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想要在父亲面前漂漂亮亮的。随父亲一同入帐的,是他的“于叔”,于副将。
于副将全名于才良,从乐无涯有记忆起,他就是父亲的副手。
于副将似乎是与乐千嶂讨论了一路了,入帐后,开口便问:“将军,您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乐千嶂道:“阿狸小打小闹,玩玩而已。”
乐无涯刚刚躲回地道,正在考虑是先溜回去还是在这里等着,便模模糊糊听见这一句,顿时竖起了耳朵。
“让他上战场,本就是个错!”于副将激烈道,“趁他羽翼未丰,遣散天狼营,是最好的办法了!”
乐无涯稍稍顶开木板,露出上半张脸来。
“‘错’?”乐千嶂望着他,说了一句叫乐无涯莫名其妙的话,“你也知道是错。”
于副将低头不语。
乐无涯屏息凝神,等了半晌,却没能等到乐千嶂的回复。
良久的沉默之后,乐千嶂长叹一声,对于副将摆了摆手。
于副将拱手,默默退出营帐。
乐无涯也悄悄潜回了自己的营帐,把身上的土简单收拾收拾后,叫新入营的小士兵姜鹤送了几桶热水入内,便趴在澡桶边沿,边泡澡边发呆。
姜鹤又提了一桶水进来:“小将军,水热吗?”
乐无涯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哎,九皋,你跟于副将熟吗?”
姜鹤先思考了一番“于副将是谁”这个问题,随即诚实地摇摇头。
乐无涯把半张脸埋在水中,吐了几个泡泡后,突发奇想:“帮我打探打探,他有姐妹没有?”
很明显,于副将不想让自己上战场,为此不惜向父亲献策,要解散自己的天狼营。
难道自己的母亲,是于副将的姊妹?他是自己的舅舅?
不然他这么关心自己干嘛?
但刚把姜鹤打发走,乐无涯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那于副将生得浓眉大眼,方脸阔腮,全然不似景族人。
自己则是卷发异瞳,一看就是景族的孩子。
人都说外甥像舅,自己和他半分相似都没有,这样的推测,纯然是异想天开了。
关于自己与于副将的关系,乐无涯只是胡思乱想一下便罢。
最要紧的是,他要保住他的天狼营。
乐无涯知道,他若是去考科举,一样有前程可图。
可一旦成了文官,天高路远,又有礼教规训,便不好和小凤凰在一起了。
因此,他只能做武将,还要争气到让父亲对自己无话可说。
唯有这样,他们才有将来可言。
谁想,数日之后,姜鹤找自己复命来了。
他一本正经地站在自己面前,回报道:“于副将没有亲生的姊妹,是家中次子。长子叫于正德,在京中詹士府办差。”
乐无涯耳朵一动:“詹士府?”
那可是个辅助东宫的要紧位置啊。
他于家就这样争气?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各有所成?
下一刻,姜鹤便给出了他调查的结果:“于副将也是当今皇上的奶兄弟。”
哦,那就不奇怪了。
当今皇上
十几年前,自己刚出生时,皇上应该还是太子呢。
乐无涯当然懒得肖想自己是不是皇族血脉。
皇上将自己的奶兄弟送到军营效力,大概是为着探知父亲的一举一动。
乐无涯最疑心的,就是于副将说的那个“错”字。
到底什么是“错”?
想来想去,乐无涯认为,是皇上不满意乐家让一个血统不纯的庶子从军,做未来的昭毅将军。
一来,怕有人不服,二来,担心嫡庶倒置,乐家内部生乱。
乐家,乐无涯是从不担心的。
两个哥哥宠爱他、信任他、爱重他,都是真心实意的;两个哥哥力有不及,也不愿成为武将,也是板上钉钉的。
那么,想要改正这个“错”,自己便更要立功,使众人信服了。
打定了主意后,乐无涯笑盈盈地看向姜鹤:“这么要紧的事儿,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姜鹤老实巴交道:“我跟军士们说,我想娶亲。”
乐无涯:“啊?”
“我告诉他们,我喜欢年龄大的,还不想努力,只想入赘攀高枝,所以向军士们打听军中几位要紧人物有无姊妹。”姜鹤面不改色道,“他们边笑话我,边同我说了许多事情。就是如此。”
乐无涯一愣之下,笑得直拍姜鹤脑袋:“你啊,你啊。”
这牺牲也忒大了!
姜鹤眨眨眼睛,不知乐无涯为何发笑,却被他拍得有些开心,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将军,我的差办得还成么?”
“成。可太成了。”乐无涯同他勾肩搭背,“走,上校场,教你两招去!”
姜鹤眼睛亮亮,快乐地跟在乐无涯身后,一起向校场而去。
乐无涯胸中既有计议,第二日便向父亲提出,要带天狼营外出侦察。
乐千嶂仔细看了乐无涯递交上来的战策,冷静道:“既是侦察,轻装简行即可,为何要携带如此多的补给和武器?”
乐无涯与他恳切密谈了许久。
谁也不知道父子二人聊了些什么。
在一个月后,裴鸣岐才知晓乐无涯要去押送军粮的消息。
而且,他这趟差办得很急,马上就要离营了。
一听到消息,裴鸣岐急三火四地找到了整装待发的乐无涯,不由分说,将他直拖到了无人处:“什么押送军粮?我才不信!你要干嘛去?”
乐无涯笑嘻嘻的:“不跟你说。”
“你!”裴鸣岐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勉强沉下了心来,“乌鸦,你得三思。”
乐无涯一点头:“嗯,三思了。军令状落的你的名。”
听到“军令状”三字,裴鸣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可事关军情,他确实无法刨根问底。
“我掐死你算了!”裴鸣岐又气又急,“后悔和你这疯子交好了!你就这么想立功?!”
“想。”乐无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疯了。”
不抓紧时间,他的天狼营就要没有了。
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一点嫁妆,不能这么白白浪费了。
乐无涯抱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感受着他快速跳动的颈脉和火烫的皮肤,心里很安定。
他轻声道:“小凤凰,等我回来。”
闻人约来到南亭后,也查阅过边地战况,对铜马之战稍有耳闻。
不过那只是老县志上的一句话而已。
“铜马之战,乃用奇之战也。以百人之力,就卓越之功。”
见在场军士无一人应声,只剩烤羊师傅一个人在那里左顾右盼,孤清清的怪可怜,闻人约便接话道:“铜马之战,便是当初那场以少胜多的奇袭之战么?”
烤羊师傅本来颇觉寂寞,见有人肯接他的话,忙点头道:“对的,对的,就是乐无涯,那个大奸臣,他小时候可是个真英雄啊,带着几十个人扮作卖货的,跑到了景族地界去。就是这么个春日的大雪天,硬是把一个老厉害的景族首领捉回来了。首领叫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晌,他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老头却又是个脾气倔的,非要想起来不可,憋得面颊都红了。
见他一脸窘迫,乐无涯轻轻吹去雪人脸上的雪屑,提醒他道:“叫达木奇。”
[44]往昔(四)
师傅一拍大腿,扬声道:“对!达木奇!”
裴鸣岐忍无可忍,也一巴掌拍到桌上:“羊到底什么时候上?”
师傅到底还是畏惧军汉的,滔滔的一席话到了嘴边,看见裴鸣岐凶神恶煞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咽了下去。
闻人约则看向乐无涯手里的雪人。
在他掌温之下,雪渐渐凝实,有了冰的剔透。
他刻的似乎是一个人。
发完脾气的裴鸣岐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比对了一下,发现这小雪人粗陋得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反正是没有眼前这明秀才的风范。
察觉到这点,裴鸣岐有点高兴:“你这捏的是谁?”
乐无涯:“回裴将军,我自己。”
裴鸣岐光明正大地讨要:“捏个我。”
乐无涯拒绝:“不行。”这是小六的。
小六本来就可怜,说是养在贵妃名下,只博了个好名头而已,好端端一个皇子,活像是在道庙里长大的。
母子分离不说,日子清冷不提,还有人要抢他的礼物!
思及此,乐无涯突然有些心软。
人都这样了,自己还处心积虑地欺负他,好像太过分了些。
乐无涯心思一转,手下便失了准头,小雪人的脑袋直滚到了地上。
乐无涯松开手,沮丧道:“啊,我脑袋掉了。”
“你给我呸呸呸!”裴鸣岐顿时气怒,把雪人身体从乐无涯手里抢来,拾起雪人脑袋,强行续了回去,“说的什么屁话?!这不好好的吗?!”
他反手把续好的雪人递给安副将:“你去,放在外头的雪地里。把它冻结实了!”
安副将连声应了,捧着雪人出去,待安置好了,回来后,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兵士那桌去。
手中没了可打发时间的雪人,乐无涯望向窗外一天一地的骤雪,跑了神。
他想,等回了南亭,还是去冰库找块冰,给小六好好雕一个罢。
以前,他在边地没什么可消遣的,就跟天狼营里一名擅长冰雕的士兵专门学过冰雕手艺。
在扮作商人、越过景族边境贩货时,正值冬季,冰雪可任他采用。
乐无涯披着毛皮大氅,借着一段月光,雕星星,雕月季,雕飞鹰,苦练手艺,就是想回去后,跟裴鸣岐显摆显摆。
他的手艺在那几月的漂泊中突飞猛进。
后来,哪怕回了京,他也喜欢从冰库里弄些冰块,雕些小玩意儿自娱。
直到大夫警告他不可再受寒,他才荒废了这门技艺。
但乐无涯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重生于世后,他只见了小六一面。
他满脑子都是小六少年时的样子。
雕得越是形神具备,越是不打自招。
乐无涯感觉自己又被项知节无形地气了一下。
在他出神间,一只半熟的小羔羊被端了上来。
师傅闭口不言时,动作异常麻利,刀落如飞,很快,一盘热气腾腾、色泽金黄的烤羊便端上了桌。
乐无涯收回了心思,兴致勃勃地举箸欲下时,闻人约和裴鸣岐同时飞速下筷,夹了一首一尾两筷烤肉,一左一右,递到了乐无涯的嘴边。
乐无涯:“”
闻人约:“”
裴鸣岐:“”
闻人约与裴鸣岐隔桌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疑惑和挑衅。
谁也没退。
他们二人都将筷子举在半空,只看乐无涯肯接哪一块。
安副将用余光瞥见此等情景,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跑得够快。
他一边感慨,一边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抢肉大业。
主桌上的氛围极为诡异。
看着一左一右两块烤肉,乐无涯无语半晌,问裴鸣岐:“你不饿啊?”
裴鸣岐反问:“你不是饿了吗?”
乐无涯无语半晌,又问闻人约:“你这又是干嘛?”
闻人约温声道:“你教我抢的。我抢得快,第一块给你。”
乐无涯叹息一声,自顾自一举碟子,示意他们:都放这儿。
裴鸣岐自觉竞争失败,只好沉着脸将烤肉放入乐无涯的碟子,还不甘不愿地用眼角余光偷看,瞧乐无涯先吃哪一块。
乐无涯不去理会那两块烤肉,自行夹了一箸,蘸了料,送入口中。
美味!
他弯弯地眯起了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是十足的欣喜满意。
他耳闻多年,也馋了多年,可上辈子,这铜马烤羊他硬是一口都没吃上。
重活一世,能有这般口福,他觉得还挺值得。
裴鸣岐本来有些不服气,见乐无涯飨足的样子,原本浮躁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他没再打扰他,只默默端起碗来,就着乐无涯吃东西的模样下饭。
闻人约眼见乐无涯开了胃口,心中也熨帖得很,刚要动筷,乐无涯就夹了一块肉给他。
迎上他灿烂的微笑,闻人约便接了,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另一边的裴鸣岐也得了乐无涯夹去的另一块肉。
裴鸣岐本就对乐无涯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恨不得把那块肉从闻人约嘴里抢下来,见自己也有份,便顾不上计较那么多,接过来便吃。
两个人再次隔桌对视片刻,突然统一地停了动作。
乐无涯给他们的,似乎是刚才对方各自给他夹的那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