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乐无涯被闻人约的无心之举,磋磨出了一腔心事,越想越气,盯着他的卷子,有意给他判个零蛋。但在平息了骚动之后,他还是举步走到廊下,借着灯笼的光辉,把那篇写到一半的文批完了。
行文尚可,字迹工整,偶有妙语,写八股是够瞧的了。
有了这半年多的官场历练,闻人约的时务策撰写水准更是比其他同辈高出了不少。
但笔锋仍是稚嫩,尚有不足;时务策引经据典多,自己的观点少。
乐无涯打了两个圈,划了四个叉,无情地送他名落孙山。
回了自己房间的闻人约,待面上热度稍褪,才发现自己带走了乐无涯房间的油灯。
他懊恼地一抿嘴,向门外走去,想将油灯还给他。
可万一撞破现场,看到那人低着头纾解
闻人约向后一个急转身,捧着灯回到了床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一烛灯火跳跃不休,将他的面颊烤得灼灼发烫。
他举着灯愣了很久,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朝门外走去。
闻人约一脚跨出门外,向走廊那端看去,正好撞见乐无涯披衣站在灯笼下,借来一段光,为自己批改试卷。
春寒料峭,此处又是边地,乐无涯一边审看,一边低头呵了一下手。
他呵出的薄薄白雾,和他的身量一样,都是单薄又可亲的。
闻人约僵硬了一下,将自己迈出门的脚收了回来,快步走到油灯前,将两盏灯一齐吹灭。
这回,轮到他岀不了门了。
一切声音都显得那样清晰。
虫鸣、风声与他的鼻息,都是那样声若雷霆,好像随时会暴露在那人眼前一样。
好在这折磨没有持续太久。
不多时,彼端的门扉隐隐约约地响了一声。
乐无涯回了房间。
闻人约翻了个身。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颊滚烫,并非是被油灯炙烤所致。
次日,乐无涯携着色厉内荏的何青松等人,以及一个神思不属的闻人约,拜见了冉丘关的孟札。
诚如何青松所言,孟札确实是个一眼悍犷的糙汉,四十来岁的年纪,一颗脑袋剃得干干净净。
有一道鲜红的刀疤横贯他的顶门心,把他变得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好在此人表里不一,性情不仅暴烈,还颇有几分斯文。
然而,这更加平白增添了几分恐怖,总感觉这人上一刻和和气气地聊着天,下一刻便要抄起马刀来和人拼命了。
乐无涯想得不差。
这事解决起来不难。
问清石料用途后,孟札就跟乐无涯赔了礼,并坚决要挽留他吃顿便饭。
乐无涯并不意外。
今后第二批、第三批石料还要经过此处,他没必要推三阻四,把关系搞僵。
他欣然应允下来。
用饭的地点,择在了冉丘关内的官邸。
说是官邸,只是一处四四方方的小四合院。
听说乐无涯不擅酒,孟札也不强求,吩咐人换了雪梨蜜水来。
菜过三巡,何青松等人渐渐酒酣耳热,又见孟札迟迟不露出狰狞面容,还是那个温水似的好脾气,便不再拘束那么多了。
何青松最好奇他额头上那道纵贯伤疤的来处,一眼一眼地偷看,看得孟札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耸耸肩,道:“您想问就问吧。”
何青松咧嘴一笑,往脑袋上比划一下:“这个怎么弄的?”
孟札:“铜马之战里,被一个小将军砍的。脑浆子差一点就要流出去了,是我命大。”
何青松稍作回想:“铜马之战十几年前啊,是裴少将军?”
“不。”孟札道,“是另一个和他一起出征的小将军,姓乐,您可知道?”
何青松吱喽喝下一杯:“乐无涯!谁不知道啊。”
乐无涯夹了一根菜,看着他脑袋上那条可怖的大疤,默默地嚼着。
他砍过这么一个人么?
杀的有点多,不记得了。
孟札转向乐无涯:“您知道此人么?”
乐无涯一脸诚恳地摇头:“铜马之战时,我还是个孩子呢。”
“是,闻人县令年少有为,许多事情是不知道的。”
孟札也隐有醉态:“比方说,您这批石料是从冉丘山里来的,可十几年前,冉丘山被一伙山匪霸占着,哪怕石料再好,也运不出来。这件事,您可知道吗?”
乐无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的。
同样,他也知道,眼前人在借醉诈他的话。
那么,那个人一定在这里了。
此刻,此地,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方小桌,一壶烈酒。
桌旁、酒旁,端坐着面容冷峻的赫连彻。
乐无涯爽朗带笑的声音自那边传来:“我不知道啊。您讲讲看?”
[38]窥看(三)
孟札其实也不明白,为何主上会突然找到自己,让自己拦下小县令采买的石料,把他带到关内,还点明要让他在席上提及冉丘山之屠。
他私下里已经打量了小县令无数眼。
此人个头堪堪抵到自己的下巴颏儿,除了绣花枕头似的长相,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来。
无奈,王命难违。
况且,冉丘山屠杀,他是亲历之人。
到了他这个年纪,总爱回顾些过往的灿烂事迹。
见几人齐齐望向他,想听听景族的奇闻轶事,孟札颇觉畅快,开始像他少年时最爱嘲笑的中年人一样,忆往昔辉煌岁月。
而隔壁的赫连彻一下下敲打着桌子,比他想得更长,更远。
母亲生下鸦鸦,身体稍稍康复,便径直投入治军练兵的大业。
赫连家并非景族王室一脉。
当时,景族王室奉呼延氏为主。赫连家是景族与衍族的混血,全情效忠于呼延氏。
赫连氏骁勇善战,男女出生便在马背上,戎衣作常服,弓马猎天下,常有“横厉如隼,敏慧如鸦”之美誉。
赫连彻的父亲赫连昊昊因连年征战,新伤旧伤化作数不清的沉疴旧疾,无法再上战场,那么便理所当然地轮到母亲达樾身先士卒。
他们二人是表兄妹,自幼一起长大,早已互为骨血。
达樾一心扑在军务上,刚生下来的赫连鸦,便归了赫连彻抚养。
赫连彻与一些负责军务后勤的军妇住在一起。
她们生性豪放直爽,没有大虞那么多繁文缛节束缚着,再加之赫连彻只是个孩子,她们并不怎么避讳他,因此他经常能见到她们给孩子哺乳。
偏偏鸦鸦出生时,这些军妇的孩子都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没了奶水,赫连彻只能自力更生,见弟弟喜欢咬些什么,便把手指洗干净,蘸了羊奶,一点点喂他。
鸦鸦的性情并不闹人,总眯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懒洋洋地偎在他怀里,发呆、睡觉,或是仰起头看他。
赫连彻被他看一眼,心就要化上一次。
可他也有一桩苦恼:
偶尔鸦鸦会把自己这个哥哥当母亲,在他怀里找奶吃。
赫连彻最怕他这样,因为被其他军妇瞧见,他一定会被笑话;不阻拦他,他的胸口就会痛得要死。
偏偏他还舍不得打。
拉他一下耳朵都舍不得。
就这么拉拉扯扯、打打闹闹中,兄弟二人感情日笃。
他一心一意地教他:“叫哥哥。”
赫连鸦说不了话,只对着他笑。
赫连彻把自己用来编头发的红檀珠子缠在赫连鸦的手腕上,诱惑他:“叫哥哥,这个给你。”
他持之以恒地教导着鸦鸦,即使舅舅达木奇嘲笑他,这么屁大点的小孩子,叫阿妈都是勉强,你还教他叫哥哥,还不如给他唱山歌。
说着,达木奇就扯着破锣嗓子吼起了山歌。
赫连彻忍受不了他这样聒噪,双手抱着孩子,试图用脚驱赶他。
然而赫连鸦很喜欢达木奇的山歌,格格地笑起来。
达木奇顿觉新鲜:“哟,这小小子识货!还没人欣赏过本将的歌喉呢。”
见鸦鸦不烦他,赫连彻便格外开恩,允许阿舅留下来了。
达木奇亮开喉咙,唱起了一首小调:“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赫连鸦静静地听着,一脸的神往。
一大两小就这么并肩坐在河边上,看清澈的河水汩汩流向远方。
赫连彻想,没有更好的日子了。
然而,说到底,赫连彻毕竟是个孩子。
他玩心重,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见过的一切好东西都送给鸦鸦看,让他高兴,叫他欢喜。
但赫连彻知道,阿妈必不会同意的。
于是,某一日,他偷偷带着赫连鸦,进了附近一座城关,叫做冉丘关。
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这毕竟还是在景族境内,大虞与他们在铜马、清源一带对峙良久,一时半刻,绝不可能推进至此。
这是弟弟第一次离开军营,赫连彻选了一块漂亮的蓝色布匹,上面绣了一小朵无蝶花花瓣。
他打了个襁褓,把赫连鸦斜挎在自己胸前,自认为万无一失后,便兴冲冲地抱着鸦鸦走街串巷、东闯西游,买了许多孩子的玩具,和一个纯金的长命锁项圈。
天色渐晚。
赫连彻有些饿了,用一只盛羊奶的小壶喂饱了鸦鸦,一边走一边同他玩儿。
他平举起胳膊,学着舅舅驯鹰的姿势,把鸦鸦放在自己的胳膊上。
近来,赫连鸦已经学会了稳稳地坐着,可一个半大孩子的胳膊未免不够稳当,他身体乱晃、东倒西歪,却偏偏总能在将要滑倒时稳住。
赫连彻看他真是可爱死了,像是阿舅小时候送自己的不倒翁大阿福。
区别是大阿福有无数个,鸦鸦只有一个。
他们正玩得不亦乐乎,走到一处大街与巷道的交叉口,肩膀忽的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有人用景族话同他说:“阿宝,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彻听这声音不熟,陡觉不妙,头也不回,迈步就要往前逃。
谁想,从咫尺之遥处,一柄寒芒直捅了过来。
肩膀被贯穿的剧痛让赫连彻身子一软,还没来得及嘶吼出声,就被一个人夹抱起来。
另一人从斜刺里塞了一块手绢,堵住了他的嘴。
第三个人往他后肩一拍,将他双臂的关节都卸了。
一个亲热到可怖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阿宝,逛累了吧,跟阿叔走。”
赫连彻迅速被他们挟带到无人阴暗的深巷之中。
从噬骨的疼痛中苏醒的赫连彻,被他们像一堆垃圾一样,抛在了深巷尽头。
赫连彻跌入灰土,一身狼狈,后背痛不可当。
即使双臂脱臼,他还是本能地要抬手,回护身前的弟弟。
谁想,他肩膀猛地一轻。
有人用刀挑断了他系在身上的襁褓。
赫连鸦滚落在地,摔出了短促的一声哭喊。
赫连彻眼看自己如珠如玉地养着的弟弟就这么被摔在地上,心痛欲裂,双膝跪地,挪动着双腿,发誓一定要把他护在自己身下。
可他行动不便,终究是慢了一步。
那捅了自己一刀的人先于他把鸦鸦从地上捞起来,用匕首拨开襁褓,打量他的长相。
赫连彻愤怒已极,仿佛能听到全身血流轰轰的声音。
眼前黑影幢幢,混合着流入眼中的血,天地间又变成了弟弟出生那天的样貌。
血红血红的。
其他二人齐齐瞧向那抱着婴儿的人。
他大概是三人中的头领。
赫连彻奋力昂起头来,想看清他的面容,奈何失血太多,浑身无力,委实是做不到。
那人显然也有些犹豫,沉吟半晌,才用景族话下令道:“宰了。”
话刚落入耳中,赫连彻便被人踢倒在地,前胸被搠进了什么东西,骤然一凉一痛。
他眼中的夕阳快速下落。
世界堕为一片漆黑。
赫连彻的运气没有那么差。
那匕首被他肋骨卡住,将刀势缓了一缓,离心脏只差半寸。
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
后来发生了什么,赫连彻是听军医说的。
大外甥重伤,险些丢命,小外甥更是下落不明,达木奇勃然大怒,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谁路过他身边,都要被他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冉丘关是景族地界,军管严密,本该是水泼不进的。
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经事后调查,这三名盗匪是借用关中修筑的排水道进出的,无痕无迹,压根儿无从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