底给兜住。

    他到书房时,乐无涯刚把今日政事料理完,在审他的文章。

    “来啦?”乐无涯将他近日来所作的十几篇文章全堆在案上,头也不抬道,“挑三篇你觉得好的,誊抄一遍,别抄错字啊。”

    “好。”闻人约先应再问,“作何用途呢?”

    乐无涯:“大学士徐伋,两年前致仕,回了益州老家。我递了拜帖,带你去拜访他,叫他为你指点文章。”

    闻人约困惑地一眨眼:“唔?”

    见他不解,乐无涯抬起头来:“下次乡试是什么时候?”

    闻人约据实以答:“一年后。”

    乐无涯拿起桌上的一枚苹果,直直砸向他:“你也知道是一年后啊!现在你是什么身份,得钦差大人亲口赦免的生员!不趁着这会子声名正盛,攀上个老师,给自己镀层金身,想什么呢?你还没吃够寂寂无名的苦头?”

    一通训斥后,他重新落座,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削了。”

    闻人约失笑,捡起一把水果刀,给他削苹果:“我知道顾兄是好意。但贸然上门,会不会太叨扰徐大学士了?”

    “嗐。”乐无涯一摆手,“他都致仕了,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肯登他的门,他该高兴才是。再说,他只需要随口点拨你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就能以你的师长自居了。将来,你若有成就,他朝中便多了一条人脉,他乐还来不及呢。”

    剩下的话,乐无涯咽下去没说。

    徐伋那人,他还不知道?

    老狐狸一条,滑不留手,桃李满天下,尤其喜欢那种读书读得好又柔糯可欺的文弱书生。

    这样的孩子,脑子里只有圣贤道理、官样文章,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收作学生,无比稳妥。

    如今闻人约瓤儿的明相照,正合他胃口。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吧。

    闻人约乖乖地给他削过苹果、净了手后,便挑选起文章来。

    “下次这种危险的事,你找我去做。”

    一边挑选,闻人约一边道:“我也可以装乞丐的。”

    乐无涯讶然地瞄他一眼:“你?”

    他从桌后走出来,绕着闻人约转了一圈,那双狡黠的眼睛轻巧一眨,便带出了三分混不吝的流氓气质:“这位小哥,你打哪儿来啊?”

    闻人约一怔,明白顾兄是装作街面上那些流丐,好测试自己的应变,便轻声道:“江南。”

    乐无涯探头探脑,舌头响亮地咂了一下:“哟,还是个小书生,读了一肚子书,有什么用哇?还不是跟爷一样手心朝上、跟人讨饭?”

    闻人约一抿嘴唇,并不应声,且侧过了半副身子,不大想搭理他。

    乐无涯追了过去:“怎么混成这样了?”

    “进京赶考,路上被盗匪抢了。”

    “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可惜了,怎么不去卖勾子啊。”

    闻人约似是没料到世上会有如此粗俗的言语,一时呆住,面上起了绯绯红粉,抬起脸来,怒目而视:“你”

    他一推桌上卷子,便要离开。

    乐无涯笑嘻嘻地追上去,一拉他的袖子:“小哥,你别走啊,再聊聊”

    他一步跨上前,袖摆一滑,一只镇尺便从袖中滑落到他手中。

    可未等他抬手袭击,闻人约便猛然转身,一枝未蘸墨的毛笔凌空挥来,前端软毛横着划过了乐无涯的咽喉!

    这下,换乐无涯呆住了。

    半晌后,他嚷嚷起来:“不算不算!这不成了斗殴了吗?我要的是占理,你若是还手,不就不占理了?”

    他没收了闻人约的毛笔,回到了桌子前:“你测试没过,下次也不用你。”

    经此一试,闻人约也发现,有些事情,的确是不适合自己这个成年人去做。

    顾兄选用小门房,确有他的道理。

    一来,小孩子看上去好骗,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二来,成人遇到危险,会自然地想到反攻。

    一旦动了手,就掰扯不清楚了。

    想通这一点后,闻人约也不再强求。

    一时间,二人又恢复了刚才的平和状态。

    乐无涯看文章,闻人约选文章。

    半晌后,低着头的闻人约突然道:“刚才那一下子,顾兄没料到吧?”

    乐无涯正摸着脖子,感慨着阴沟里翻船了,闻言顿时恼羞成怒:“闭嘴!”

    闻人约笑了一下,想到什么,笑意又微微收敛了起来。

    他正色道:“以后,顾兄别说那样的话。”

    乐无涯:“什么?”

    闻人约低头翻动卷子,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就是说,卖那样的话。”

    乐无涯不动声色地一挑眉。

    哦,他讨厌这个。

    于是,他垂下了眼睛,淡淡答道:“知道了。”

    闻人约手指一顿。

    他心思想来细腻,见他的情绪骤然起了变化,知道自己大约是说错了什么。

    可这事涉及私隐,实在不便细问。

    闻人约心不在焉地择着卷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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