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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见乐无涯无事,裴鸣岐便滔滔地讲起了前因后果:“昨夜,于副将在自己帐里煮汤饮酒,用的是附近采来的白蘑菇,可这里头有几朵剧毒的,他喝下去就中了毒,还叫不出声儿来,今早才被人发现。他现下已经动不了了,乐将军下令,要赶快把他挪到附近县城里寻医问药呢!”

    裴鸣岐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听有经验的人讲,他这样就算治好了,后半辈子也得瘫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见乐无涯一脸的若有所思,裴鸣岐再次警告他:“以后可不许你贪嘴乱吃!”

    乐无涯转头,看向主帐方向。

    乐千嶂独身一个立在帐前,遥望着混乱起处。

    察觉到乐无涯的视线,他只回头与他对望了一眼,便撤回视线,回了中军帐中。

    怔愣过后,乐无涯低下头,轻轻一笑。

    这个人,算是父亲替自己了结了。

    那么,该轮到下一个了。

    [48]伪装(一)

    迎宾楼聘请了一名酿酒师傅,专酿白酒,纯度颇高,和烤羊风味恰是相配。

    乐无涯自己饮不得酒,便问裴鸣岐:“风味如何?”

    裴鸣岐长于上京,舌头颇挑剔,是能尝出美酒优劣来的。

    闻言,他矜持地一点头:“还成。你可要来一点?”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对于裴鸣岐而言,“还成”便是极高的赞誉了。

    乐无涯自斟了一杯酒,随手倾倒于地。

    见裴鸣岐面带疑惑,乐无涯解释:“有个亲人早逝。听说他喜欢饮酒,这些年遇到好酒,总想让他尝几口。”

    闻人约心中一动。

    既是亲人、又是能祭酒的关系,为何要说“听说他喜欢饮酒”?

    裴鸣岐没注意到这点。

    他将重点放在了“酒”字上。

    他招来师傅,耳语了几句。

    待一饭终了,一行人下楼时,乐无涯发现,他马背边多了两大坛红纸封的白酒。

    乐无涯厚着脸皮拱手致谢:“多谢裴将军了。”

    裴鸣岐不耐烦同人客气,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送你回南亭,顺便看看二丫。”

    与乐无涯视线相接一瞬,他耳朵一红,补充道:“不是去看你的,少自作多情,就是怕你把狗给我养死了。”

    安副将麻木着面孔,好假装自己没听见这一句欲盖弥彰的蠢话。

    乐无涯也装作没听见,倒是闻人约在旁轻轻一笑,笑出了裴鸣岐一肚子气。

    他一路都在琢磨,自己喂自家的小紫檀炉子,喂什么好的都不为过,偏让这明秀才蹭了几口,确实可恶。

    因为心怀幽怨,他走出一段,便要回头监督二人,但凡看他们聊起了事情,就要放缓马速,绕着他们走一圈,以昭示自己的存在。

    安副将看了一路,早已是心如止水。

    他依稀记得,二丫以前养在少将军这里时,也喜欢这么绕着人走,像是要圈出自己的一方领地似的。

    他们肚子里有了食,马也在他们吃烤羊时吃饱了食水,脚力加快了不少,又抄了几条近路,天擦黑时,他们便抵达了南亭县。

    独守南亭的师爷得到太爷返回南亭的信,颠儿颠儿地奔出来,却意外撞见了裴鸣岐,大惊之下,忙张罗着准备洗尘宴席。

    裴鸣岐拒绝了他,转向了乐无涯,直接张口讨要:“烤羊已经请你了。我的阳春面呢?”

    安副将虽然眼睁睁瞧着自家将军丢了一路人,早已习惯,如今见他如此行径,也忍不住要扶额了。

    阳春面之约,大可以留在下一次啊。

    少将军这么急三火四的,非要把事儿一次办全,下次还找什么借口来南亭?

    他实在忍无可忍,决定难得僭越一次,仗着自己痴长他几年,教导一下他一些人际交往之道。

    没想到,听完他的指点,裴鸣岐是十分的不受教。

    “找他还要找借口?”裴鸣岐诧异扬眉,“直接来不就成了?他还能把我轰出去不成?”

    在安副将瞠目结舌之余,裴鸣岐又想起来了什么,抬起马鞭,一指乐无涯身旁的闻人约,跋扈道:“今天晚上出去,不许带他!”

    黄昏时分,裴鸣岐和乐无涯共坐在南亭一家街头面馆,桌下伏着一只出来放风、惬意地直晃尾巴的二丫。

    裴鸣岐很好养活,烤羊吃得,一碗普普通通、口味清淡的阳春面也能吃得香。

    反倒是乐无涯,不合他胃口的东西,就是半口也吃不下去。

    吃了一刻钟,裴鸣岐那碗已见了底,他这碗洒在汤面上的葱花都还没沉底。

    回想他短暂的戎马生涯,乐无涯觉得很是神奇。

    他记得,那时候他什么粗粝的饭食都咽得下去,不挑不拣,急匆匆地吃完了,就和小凤凰放马去,或者去操练他的天狼营。

    乐无涯咬着筷子,追根溯源,思索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娇气的。

    哦,是赫连彻一箭把自己的胃射穿后,大夫叮嘱他少食多餐,精心细养来着。

    确定不是自己矫情后,乐无涯顿时对自己的挑食有了底气,连腰杆都挺直了。

    阳春面分量太少,裴鸣岐吃了个半饱,一抬头,见乐无涯那碗还是八分满。

    他疑惑道:“你不饿啊?”

    乐无涯:“托裴将军的福,中午吃太饱了。”

    裴鸣岐一皱眉头:“中午也没见你吃多少,你托我什么福了?我托福叫你饿着?你骂我是不是?”

    一边数落乐无涯,裴鸣岐一边将他们的碗换了过来。

    乐无涯:“哎哎哎。”

    裴鸣岐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少浪费!吃完了我送你回衙门,路上你爱买点什么我可不管!”

    他口口声声地说着不管,但路上乐无涯随手买的小抄手、龙须糖、醉枣,都是裴鸣岐会的帐。

    乐无涯兴冲冲地同他讲了自己打算怎么整修这条路,怎么种树,怎么引商来南亭落脚。

    裴鸣岐其实不大懂,一头雾水地听他讲完后,直愣愣地问:“要我做什么吗?”

    乐无涯一摆手:“不必劳动裴将军,您保住边境和平,莫要坏我百姓财路就是了。”

    裴鸣岐怏怏的:“哦。”

    二人且行且谈,一路走到衙门前,才发现安副将带着卫队守在衙门口,已翘首盼望裴鸣岐许久了。

    上次是皇子代天巡狩,令他们到南亭维持秩序,裴鸣岐才能在南亭逗留旬日。

    他们不能无诏擅离军营太久,需得连夜赶回去。

    眼看他们马上要走,乐无涯喊了一声:“裴将军,稍等!”

    说着,他提着加餐的小点心,三步两步奔入衙中。

    再出来时,他手上的点心没了,换了一盏明亮的马灯:“加一盏灯,好走夜路!”

    裴鸣岐接过马灯,端详片刻,脸往下一掉,恨恨道:“你就盼着我早点走是吧?”

    乐无涯:“”

    马失前蹄,摔死你得了。

    乐无涯跨前一步,一把抓住灯架:“既是裴将军不需要,那请还来吧。”

    眼看乐无涯的脸也沉了下来,裴鸣岐一时失悔。

    明明他是一番好意,怎么自己总要曲解?

    他忙抓紧了灯柄,生怕乐无涯讨了走。

    没想到乐无涯着了恼,牢牢攥住灯架,与他角起力来。

    裴鸣岐倒是不怕他把马灯抢走,端见他露出的一截手臂,又白又细,就知道是一身文人骨头,万一自己用力过甚,崴了伤了他,那可怎么办?

    裴鸣岐威胁他:“你再不松手,我就连灯带你一起啊!”

    乐无涯趁他话未至气口,猛一松手。

    若非腰力过人、下盘够稳,裴鸣岐必会差点连灯带人坠下马去。

    乐无涯撤了手后,风度翩翩地后退一步,恭敬行礼:“恭送裴将军。”

    裴鸣岐坐稳了身体,见灯到了手,也生不起气来,哼了一声:“闻人县令,更深露重的,你别送了,快进去吧!”

    乐无涯上辈子应了太多虚礼,本就不耐烦,闻言,老实不客气地再施一礼,便要折返回衙。

    望着他的背影,裴鸣岐毫无预兆地断喝一声:“小乌鸦!”

    乐无涯像是被吓了一跳,慢吞吞地回过头,左顾右盼一番,疑惑道:“裴将军,您叫什么?”

    他一指衙边老树上的空巢:“春日里,乌鸦还没回巢呢。”

    裴鸣岐挑着他送来的马灯,瞩目于他。

    闻人县令是个黑白分明的长相。

    气血不足的皮肤是白,乌木如云的头发是黑。

    唯有那一双眼睛,是黑与白的交界流光溢彩,狡猾多端,有故人之影。

    裴鸣岐自嘲地一哂,想,他又在发梦了。

    不过,闻人约确实是太弱质风流了些。

    他回去要弄点山参来,让小炉子多进补进补,能多结实一分是一分,别总像个风一刮就要碎了的瓷瓶子似的。

    还有小县令的父亲。

    他的宝贝孩子变成了自己的小炉子,确实非他所愿。

    但事已至此,自己也得派人去照拂照拂。

    想到自己还有如此多的事情要办,裴鸣岐便也不打算在南亭多耽搁下去了,刚要挥鞭驱马,就听乐无涯警告他:“您别在南亭纵马,伤了我们南亭人,您就别出城了。”

    裴鸣岐:“哦。”

    送走了难得乖巧的裴鸣岐,乐无涯用完了宵夜,却并未急着安寝,而是溜达去了姜鹤下榻的驿馆。

    乐无涯到时,姜鹤还没睡下。

    二人顺利地见了面。

    “这回没手信,烦劳姜大人捎个口信吧。”乐无涯开门见山,“下官想要一份您主子的画像,近期的最好。”

    姜鹤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表惊讶。

    见乐无涯再无别的话要传,姜鹤便拱手应道:“好。我这就赶回去了。”

    乐无涯柔和道:“辛苦姜大人两头跑了。”

    姜鹤:“不辛苦。”

    这是实话实说。

    姜鹤是很喜欢跑腿的。

    他并不喜欢上京。

    他是边地穷苦人家出身,上京那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繁华,他瞧着是热闹,但那不是他的。

    他最喜欢的,还是跟着乐小将军的那段时日。

    南亭风物,能让他想起过往种种。

    这里才是他的故乡。

    尤其是看见与乐小将军气质肖似的闻人县令,他更觉亲切。

    他就当是回家省亲了。

    姜鹤不是个能与人谈天说地的性情,乐无涯交代完了送信之事,便起身告辞。

    离开驿馆,被夜风一激,乐无涯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揉一揉鼻尖,决意还是要将武艺操练起来。

    这一趟远差出下来,乐无涯深有感触。

    少食、多劳、疏于锻炼,哪一样都不是长久之相。

    骑马久了会腰痛,抢灯也抢不过裴鸣岐,想想就憋气。

    在乐无涯晨起开始练枪的第三日,他心心念念的石料运至南亭。

    与此同时,姜鹤的快马也已抵达上京。

    当他挟着仆仆风尘,行于长街时,突然感觉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姜鹤敏锐地一抬头,便瞧见了身着一身简朴素衣的六皇子坐于一家茶坊的二楼,头戴文士巾,两侧布带掩住了耳朵。

    他独身一个,似是穷极无聊的样子,正用单手绞着左侧的文士巾玩耍。

    察觉到楼下投来的视线,二人视线相交,六皇子便垂下头,放下手,对他温和一笑。

    姜鹤见了主子,忙上了楼去,躬身行礼。

    六皇子递来一杯清茶:“辛苦了。”

    主子赏赐,姜鹤便接来喝了。

    他的声音温文尔雅,一如往昔:“可有手信?”

    姜鹤如实转述了乐无涯的口信:“并无。闻人县令托我捎信,说是想讨要一幅主子的画像。”

    “画像?”六皇子眼睫一闪,“作何用途?”

    姜鹤诚实道:“不知道。”

    六皇子沉思半晌,对他一笑:“好。知道了,你一路劳累,速速回府,好好休息几日吧。”

    姜鹤乖巧一揖,全了礼数,方才离去。

    从姜鹤转身的那一瞬,笑意便潮水似的从“六皇子”脸上褪去。

    待姜鹤牵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撩起右侧的文士巾,露出了缀着紫色猫眼的右耳。

    七皇子习惯地抚摸着耳垂,似笑非笑,自言自语:

    “何时竟这样亲厚了啊?”

    [49]伪装(二)

    姜鹤转回六皇子府,本打算依令好好休息,却遥遥听见双穗堂传来的悠扬笛音。

    他顿感不妙,找来如风,询问六皇子今日可有出府。

    今日,皇子府里的水井辘轳坏了,如风正在请工匠修缮。

    上京的春日来得早,如风又里里外外跑了一大通,热得鼻尖挂汗,来不及听清姜鹤的问题,便利索道:“皇子吹了大半个时辰的笛了,您要回话,再等一刻两刻的,就差不多了!”

    说完,他又一阵风似的没了影踪。

    姜鹤呆立在原地,知道自己是坏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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