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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闻人县令迟迟不来,六皇子向来讲究养生,从不多食,这油酥饼的一大半就归了如风。

    酥饼美味,可架不住天天吃啊。

    春困加上食困,直到昨夜,如风终于抵挡不住,早早地睡下了,一枕黑甜,连外面下雨打雷都没听见。

    现下他精神健旺,眼看着六皇子困倦难忍,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主子非得这么早走么?现在才刚到上朝的点儿呢。”

    项知节答:“不走不行。”

    如风不大懂:“昨夜一面见得匆匆,闻人县令今日怕是还要来拜见您,您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也不留。”

    项知节:“我知道。”

    所以才要早早告辞。

    这一面见不到,老师心里才会想着、记着。

    这般想着,项知节又打了个哈欠。

    他将空了的茶杯递出,温和道:“店家,我还要赶路,烦请把茶泡得再浓些。”

    五皇子项知允,在书房抽背十一弟的功课。

    皇十一子项知庆四岁有余,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背诵着《千字文》。

    此景本来颇有兄友弟恭的温情,但负责抽背的项知允面色冷硬,腰板笔直,连带着年幼的项知庆也是害怕紧张不已,声音愈来愈小,到后来已近乎于嗫嚅耳语。

    一篇《千字文》背完,书房另一侧安闲自在地逗弄鹦鹉的高大身影回过了身来:“背完了?”

    项知允恭敬回话:“回父皇,十一弟已都背完了。”

    “共错了几处?”

    “七处。”

    “哪七处?”

    项知允一一报来。

    然而,他得到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错了。”

    熟悉的不安感缓慢地爬上后背。

    项知允喉结一滚:“请父皇示下。”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一句,背成了‘曰肃与敬’。‘悦豫且康’的‘豫’,读作了‘愉’。”

    皇上盯着鹦鹉,淡然道:“朕离得这样远,都听得明明白白,下次你站到朕的地方来听,兴许能听得清楚点儿。”

    项知允头上隐隐见了明汗。

    父皇的话,向来介于玩笑和敲打之间,让人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最好的应对策略,便是闭嘴不言。

    皇上亲切地冲知庆一招手:“来。”

    小知庆乖顺地迈着小短腿,来到皇上身边。

    皇上将幼子抱放在膝盖上,掂了掂分量,呵了一声:“又重了一些啊。”

    他向旁边招了招手,太监便心领神会,送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皇上给他擦汗之余,口吻甚是怜惜温柔:“怎么出了这么一头汗啊。”

    知庆小小年纪,还不知太多愁苦,刚才背得满心焦急,几乎急得要哭出来,出了一头淋漓大汗,如今被父皇抱着擦汗,孺慕之情顿生,也不害怕了,乖乖地缩在父皇怀中做小鹌鹑。

    同样是一头薄汗的项知允呆立在一旁,只觉此情此景甚是眼熟。

    小时候,先太子也曾这样抽查过他的功课。

    他也被父皇这样亲昵地抱在怀里。

    那时的他只听父皇讲话语调慢条斯理、温和可亲。

    至于父皇究竟对先太子说了什么,他并不大关心。

    如今,他听到这语调便下意识地要打颤,仿佛有一条凉阴阴的毒蛇从他脚背上爬过。

    曾经的大哥,是否同现在的自己是一般心情呢?

    那斯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朕的苦心,你可知晓?”

    项知允仿佛被那爬过脚背的毒蛇抬起头瞧了一眼,全身毛发控制不住地竖立起来。

    “我对你的弟弟们如此严格,求一个尽善尽美,是因为他们将来都是你的股肱。他们若争气,你将来也能省心些。知允,你明不明白?”

    “父皇实在是言重了。”项知允即刻道,“我们是同胞手足,理应互相扶持。”

    “股肱”二字,是之于江山社稷、天下君主而言的。

    他一点也不能沾染,一念亦不可妄动。

    见项知允颇为压抑无趣,皇上便看向了怀里的小十一,冲他做了个鬼脸。

    项知庆自稍稍懂事起便被教导,父皇最爱循规蹈矩的孩子。

    他没有回父皇一个鬼脸的胆魄,只好不知所措地对着父皇微笑。

    皇上注视他良久,忽然开口唤道:“有缺?”

    项知庆:“?”

    皇上认真问道:“你可是有缺吗?”

    项知庆压根儿听不懂这个问题,惶惶然之间,偏头去看父皇的贴身太监薛介。

    可薛介也低着头,仿佛根本听不懂似的。

    紧张之下,项知庆又有些想要哭了:“父皇?”

    下一刻,父皇的面色便柔和了下来。

    “朕瞧着也不像。”他将项知庆放下,“有缺这个年纪,都会背《尚书》了。那年朕还是太子,许昭毅夫人带他入宫,他那机灵样子,讨了多少命妇喜欢。”

    项知允不说话。

    十一弟是在乐无涯病死的那一年出生的。

    在十一弟出生那天,父皇曾说过这样的话:“此子生得其时。要能得有缺为子,朕也不枉此生了。”

    父皇说这话时,语含悲、眼带憾,好像处死乐无涯是一件多么令人惋惜的事情、好像戮尸之令不是他亲口下的一样。

    见兄弟俩均是垂头耷脑的,皇上叹息一声:“看看,一个两个的,总不爱说话。”

    他转向五皇子,用拉家常的语气道:“若是有缺在这儿,那话就说得有意思了。”

    “他九岁那年,朕招他进内庭,考了他几句《春秋》,他竟能与朕对谈如流。朕夸他早慧,虽说朕从小就熟背诸多诗书典籍,可许多道理也是十几岁时才懂得。知允,你猜猜看,他答什么?”

    项知允一听这问题,只觉头皮发麻。

    皇上出言夸奖一个孩子,不举旁人的例子,却拿自己来举例,还在言谈中轻松自在地踩了自己一脚。

    这叫人怎么答?

    默认的话,就是承认自己比皇上强。

    推说不敢,又显得畏畏缩缩,更是得不了皇上欢心。

    项知允左思右想一阵,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若能说出和乐无涯一样的话,做出一样的事,那他恐怕早死了。

    于是他继续装死。

    皇上颇有兴致地回忆过往,对他的装聋作哑视若无睹。

    他眼前是九岁的乐无涯,团团地行了一礼,口齿清晰道:“早慧者夭,晚成者寿。您有龙气庇佑,必是慧极而寿。有缺虽慧,却也贪心,想要多伴君上、伴爹娘几年,还请皇上多多留有缺在身边,有龙气为荫,有缺和乐家上下都有了依靠啦。”

    这话如今品来,也是有趣得很。

    他向众人复述了这话,同时赞道:“好一张利嘴,是不是?”

    项知允:“”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得不佩服乐无涯那张嘴。

    难怪父皇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

    提到乐无涯,皇上便又想到另一个人:“小六去南亭了?”

    项知允答道:“是,算来已有八日。小六说十日后便归上京,他向来守时,父皇尽可放心。”

    皇上“嗯”了一声:“南亭县令前段时间办的案子,高低不错。叫什么名字?”

    薛介轻声提醒:“回皇上,南亭县令名唤闻人约。”

    “啊,记起来了,闻人明恪,好名字。”皇上评价道,“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咱们小六迷得神魂颠倒的。”

    项知允察觉这话头不大对劲,忙屏息凝神,不作多语。

    然而,父皇并没打算放过他。

    “左如意上次随你进宫,得是半年之前的事了吧。”皇上问,“为什么不叫他跟着了?”

    项知允脸色骤然变白,强撑着答道:“左如意伺候得不好,犯了事,我已打发他去庄子上了。”

    “无论是背书,还是为人处世,有你这个哥哥示范,他们才好行正道、立正身。”

    皇上随意道:“回去就处置了吧。你自己去办,处置得干净些,别留了首尾。”

    十一皇子不懂“处置”二字为何意,天真地看向面色惨白的五哥。

    项知允张口结舌,内心宛若油煎,鼓噪、呐喊不止:

    左如意从小陪他一起长大,与他清清白白,只是人生得端正些而已。

    半年前那日,他带人进宫,阳光挺厉害,他被晒得冒了汗,发现没带帕子,是左如意用帕子替他擦了汗,怕他御前失仪。

    谁想这一幕偏偏叫父皇撞见了!

    当时,父皇还调侃了他两句,说若是有心,就别闹到王妃跟前,自己偷偷收了便是。

    项知允闻言惊骇难言,知道父皇是在敲打自己,便急急送走了左如意,生怕他落到了父皇眼里。

    被父皇挂在心上、看在眼里的人,不知为何,总没个善终。

    大哥是如此,乐无涯也是如此。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保不住他。

    还是还是

    无数话涌到嘴边,项知允只能和着一腔酸涩咽下,化作一个生硬冰冷的字:“是。”

    皇上满意地一点头:“对了,那南亭县令”

    薛介躬身再应:“闻人约。”

    皇上起身,春风满面道:“赏!近来湖州送来一套文房四宝,赠与有才之人,正相宜。”

    他大踏步走出书房:“下次考课,叫吏部把他工作的事状造册,送来朕阅。”

    项知允梦游一样,跟在皇上身后,慢慢踱出了书房。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不该把人藏起来。

    若是像小六一样堂皇地告假,陈明去处,父皇反倒不会疑心。

    他把左如意藏起来,就是犯了大忌。

    错。

    只要在父皇身边,他处处都是错。

    走在前面的皇上微微偏过头来,看向了魂不守舍的五儿子,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声。

    怎得又废了一个。

    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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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3

    [53]流丐(一)

    上京再乱,也与身处边地的南亭无关。

    一场春雨,浇醒了南亭县的春天。

    那三户刺儿头,赶在被邻居往大门上泼大粪之前赶往衙门,忙不迭地剖白了心迹:

    之前他们是猪油蒙了心,不懂修路的好处;如今他们宛若拨云见日,已然知晓了大人的一片拳拳爱民之心。

    还请大人宽宥他们先前的无知,把他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南亭道路整修速度之快,远超乐无涯的预想。

    在剔除刺头之后,南亭上下齐心,以里为单位,青壮们纷纷出工出力,无不用心,甚至肯在工时之外多出一些力。

    某日,乐无涯看到一个年轻少妇抱着孩子,在家门口来回踱步,一步一步踩着白天新修的一段石板路,好让石板边角平坦齐整些。

    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立在门边,正含笑定定望着二人,抬头一见乐无涯,他忙绕过门口这段路,急奔而来:“太爷!”

    是当初和乐无涯通力合作、办了尚仵作的扈武。

    乐无涯驻足,看一眼他身后的一对母子,笑道:“怎么,找着家了?”

    扈武本是个能言善道之人,闻言脸热不已,期期艾艾道:“我我”

    “我”了半晌,他甜蜜地“唉”了一声:“全靠大人了。”

    乐无涯:“你哥呢?”

    “我们哥儿俩别了太爷,在城东的一家陈记漆器坊里做伙计。”

    扈武拉一拉自己打了结的袖子,滔滔地开了话匣子:“您瞧瞧我,废人一个,以前和我大哥一起在外头漂浪,我双腿俱全,还算便利,如今要安顿下来谋个生计,就不成了,只能给我哥打打下手,递点儿东西。主家的闺女陈娘子,她男人爱喝酒,酒后与人斗殴,被人打死了。陈娘子守寡回了娘家,带着个孩子,颇不便利。一来二去的,陈家便招赘我入了门。您如今叫我陈武就是啦。”

    瞧他精神饱满,语带笑意,乐无涯便知他这小日子过得甚是甜蜜。

    乐无涯探了个脑袋:“怎么就他们娘儿俩在走?”

    陈武嗐了一声:“我娘子加上大儿子,重量刚刚好,我就不成了。步子太重,走路还歪着半拉身子。”

    话虽如此,可他并无半点自惭自羞之意,献宝似的一指:“您瞧,她踩得多好看,齐齐整整的,明儿一早这路凝实了,走道儿都比其他地方平坦顺畅!”

    陈娘子那边的活儿做得差不多了。

    见乐无涯和丈夫一齐向她看来,她性子羞赧,不敢上前,就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福。

    乐无涯一摆手:“快回家去吧。”

    陈武应了一声,腿脚麻利,三步两步地绕了回去,沿着房檐,回到了自家门前。

    陈武实在快活得很了。

    数月之前,他是一名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成日里担惊受怕,唯恐逃军身份被发现。

    如今,他有家有室,有妻有子,相依为命的兄弟有了傍身的工作,家门口新修了一条路,生活奔头十足。

    他刚跑到妻子面前,便回头喊了一句:“太爷,您刚才的问题,可以再问一遍吗?”

    乐无涯心念微动,明白了他的小心思,扬声问:“找到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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