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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其中一个衙役粗起声音道:“那又如何?”

    卖花郎把肩上的担子卸下:“这有一担花,都送他了。”

    说完,他举步就走。

    衙役一时发懵,喊了他两声,见他头也不回,不免活了心思。

    今日太爷刚把里老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莫不是哪个想给太爷行贿,用花来做遮掩?

    本着雁过拔毛的思想,两个衙役对了下眼神,便主动搜检起来。

    没想到,搜来搜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真就是一担子不值钱的花。

    衙役们大感无趣,可也不敢懈怠。

    不是送礼,莫不是投毒?

    太爷最近刚把腰杆挺起来,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而且就太爷这个惹人喜欢的大方劲儿,只要踏踏实实地跟着他干,将来的好处怕也少不了他们的。

    若是太爷被谁暗害了,他们可不答应!

    在衙役们对着他留下的花极尽钻研时,赫连彻已经大步流星,一路出了南亭县。

    两族关系,目前正是不咸不淡、不好不坏的时候,就算被发现自己出现在南亭,也不妨事。

    昨天落雪,道路难行,时值正午,赶路的人都去吃饭了,因此城墙根处空荡荡的,没有人迹。

    赫连彻面无表情地在城墙边站定了。

    他的耳畔回响起那书生诚恳又认真的发问:

    “您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赫连彻胸中如汤沸煮,抬拳在厚厚的城墙壁上狠狠一击,又一击。

    但他骨肉都像是铜铸的一样,城墙被震荡得露出一层白灰时,他的指节只是微微地泛了红。

    旁边的古树上,一只落单的寒鸦受了惊,扯着嗓子呀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逃向天际。

    赫连彻定定望着那乌鸦消失的方向,将滚烫的手掌覆盖在冰冷的城墙石上。

    耳旁书生的质问,被缭乱的乌鸦叫声取代。

    不知道那一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寒鸦,叫得那般凄凉,像是呕了血一样,叫出了漫天的如血残阳,将河水都染红了。

    尚年幼的赫连彻坐在通红的河水边,心神不定地玩着自己用红檀珠编出的一条小辫。

    母亲清晨刚与众将议完了行兵布阵的事,便进了帐篷生产,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

    一整个白天过去了,如今已是夕阳西下。

    赫连彻担心远在朔南城病重的父亲,又担心母亲是否能够在和大虞对战的间隙平安生子,可又不被舅舅允准靠近帐篷,只好跑到河边来,玩自己的珠子。

    巫医说母亲怀的是个男孩子。

    但该巫医年至耄耋,老眼昏花,多次说错,旁人对他的话也只信三分。

    孩子尚未出生,就有了名字。

    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赫连鸦。

    寒鸦乃是赫连家的家族图腾,乃是祥瑞长寿之兆。

    赫连彻正发呆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舅舅达木奇喜气洋洋的声音:“阿彻!”

    一听他这腔调,赫连彻便猛然跳起,回头一望,眼睛亮了起来。

    达木奇抱着一个小襁褓,笑吟吟的站在那里。

    赫连彻急忙跪在地上,把沾了草籽的手在血一样的冰冷河水中洗净。

    他一边擦手,一边走近:“阿妈怎么样了?”

    “要是有事,我能在这儿?”达木奇高声大嗓的,“人挺好,就是累坏了。”

    他把怀中襁褓往前一送:“是个小小子!”

    小小的一个襁褓送到了赫连彻怀里。

    赫连彻接住,双臂紧张至极,用力到发颤。

    达木奇取笑他:“平常练膂力的那些个沙袋,白练!这么点就抱不住啦?”

    赫连彻有点不服气,但他来不及还嘴,迫不及待地揭开襁褓想去看看弟弟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脚。

    又是一阵小小的兵荒马乱。

    “阿舅你把鸦鸦抱反了!”

    “给我的时候就就就是反的!”

    “阿妈说你撒谎就结巴!”

    达木奇偷偷擦去掌心的汗水,岔开话题:“瞧瞧,别给闷傻了。”

    好在弟弟很乖巧,被头朝下抱了这么久,不哭也不闹,半眯着眼睛打瞌睡,挺惬意的样子。

    赫连彻强忍欢喜,装作很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好看。”

    “你当是生下来都是天仙呢。”舅舅去戳这一本正经、嘴角微弯的外甥的脑门,“比你好看多了,你生下来那天,你阿妈问我三遍是不是抱错帐篷了,说你长得像我小时候,看见就想揍一顿。现在瞧瞧你,不也是个齐齐整整的好小伙子?”

    赫连彻瞧他:“可你倒是长毁了。”

    达木奇把大外甥踹了一顿。

    但他很快遭了报应。

    等他欢天喜地地回了帐篷,也被姐姐毫不留情地削了一顿。

    因为小外甥是他私自偷出帐篷,带去给大外甥玩的。

    好在这孩子身体强健得很,被人倒着抱了许久,又受了风,硬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赫连彻小小的心里已对自家舅舅生了警惕,看他那双生满箭茧的手都嫌粗笨,索性把弟弟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从早到晚的不撒手。

    过了几天,连向来粗枝大叶的达木奇也难得看懂了美丑,对小外甥改了观:“哟,还真是生了个天仙。”

    赫连彻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妙,害怕舅舅把自家小天仙拐走去跟士兵炫耀,母亲产后虚弱,连奶水都没有,实在管不得玩心重的达木奇,他索性把襁褓打个结吊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拿羊奶哺着,同时对舅舅的一切示好都万分提防。

    达木奇见他防贼一样防着自己,不禁忿忿道:“我姐生的,又不是你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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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证明自己对弟弟的独一无二,赫连彻嘴硬道:“就是我生的!”

    达木奇转怒为喜,哈哈大笑,把这孩子话拿去学给姐姐听。

    听说他又挨了顿揍。

    赫连彻对着城墙发泄完毕,仍是面无表情。

    他人生中的好日子不多,因而他格外珍惜,将许多事反复回想,以至于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包括鸦鸦出生的时辰。

    当年,裴鸣岐无端来问生辰八字,他就留了个心眼。

    现在,若不是裴鸣岐无端起事,派遣使者将他痛骂一顿,他也不会动了心思来查裴鸣岐为何如此动怒。

    查来查去,就查到了这位崭露头角的新县令头上。

    细作带回的画作里,他眉宇间的神情,确有几分故人影子。

    景族中巫教盛行。

    赫连彻见过有人在巫医的治疗下起死回生,但那都是将死未死之际、喝了两口巫药后活过来的。

    赫连彻身为现任景族之主,虽然参祭,却总是疑心那其实只是人没死干净而已。

    人若真能起死回生,为什么阿妈不在了,阿舅也不在了,他却能活着?

    那不是他。

    他早就死了。

    如他所愿,死在他最爱的大虞人手上。

    哪怕他死了重活,怕也不肯投胎做景族人。

    想到这里,赫连彻恨得肩膀直颤,双眼看这天地都是血红的。

    自从那时候,他就落下了这么一个症候,发作时,世界便像是被血从上到下洗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呼吸,直到他眼中的天地恢复正常颜色。

    可当直起身来时,他眼前浮现出的,仍是乐无涯从闻人约怀里接过无蝶花时兴冲冲的样子。

    他那么欢喜,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四海楼兴致勃勃对着粉蒸肉准备动筷子的乐无涯,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闻人约忙问:“怎么了?”

    乐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只觉骨节隐隐作痛。

    他屈伸了一下手指,忧心忡忡起来。

    该不会是前世的病也要一起跟过来吧?

    可前世该疼的是胸口啊。

    眼见对面闻人约比自己还要担忧,乐无涯便装出了轻松模样,自我吹嘘道:“该不会是最近太用功了吧?”

    然而,闻人约是听不出他的玩笑的。

    他是真觉得乐无涯勤奋用功。

    于是,闻人约乖巧地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到他碗里:“你莫动了,歇歇手,要布菜叫我就是。”

    乐无涯刁滑惯了,眼看着有人肯伺候自己,自是要卖乖,当真叫他从头投喂自己到尾。

    闻人约十分耐心,因为觉得他实在可怜,腰都饿细成了一捻。

    待吃饱喝足,二人返回衙门。

    到了衙前,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有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正在同衙役交涉些什么。

    衙役见乐无涯回转,忙上前道:“太爷,有人找。”

    乐无涯抬眼看去。

    那二人都是生脸,主事的是个看上去挺利索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胳膊腿儿浑圆结实,身旁跟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二人有些连相,看样子像是兄妹。

    二人中,显是那妇人主事。

    她一步上前,一开口就透着股简洁利落:“大人,我们打桐庐来。听说大人想种茶花?”

    她手中握着乐无涯写给他们的信。

    乐无涯一点头:“是啊。二位远道而来,里面请吧。”

    妇人爽朗道:“不忙。我们县主让我见了太爷,先问一句,她从未见过您,也从未到过南亭,不知道您为何会找上她?”

    “闻人明恪,小小县令耳,县主不知,也是合情合理。”乐无涯展开扇子,微微一笑,“可天下谁人不知戚氏女?”

    [33]亲眷(二)

    乐无涯初次看到戚氏之名,是在大理寺等待钩决的死刑犯名册上。

    案卷上写道,戚氏女,年二十二,桐庐人氏,世传花匠。其母刘氏寡居多年,与当地县吏冀天材媾和通奸,请为妾室,冀不许。其母忿忿不平,在家触柱而亡。

    戚氏女心怀怨愤,阴潜于道,于白日持斧斗杀冀天材。

    众人皆见,证据确凿,拟判斩刑。

    案卷自桐庐一路递至上京时,方入盛夏。

    乐无涯切了西瓜,和同僚分食。

    他看见“持斧斗杀”四字,又着意看了看她的年龄,与同僚商议:“你们觉得如何?”

    几名同僚饮茶的饮茶,摇扇的摇扇,吃瓜的吃瓜,并不直言。

    只有一人含混答说:“杀伤县吏,按例当斩。”

    乐无涯心知肚明,这几位同僚为何作此反应。

    桐庐乃江州管辖。

    此地的总督黄子英,字公瑎,乃当今皇上的心腹之臣,在皇上还居东宫之时,便尽心辅佐。

    他正当权势煊赫、如日中天,既是他治下的案子,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的好。

    其中,有两三双视线暗暗盯着乐无涯,窥伺着他的反应。

    有人发问:“乐大人,您觉得此案有什么问题?”

    他们都与黄子英交好。

    谁都知道,乐无涯最近颇得陛下青眼,这位新贵想要更进一步,怕是得踩着老人上去。

    若他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们可得替黄大人盯紧了。

    乐无涯沉思片刻,用软扇一拍手心,态度颇不端正地嬉笑道:“案卷中丝毫未提及她的丈夫及婆家。戚氏都二十二岁了,还未嫁人?”

    这玩笑话让他们松弛了不少。

    同僚们纷纷议论起来:

    “家有寡母,是不是想招婿上门?”

    “小门小户的,不是逃荒要饭的,谁肯上门?”

    “许是生得丑吧?”

    在一片玩笑声中,乐无涯挂着笑容,托腮陷入沉思。

    女子自尽,各有其法。

    性柔些的,或悬梁,或服毒;性烈些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会选择当众一头磕死。

    哪有像戚氏女的母亲刘氏这样,在家默默地一头磕死的?

    此案有异。

    乐无涯那时还没弱到不能远行的地步,于是他向皇上递了一封折子,简要讲述了戚氏女之案的疑点,打算亲自走一趟桐庐。

    彼时,太后病重,皇上最重孝道,陪侍在旁,只匆匆地回了一个“可”字,算作批复。

    乐无涯捏着这封发回的折子,原本的五成底气,壮大到了八成。

    他请了五日休沐假期,快马快船,微服前往桐庐。

    刚在桐庐落脚、吃顿早餐的功夫,乐无涯就听到小二向往来客商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戚氏女与刘氏的故事。

    他在旁边蹭了一耳朵。

    许多案子的情形,本县人最知真相,只是因为不能以民告官,戚氏女又和其母刘氏相依为命,没有肯为他们捐弃一切、舍命上告的亲眷,普通人也只能摇头叹息罢了。

    刘氏是个美人,生了两女。

    大女儿性情沉静冷淡,二女儿则活泼开朗些。

    丈夫去世后,她含辛茹苦,白日替人侍弄花草,晚上纺纱织布,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及笄时,她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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